蒯通走进府衙，范阳令坐在太师椅上，镇定自若，虎威赫赫。蒯通趋步向前，双手报拳，开门见山问道：“县令大人，草民听说，周文王在渭水边遇见姜子牙，尚能屈驾礼贤下士；秦穆公曾争霸天下，却演绎了五张羊皮赎相国的故事，您难道比他们高明吗？”
“可你不是姜子牙，更不是百里奚。”
“草民虽然没有他们的雄才大略，但却有救范阳之小谋。”
“好哇，本官愿听见教？”
“见教不敢当。范阳有难，草民愿尽微薄之力。”
“有此为朝廷效力的忠心，难能可贵。”
“县令大人，众所周知，武臣大军兵临城下，范阳城朝不保夕，甭说百姓，就是大人厄运将至，所以前来吊问，不过苍天有好生之德，大人因为遇到草民而逢凶化吉，就怕大人不信草民之言。”
“蒯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官面前口出狂言，难道不怕割了你的舌头。”
“县令大人，人之尊非在其位之高，人之悲却在于其不知祸至。快没命的人，嘴也这么硬，连句逆耳忠言都听不进去。若不是为了范阳城免遭生灵涂炭，我何必为秦朝一个刽子手而大发慈悲呢！”
“好，既然你有这个胆，说出不怕杀头的话，你就说说凭什么前来吊问？”
“草民问大人，武臣几万大军攻打范阳城，范阳守军不足二千，何以据守？”
“范阳城森严壁垒，固若金汤，范阳军民同心同德，众志成城，贼寇来势虽猛，却奈之我何？”
“县令大人言利而气短，外强而内荏，竟然拉出范阳百姓来弥补心虚。您担任范阳令十余载，奉上意而横行*，行酷刑而冤案无数，百姓只所以敢怒不敢言，是因为畏惧秦朝严酷的法律罢了。现在天下大乱，秦朝法律已无法约束人的行为，百姓怨恨难平，哪有助您守城之理，这就是草民吊问您的原因啊！”
“蒯通，你竟敢危言耸听，诽谤本官，纯属大逆不道。本官念你心系范阳百姓之念，暂且不与你计较。可我告诉你，泱泱大秦，江山永固，区区几个蟊贼反叛，无疑是螳臂挡车，蚍蜉撼树，你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县令大人，不知您是孤陋寡闻？还是故表愚忠？天下大势，草民略知一二。自陈胜吴广大泽乡揭竿而起，各路诸侯纷纷响应，反秦锋火已遍地点燃，势不可挡，秦朝江山如天崩地裂，大树将倾，何有永固之说。如今武信君的大军围攻范阳，而您不明事理，一意孤行，以卵击石，更不知范阳城的人，都争着杀掉您去投奔武信君。大祸将至，还报着侥幸心理困守范阳，真是可笑之极。
“守城为忠，弃城为怯，降城为叛，我堂堂大秦官员何以言降之理？”
“大秦将不存，大人为亡国之君守城，何忠之有，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择良木而栖是能臣，管仲谋于齐桓，黄飞虎倒反西歧，是叛还是忠呢？天下大势，此一时彼一时，若做亡国愚臣，必遭后人取笑，何忠之有？”
“贤士难道不知，贼寇毫无人性，烧杀抢夺，惨绝人寰，破城是死，开城投降也是死，那十余座城的县令的下场，我闻之愤恨。因此，抱定与城共存亡的决心，决不投敌叛国，落个千载骂名。”
“天下大势已去，秦朝危在旦夕，鸡将不存，焉有完卵？大人心里明白，固守范阳，无疑是飞蛾扑火，必遭灭顶之灾。自古大丈夫所为，能屈能伸，方遇难呈祥。”
“贤士前来，冒死进见，必有救范阳之妙策？”
“县令大人，应速派我去见武信君，能不能转祸为福，就看今天了。”
“贤士若能救范阳于危难，解百姓于涂炭，实乃范阳百姓之福，本官必有重赏。”范阳高傲的态度急转直下，立刻吩咐属下设宴为蒯通践行。
