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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西斜,映照着树下的黑发少年沉静的容颜。
手持鱼族收藏的古籍,查阅到那颗青色珠子相关的资料,伏藜陷入深思。
那日清澶化龙而去,美丽的身姿,粲然的银鳞,震惊鱼族上下,让所有族人明白传说不只是传说,而是对于真实的一种歌诵。
确认葵水在族内过得甚好,加上身为族长的初隐对葵水十分照顾,清澶暂留数日之后便离去,对于汇灵神珠要他自己查阅族中古籍,言明有较为详细的记载,也许在查找的过程之中,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现今神珠已被收藏于鱼族圣地百水云泽深处,如果能藉神珠之力,必能增进修为,但是……
——借助外力无可厚非,但如果是自己一生所追求,凭自身的实力得到不是更有意义?
先生语重心长的叮嘱回响耳际,当时不明其意,如今总算明白。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希望你牢记在心。
先生不愿直接相告,想必也是因为担心神珠若破裂,将带来不可预知的灾祸。伏藜不禁犹豫起来。
鱼族平均六百岁,自己二百多岁尚算年轻;再说神珠虽然吸纳天地灵气,但若是天雷所汇聚的能量超过限度,神珠破裂反而会带来不可知的危机……
——你想化龙的原因可以告诉我吗?
原因……
伏藜想起两人初遇之时自己的回答,终于做出了抉择。
凭着自己的实力是吗?
决定一下,伏藜不再迷惑,合上书本略作收拾,突然想起三位元老曾经答应会尽快找到接任的人选,至今却无消无息,看来也该去提醒一声了。
另一边,三位元老正聚在前族长家中喝老人茶,一听伏藜正往此处来,立即望风而逃。
接任的人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三位元老事先被现任族长狠狠警告一番后,深思夹在两兄弟之间两边不讨好,于是选择逃避现实一途,让兄弟俩自个儿解决自家事。
“你看起来有烦心事,何不说出来听听?也许我有办法为你排解。”
熟悉的声音,悦人的语调,伏藜倏地回头,讶异来人的出现。“先生?”为何出现在此?
清澶今日换上一袭紫裳更加出尘,稳定人心的淡雅浅笑不改,伏藜注意到他束发的青色发带,不由得闪神。
“惊讶吗?”清澶莞尔道:“我毕竟出自鱼族,偶尔回来探望故人也是应该。”
“原来是回来探望葵水,他如今住在族长的住处,也就是历任族长住的镜水流泉,位在圣地上游地带,先生需要伏藜领路吗?”
果然如此,先生此行当然是来探望曾经陪伴自己左右的人过得好不好,自己多想了。压下心中隐隐失落,伏藜神情一如往常无异。
其实清澶是为少年而来,但这话不好直接说出口,只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不急,先陪我四处走走。”
一者在前一者在后,一路行来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只有飒飒风声响动林间。
“你去过人世吗?”清澶放缓脚步。“那是一个很复杂又很有趣的地方,尤其是传承的文化有许多诗歌型式,我对这方面一向很有兴趣。我时常去人世的书肆,不用走遍人间,书中即可看遍人生百态,除此以外,人间风景更是一绝。”
“先生说得令人向往,不过以伏藜的修为,尚不能自由穿越两界。”话语里淡淡的遗憾。
“那也无妨,有机会我们可以结伴同游。”
走在前头的紫衣人背影清瘦如菊,轻扬的衣袂飘逸如风,那样高贵的人却是十分随性,轻易说出同游的话语令人动心,但想起自己仍不能放下的繁琐,黑发少年略显黯然地垂首。
“感谢先生好意,伏藜有未尽的责任在身。”
“你是指身兼长老一职吗?我记得你说过你只是暂时代理,难道三位元老尚未找到接任的人选——莫非你方才是为了这件事而烦心?”