武信君行辕大帐。帐外两排长矛列阵，犹入刀山火海，龙潭虎穴。蒯通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穿过，走进大帐内，又见带刀武士，威风凛凛，摄人魂魄。只见武信君高座中央，张耳、陈余、邵骚分立两侧，怒目圆睁、更添加几分肃杀之气。蒯通心里想，这阵势真够吓人的。可对于胆略过人的蒯通，如入无人之境，他大步向前，抱拳施礼道：“范阳草民蒯通，拜见武信君和各位将军。”
“你就是范阳县令派来的说客？你不必张嘴，马上回去告诉范阳令，我张楚大军，不费吹灰之力，即刻打下范阳城，定杀他个鸡犬不留。”
“武将军，我听说赵地的三老豪杰，都尊你为武信君，不知将军何以为信？”
“言出必行为信。”
“天下一个‘信’字，岂是一个自以为说话算数的人担当的起？草民听说将军攻城，每破一座城，就把官吏统统杀掉，现在又扬言血洗范阳城，像将军这样滥杀无辜，无异于秦始皇和二世，怎么能说取信于天下呢？”
“大胆狂徒，竟敢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在武将面前撒野，看来你是不想活了。”邵骚手按利剑，怒目而视。
“草民看你大小也是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可是看你这鸡心眼似的城府，顶多充当一个砍砍杀杀的马前卒，什么事没弄个子丑卯酉，就大放厥词，如果和武将军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呀！”
“你……”
“蒯通，我告诉你，范阳坚固的城池，都挡不住我几万大兵，难道说你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就想阻止我吗？”
“苏秦手无缚鸡之力，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挂六国相印；张仪身无冲锋陷阵之能，却凭着一张嘴，合纵抗横，让六国诸侯闻名胆寒。难道说他们的舌头，不抵几万大军吗？”
“你有何德何能，敢与苏秦，张仪相提并论？”陈余也是辩士，自恃辩才超群出众，尚不敢比苏秦、张仪。
“人之德能，并非无端之比，而是在于建功立业。草民虽不及苏秦、张仪，创经天纬地之功，但我却有德能辅助武信君轻取范阳城。”
“轻取范阳城，好大的口气。”
“但决不是吹牛。”
“好吧，我就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
“草民冒然问将军一句话，自古王者，何以得天下？”
“得民心者得天下。”
“将军想征服赵地，是以攻城为上呢，还是以攻心为上呢？”
“当然是以攻心为上。但是，无城何以有民心，攻城就是为了攻心。”
“将军明知攻心为上，攻城也是为了攻心，可在攻城略地时，却本末倒置。您一定要先作战，然后获得土地，先攻破城池，然后再得民心？这难道不是错误的策略吗？”
“攻城略地，不靠作战，靠舌头吗？”武信君带着讥讽的口吻，情不自禁哈哈大笑。陈余、邵骚也带着嘲讽的大笑。唯有张耳表情严肃，默默无语。
“将军，商汤不以伊尹为奴而怠慢，周文王不以姜尚为钓翁而看不起。将军，难道说比商汤和文王还贤明吗？竟然嘲弄进谏之士，看来将军之信徒有虚名。草民有眼无珠，不足为谋也。”
“我说的是真话，如果单凭舌头攻取赵地，恐怕连一座城也攻不下来，只有靠作战，才一鼓作气攻下十几座城。就是你吹嘘的范阳，也指日可待。”
“将军是攻下了十几座城，可这些城的县令昏庸无能，毫无战备，因而不堪一击。为什么将军战车增加百辆，士兵逾万人，却再也没有攻克一座城呢？将军很恼火，想拿秦朝重镇范阳开刀，威慑赵地，孰不知将军杀伐太重，逼迫赵国之众同仇敌忾，拼死抗争。请问将军，城池何得？人心何得？即使将军像始皇一样，靠暴力夺取赵地，也未必在赵地站稳脚跟，何况将军和秦始皇的力量相比，九牛一毛而已。”