随口一问却说中了自己的烦心事,伏藜犹豫了下道:“不到心烦的地步,只是在想该如何处理比较妥当……先生?”
轻扬的笑声,止住了未尽的话语,也引来少年一阵愕然。
只见清澶转过身来,灰银眼眸透出和煦之色,低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认真过日子是没什么不好,但是过度压抑自己的情绪就无益了。心烦就是心烦,只要活着总是会有烦心之事,我希望你不要太压抑自己。”
伏藜默然。不要太压抑自己?不要太压抑自己……
“我会好好思考先生说的话。”
谈话间,清澶脚步慢下来,伏藜也放缓与之保持一定距离,却换来前者懊恼的叹息。“伏藜,可以请你走在我身边吗?我喜欢与人并肩齐行,平起平坐,但你的态度让我觉得我是珍奇异兽。”
伏藜突然露出一丝微笑。“就某方面而言,先生确实也是。”鱼族化龙的第一人,确实也担得起珍奇异兽四个字。
清澶笑叹:“你也懂得说笑了。”心里却是十分开怀。“关于神珠一事,我该说的话也都说了,我想你应该已经十分清楚,不知你有何打算?”
“伏藜不会让先生失望。”淡然的语调,是不容改变的决心。
希望你真的明白。暗叹口气,清澶转回前题:“另外,你正在烦恼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不知道你愿不愿听?”
“请先生指教。”
清澶悠然道:“接任者一事,不一定非得由三位元老挑选,亲力亲为也是一种方式。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亲力亲为?先生的意思是……
“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如果他能化龙,也许自己日后有伴了,但灵山之上不只有天雷之劫,该提醒他吗?“伏藜……”
难得先生也会有欲言又止的时候,少年不由得关心。“先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无事。”这也是对他的考验,暂且静观其变吧。
边行边谈,清澶转而谈起自己在人间的游历。本就口才不差,加上有心为之,以言语描绘的景象活灵活现如在眼前,少年也不禁听得入神。
又走了一段路,忽闻耳边道:“多谢你今日陪伴,我也该回去了。”
伏藜讶道:“尚未到镜水流泉,先生就要回去了吗?”
“我说探望故人,又不一定是指葵水。族长待他甚好,何须我担心?”清澶微微一笑:“反倒是你让人悬念。我要看的人也看过,当然要告辞了,自己保重。”
话声一落,密林之中一阵清风自身边拂过。
伏藜兀自站在原地。让人悬念?自己吗?
恍惚之间,明知不该多想,仍是想得深了。
循着原路而回,伏藜面如止水,却是心乱不已,不由得喟叹。
——说他让人悬念,先生岂不更是乱人心弦?
自此以后,清澶时常到妖境走动。
伏藜处理族中事物之余,往往也会拨空陪伴,奕棋品茗,谈天说地,有时清澶更会带来人世的书卷同阅,双方皆不曾再提起化龙一事。
而两人之间的往来,长老临溪乐观其成,初隐却是不然。
虽说清澶的来到往往会分散伏藜的心神,减少其修行的时间,但初隐见两人日渐交好,而自己从天籁会后,除了讨论族中事务,与弟弟却不曾私下谈心,一方面是找不出共同话题,一方面是琐事缠身。初隐心中难免惆怅不安……
第四章
这日午后细雨蒙蒙,微风习习,凉而不寒,令人神清气爽,尤其对亲水的鱼精而言更是大好天气,不少平日潜在水中的族人都到陆地上走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清澶来访时,几个识得他的族人都微微点头打招呼,态度亲切随和,不显得如何热情。只因族人虽都见过他龙身却不识其人形,仅仅知道此人乃族长以及两位长老的友人,因此也不甚在意。
对此,清澶甚是满意。他虽不惧立于人前,但若每次来此皆要承受一片崇敬的目光,被过往的同族敬若神明,喜好清静自在的自己恐怕也消受不起。
顺着几个好心的族人指引,清澶缓步往伏藜所在之地而去。
树林中飘着丝丝细雨,沾在发上、衣上,清澶写意地一手负背,一手五指舒展似要承接雨水─感受着手心沁凉雨丝,嗜水之性不改的银龙颇感愉悦地玻鹧郏⒀銎鹜贰�
不管形体如何改变,原始的本能始终如一……
闲庭信步于成片郁郁葱葱的林子里,忽觉一股幼弱的气息扑面而来,又有几股在前方不远处;其中较年长的一股自己十分熟稔,清澶心里自然而然生出亲近之感,脚下不由得加快,同时巧妙地身形微偏,避过低头直奔而来未注意到自己的幼小鱼精。
走出绿荫掩映,视线豁然开朗,一汪青碧延展,倒映着阴云蔽日的天色,水面上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几叶绿如小舟随之起伏摇摆。
寻觅之人正傍着柳条垂枝在岸边安坐,几个小孩一脸关切地围绕在黑发少年身旁,备受关切瞩目的少年却是略带抚慰意味地笑,摸摸几个小孩的头。
不动声色悄然走近,清澶扫视伏藜一眼,目光陡然一凝,眉心微拢,同时也嗅出细微得令人难以察觉的腥气。
少年略有所觉地抬头,双方视线相触。
伏藜愣愣地道了声先生,恍然回神,匆忙起身欲躬身行礼,却忽略脚上有伤,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幸是清澶眼捷手快,稳稳将人扶住。
这一下靠得极近,伏藜不自在的僵住。
清澶低下头,看着几乎被自己半抱在怀里的少年耳朵微微泛红,心里有些好笑,出口却是叹息:“怎么伤了?”
“没什么。不过皮外伤……”瞥见小小的同族睁着一双双好奇的大眼望着两人,伏藜一脸尴尬,低声道:“先生且先坐下可好?”
“好。”
两人如同上次在溪边般并肩而坐,清澶侧头,含笑望着伏藜将小鱼精们打发走,才轻声说着:“我可打扰到你了?”
“没有的事。”伏藜摇头,他高兴都来不及,又何来打扰一说?
“……若真有事,伏藜也会事先告知先生。”虽然心喜先生来访,但对伏藜而言,责任却重于一切……尽管并不如何情愿。
清澶笑了下,不置可否。
“让我看看你的伤可好?”
“多谢先生挂念,但伤处再过数日即无碍。”伏藜淡淡地婉拒了,不过是小伤,也没什么好看的,看了只会让人多添难受,他也不愿让先生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处。
清澶也未再坚持,凝神暗想了一阵。“刚刚那些小家伙……气息幼弱,似是刚能化出人身。”千年前的细琐,要回忆起果真得多费思量。
伏藜点头,嘴角微弯。“是,几个小家伙连话也还不会说。”只会睁着一双圆不溜丢的眼看人。
果然……“是为了带那些小家伙走山吗?所以伤了?”
纵是年过已久,清澶仍有些模糊记忆——每月朔日,族中长老须带首次化出人身的小鱼精攀爬至夙愿山顶峰,族人称此仪式为走山。不过由于文化底蕴不深,仪式也极简单,也就是走个过场,与人世的礼俗相比并不繁琐。
“通往山顶的路面松动,有个小家伙没留意脚下……事出突然,也就顾不上许多。”
伏藜并不怪那冒失的小鱼精,反而有些内疚,是自己忽略前日暴雨山上土石松动,若早一日去打探路况,也不致发生此事,所幸与自己前去的小家伙们未因此受伤,仅是虚惊一场,否则自己如何对得起那些小家伙的父母?