“将军，这位先生言之有理。”坐在旁边，始终一言不发的张耳，听到蒯通攻心为上的策略，极为赞同。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先生，恕我怠慢。”
“将军言重了。草民能有幸陈言管中之见，足见将军还是礼贤下士的。”
“先生宽怀大度，以天下大事为己任，我还有什么理由拒之门外呢。愿闻其详。”
“草民在未见将军之前，曾冒死力劝范阳县令归降将军。范阳县令生性残暴而怕死，为官贪婪而爱慕富贵，他闻知将军神勇，早有投降保命之意，只是害怕落到和那些破城官吏的同样下场。因此，一个怯懦怕死的人，被逼的不得不孤注一掷，与范阳城共存亡。就是城中的百姓，都想杀死官吏，开城迎接将军。可是，闻言将军血洗范阳，怨恨变成了同仇敌忾。战是死，降也是死，为何束手待毙呢？将军，范阳城的人都报定战死的决心，可谓众志成城，范阳城能指日可待吗？这正是将军攻城而不下的原因啊。”
“先生分析的精辟透彻啊！“
“将军，军队作战，遇到愚人而无往不胜，舌头辩理，遇到贤者才事半功倍。请问将军，如果有不用进攻就可占领城池，不用作战就可占领土地，只需派人去发送通告，就可平定千里，您愿意吗？”
“请先生赐教。”
“将军为什么不派我拿着侯印去拜见范阳令呢？这样，范阳令就会拱手献城。然后，再让范阳令坐上豪华富丽的车子，在燕赵两地驱驶游说，燕赵两地的人看见范阳令率先投降武信君得到了厚遇。都会感恩戴德，纷纷效仿，沐浴将军的仁德。这就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定千里的策略啊！”
“先生攻心为上的谋略。令我顿开茅塞。”
“可草民真担心将军会割下草民混饭吃的舌头啊！”
“先生的舌头，不是一般的舌头，足可抵上我的几万大军。”
“差矣！没有将军几万大军兵临城下，草民如果进见范阳令，恐怕真得丢掉舌头。”
“先生出此奇策，我立刻赐范阳令侯印，令其出使燕赵各地游说。”
“遵命。”
武臣纳蒯通之策，赏黄金百两。蒯通领命，回到范阳城，范阳令欣然纳降，也赏蒯通黄金百两，蒯通喜不胜喜。
范阳令封侯挂印，坐上豪华富丽的车子，奉武信君之命，在燕赵两地来往驱使。赵地县城，得到消息后，不战而降，果然不及月余，赵地十余座城池不战而下，武臣威名大振。
范阳捷报，传回张楚王宫，陈胜闻之大喜，早朝之上，通告文武百官，并颁旨嘉奖。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十五章〓西进咸阳
假王吴广率大军直抵秦三川郡所荥阳，此城处在通往关中的重要通道，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附近还有秦国囤积大量粮食的敖仓，拿下荥阳，就打开通往关中的的门户，再取敖仓，既可切断秦军粮草供应，又解决了义军的供给，可见荥阳是秦国屈指可数的军事重镇。郡守李由是丞相李斯之子，特殊的身份也表明了荥阳特殊的地位。
假王吴广围城攻坚，李由严阵以待，双方经过几番激战，相持不下，义军有史以来第一次受到重创。行军打仗，打的是军威士气，义军攻城不得，难免有人发些牢骚，这正中都尉田臧的下怀。他本来与假王吴广有隙，心里铭记鞭挞之仇，借机造谣惑众。假王吴广也知道田臧是个阳奉阴违、反复无常的小人，仗着陈王的宠信，明着和他不冷不热，暗地里却阳奉阴违，说自己的坏话，但考虑到陈王的面子，只好忍气吞声。可是田臧以为假王不敢惹他，更加肆无忌惮。荥阳久攻不下，西进周文大军捷报频传，田臧趁机暗遣心腹，向张楚王密告假王与李由有约，造谣生事，煽风点火。