清澶看出他心怀内疚,安慰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你已尽力维护周全,莫要过于自责。再说自责何用?若真有心,日后多加留意便是。”
忽而叹道:“……可惜我平日虽散漫,却少有受伤之时,因此并无随身携带伤药之习,否则倒是可为你涂抹少许,免去疼痛之苦。”
伏藜摇摇头,“些许疼痛对修行者而言算不得什么,先生劝慰伏藜莫要自责,伏藜也望先生莫要在意此等小伤。”况且,比起有负他人所托,肉身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清澶无言以对,心中暗叹。
怎能不在意?好不容易遇到个合意的,自己又动了心思……纵是小伤,自己又怎么能不在意?
他只是澹然处世,可不是麻木不仁啊。
“……先生?”
清澶突然抬手向他探去,伏藜不解此举为何,一时困惑不知作何反应,直至感觉脸颊上柔软的指尖轻触……伏藜心中怦然,脸不自觉地红了,眼底却充满迷惘。
清澶柔声说道:“你……好好养伤,我明日再来看你。”
流连的指尖离开……竟是这么走了。
隔日少年方知,先生是不忍自己之伤而急于离开。
见心中无比尊贵的先生特意带了伤药前来,且执意要为他上药,伏藜心中感触,想问为何先生待他如此之好,却又难以启齿,既怕听到答案,又怕自己多想……终未能问出口。
——也许,先生对待任何人都是如此吧?
白云苍狗,云卷云散。
望着窗外苍茫云涌,清澶今日亲手沏了壶从人世带回来的上好茶叶,享受一个人独处的悠闲自在,但突然翻涌的云气又带来了不速之客,宫装女子身影忽现,缓缓步向腾空的楼阁,清澶起身到门口相迎。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只能奉上香茶一杯,请娘娘品尝。”
“不用了,你自己慢慢喝,还是玉叶净露合本座口味。”沉香娘娘摆摆手,入内坐下,眉目之间失去平时的从容自若,清澶不禁暗暗皱眉。
沉香娘娘虽贵为娘娘之尊,却也是天坛第一武将,性情豪爽,法力与剑术皆是天坛无人能比,可说是巾帼不让须眉。能让这位娘娘变了脸色,看来事情非同小可。
“娘娘神色不对,又特地来到苍烟云海,看来我麻烦上手了。”虽不知前因后果,清澶也猜到几分。真的是偷得浮生半日闲,闲没多久,麻烦就来了。
沉香娘娘赞许地点了点头。“真是聪明,不过,事态尚未如此紧迫,目前还麻烦不到你,你可以暂且安心。”
暂且安心吗?清澶苦笑道:“娘娘继续往下说吧。”
“那本座就开门见山。无间众鬼与天坛素来不睦你应该也知道,近来无间在人世动作频频,诱人坠入修罗道增加自己的实力,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吗?”沉香娘娘肃穆了容颜,更显天威不可侵的凛然。
清澶叹道:“代表战事将近。”
“不错,而且无间众鬼狡猾非常,他们应该暗谋很长一段时间,潜伏在人世的时日更是难以估计,如果情势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将对我们大大不利。”沉香娘娘面色沉重,此事牵连甚大,也许人世还有无间的暗藏势力,如何一一拔除是一大难题。
“这样看来,我要好好珍惜我剩下不多的悠闲日子了。”望向窗外浮云,风云变幻一如世事。千年得来不易的和平,终于也到了尽头。
沉香娘娘缓下脸色,轻轻笑道:“你还是一样,不管什么时候都从容应对,这一向是本座最欣赏你的一点,也最好奇的一点,本座真想知道有什么事情会让你变了神色,从容不再。”
灰银的眸微合,指尖优雅地端起瓷杯贴近唇边。
“娘娘此言差矣。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发生比较好。”
一连数日不见好友临溪,最近自己都将心神放在其它的事情上,疏忽了他,不知他人是跑哪里去?
伏藜来到镜水流泉之外,犹豫不知是否该向兄长探问,自从两人意见分歧,关系就一直不见好转,现在进去,只怕很是尴尬,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在此时,一名青衣童子浮出水面,缓缓游到岸边时才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