假王吴广久攻荥阳不得，焦急万分，立刻派人回报张楚王，请求增兵。假王吴广认为，在西进大军未到达咸阳之前，必须拔掉荥阳这颗钉子，为西进大军铺平道路，进而合二路人马，集中力量攻取咸阳。
张楚王接到假王吴广的军报，似有不快之感。自从义军起义以来，一路夺城斩将，所向披靡，没想到在荥阳丢了威风。张楚王强压住心中的怒火，立刻召集几位重臣商议。
“诸位大臣，西进大军频频传来捷报，可荥阳不尽人意呀。假王请求增援，寡人想听听你们的建议。”
“荥阳由丞相李斯之子李由镇守，足见其重要。假王攻城不下，也说明李由非等闲之辈。荥阳非陈县可比，尤其李由受其父影响，必然死心塌地为秦效忠。荥阳易守难攻，不如做长远围城打算，再不能为一孤城投入兵力，得不偿失，应马上再派兵助周文攻取咸阳。据悉，秦国的军队都在边疆，咸阳城内空虚无备，正是天赐良机，应速战速决，若等到秦大军回调，想取咸阳就没这么容易了。请大王速调荥阳人马，奔赴前线，咸阳城破，荥阳不攻自破矣。”房君献计。
“大王采取乘虚而入，攻其不备，攻取咸阳之策，非常英明。只是假王兵困荥阳，不能按部署与周将军会师函谷关，周将军孤军深入，此乃兵家大忌，以微臣之见，速派人接替假王围攻荥阳，令假王火速率军西进，倾张楚全部主力，攻取咸阳。”陈县县令张贺献策。
“荥阳非假王不克，咸阳非假王莫取，此言差矣。怒愚臣直言，大王和假王都出身布衣，却率军无往而不胜。欲得天下，并不能全靠大王和假王冲锋陷阵吧，必须大胆用人。臣冒死向大王举荐一人，恳请大王明察。”上柱国房君反对张贺令假王西进之策。
“荐贤有功，何言冒死，尽管直言不讳。”
“内粟史蔡赐堪当此任。”
“大王，上柱国举荐，令微臣诚惶诚恐，我虽粗通军事，却难担当如此大任。”蔡赐言辞谦让，可内心唯恐失去统兵机会。
“大王，西进攻取咸阳，胜败关系到张楚国威，率军之将必须位重而权高，具有驾驭全军之能力，蔡大人虽然胆识超群，谋略过人，但其未经历练，威望难以统领大军。用兵贵在用将，请大王三思啊！”张贺言外之意，派无名小卒担当西进重任，等同儿戏。
“蔡大人熟读兵书，颇有谋断，具备大将之才。如果说人轻言微，那是非用之故，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要大王赐予军权，不就是名高望重了吗。伊尹为厨，人轻言微，后来当了丞相，把国家治理的政通人和。百里奚为奴，连说话的权力都没有，后为秦王相，却献出治国良策。任何名士都是由无名到有名，切不能论资排辈，堵塞荐贤之路。”房君竭立反对假王统领西进大军。
张楚王对房君所言，心领神会，依其举荐，令蔡赐为西征副将，率军增援周文，合兵攻取咸阳。
周文奉命西进，一路夺关斩将，长驱直入，一举攻克秦都咸阳的咽喉要塞函谷关，驻军于戏水，准备向秦都咸阳发起总攻。忽然接到张楚王援军的消息，周文只好按兵不动，等待蔡赐援军的到来。
周文挂印西征，实乃蔡赐举荐之功。蔡赐奉命前来，周文在行辕大帐设宴，为知己恩公接风洗尘。酒过三巡，陪同的文官武备趁着酒劲儿，故在蔡赐面前为周文歌功颂德，周文也有几分陶醉。
“本将军奉命挂印西征，不费吹灰之力，攻克秦都要塞函谷关。今有大人率军增援，只要我一声令下，秦都咸阳指日可待。”
“周将军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真乃子牙重生，管仲在世，若取咸阳，定能战无不胜。”蔡赐似乎对周文的傲慢感到不满。
“这都是大人举荐之功。本将军纵然是一匹千里马，没有伯乐，也只能推碾子拉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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