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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男相庄严,女容端肃。一个价花貌云裳,不亚帝宫天女,一个价修眉碧艰,浑如净土比丘。一个要离色界无色界,安排坐象骑狮;一个要非想非非想,指望乘鸾跨凤。不能阿难超三界,且使摩登困一床。
二人拜了天地,回拜父母,交拜讫,差两个兵妇权作媒人,送入洞房合卺。这了空不破酒戒,小姐也轻轻接来放在桌上,点上灯烛。二人原是同居熟了的,也不做客,依旧对桌而坐。侍女送上茶来吃了,了空焚上一炉檀香,高声念一卷大悲观音陀罗尼咒。念咒已毕,又是一卷《金刚经》。直到一更时候,锦屏小姐卸了残妆,却来了空身边坐着,讲问佛法。
因问了空:“这佛道中男女俱得成佛,却要女换男身,来世方成佛道。诸问女身如何得转,”了空答说:“《维摩偈经》说,有一天女说法,舍利佛言:”你既悟道,因何不转女身?‘天女说:“我从十二年来悟了佛法,求女人相便不得见,又从何转?即如做傀儡的,雕成木女儿,原非真相,又何必转?
一切诸法,亦无定法,况有定相,一有佛性,即非女身。‘天女说佛法,云何转女身?
参悟得菩提,女身已成幻。
譬如傀儡匠,幻化原无相。
非身于何转,大身无分别。
而况诸佛法,执相不可议。“
锦屏又问:“一切众生,如何脱得生死轮回?”了空说:“《圆觉经》云,一切众生,从无始来,就有恩爱贪欲,俱是轮回种子。因此种种性根,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从淫欲而生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因此一点爱根生出欲来,就是男女红白二点。从欲生命,就是生死轮回公案。从欲为因,从爱为果,爱有顺逆,欲有憎嫉,因此生出种种冤债,种种业因。既有轮回,复生地狱饿鬼。但知诸爱不真,能舍众欲,勤求如来回觉境界一清净身,便见如来。
云何得轮回,皆以贪爱故。
爱根生众欲,众生以为命。
各以不净身,恩爱生颠倒。
究其轮回因,生死在一念。
清净不染尘,便得无上道。“
锦屏又问:“色声香味触法,以何因缘从触得乐?男女相触才成夫妇,也有触到好的,触到不好的。还是触好,还是不触好?请问触字作何解说?”了空合掌而说日:《楞严经》:佛说:“阿难,汝常晨朝以手摩头,于意云何?此摩所知,谁为能触?能为在手,为复在头?若在于手,头则无知,若在于头,手则无用。云何名触?若各各有,则汝阿难应有二身。是故当知觉触与身,俱无处所,即身即触,二俱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锦屏又问:“既说触非真性,那男女交触,便有一种真乐从心中来,岂不是性,天人相交,以眼代触,尚不能免,何况凡夫?请再参。”了空又说《楞严》而为答日:佛说:“阿难,又汝所明,身触为缘,生于身识,此识为后。阿难,若固身生,以身为界,困触所生,以触为界。阿难,若因身生,必无合离。二觉观缘,身何所识?若因触生,必无汝身。谁有非身,知合离者?阿难,物不触知,身知有触。知身即触,知触即身。即触非身,即身非触。身触二相,原无处所。合身即为身自体相,离身即是虚空等相。中外不成,中云何立,中不复立,内外性空。则汝识生,从谁立界,是故当知身触为缘。生身识界三处都无,则身与触及身界三。本非困缘,非自然性。”
锦屏听经已毕,心大欢喜,向了空问讯,情愿皈依佛法,了此轮回。上了牙床,垂下鸳鸯帐,和衣而寝,彼此再无相触。了空焚了一住香,自在一张禅椅上打坐,数息观空,合眼咖跌去了。捱得这侍女心焦、家婆眼困,天已三更,瞧了瞧,姑爷在房里和小姐还讲经哩。到了天明,传到大王帐中,说如此这般,和小姐终夜讲佛法,要度小姐出家,通不曾同床。李全大怒,向杨夫人说:“贼秃无礼,敢嫌吾女丑陋,以邪教外道蛊惑,不如杀了!”夫人劝道:“此僧乃有道君子,如是凡人,不知几时和小姐成亲了。大王息怒,待我慢慢劝他。”李全道:“我有一法,先把他拿来,看我行法杀人,自然畏惧,不敢不从。到其间,自有主意叫他心转。”
早起升帐,见了空不来谢亲,即传令刀斧手绑缚了空前来。了空正然打坐,小姐未起,早被几个丫环走至跟前,把了空扶出,上了绳索,到了厅前,了空依旧念佛,全不恐惧。传令:“绑出杀人场将军柱上,剜出心来,吃个佛心汤。”当下传人后宅,锦屏小姐梳妆不迭,三步做一步走出厅来,高叫:“父王且休动手,我小女和他是夙世的佛缘,不在一时夫妇。你若杀了此人,儿必不独生。”忙上前去拔出身边利刀,将绳索割断。这李全又是恼又是笑:“我要吓这贼秃,争奈小姐护他,如何是好?也罢,叫他看我杀人罢。”即时传下令去,“今日发十路喽罗下山,不分僧俗,俱要活捉了献功,一向山上不曾杀人,日日念佛,损了我的军威。把和尚放了,押在杀场上看我杀人罢。”小姐明知唬他,也要看看了空的佛性,小姐进宅去了。诗日:欲求恩爱反成仇,不是冤家不聚头。
自是善财参得破,剜心截颈任优游。
了空在此遭困不题。却说昆卢庵雪涧禅师,因烧佛得了一百八颗宝珠,缝在破袖裰里被贼僧了尘看见,盗取袖掇逃走南行。也是佛法难容,出门来行到徐州地方,遇见一起鏖神和尚,整有十二人,俱是棕团棕帽,肩挑经担,胸挂佛经,打扮得十分庄严。一个人一条扁拐,系个大木鱼,也有月牙铁拐、降龙的铜铲。见了尘一个和尚走得忙忙的,拿条短棍,就接住他一路同行。这了尘原是营伍出身,不知江湖上丛林里暗号,空做了几年和尚,不曾云游一步,只道是一样的和尚。那知这方上的鏖神成了一伙,如截路强贼相似,遇见孤僧孤道,假妆同道,便裹将来,替他背包挑担,如有银钱的,就夺了打死在路傍,如有小沙弥,就裹来大家奸宿,如有尼姑,也裹来做个浑家,好不利害。今日了尘遇见这一起,如何脱得手!他见了尘精壮,就哄了来同行,假说上南海九华听经说法。到了夜里,捏了捏了尘没甚行李,穿着个破袖掇,只叫他同两个徒弟下路去化斋。这了尘心里也打算:“没有银钱,那怕他们强梁。且搭伴往南好走,省的问路。”
行了数月,到羽山一带,是淮安地方。天色将晚,一行十三众和尚走到林子里歇息。只听得一声锣响,走出五十个喽罗来,簸箕圈一齐围了,把包裹禅杖上前夺了,俱上了绳,背剪绑着,往山寨上来。正是:太岁中间逢太岁,鏖神意外遇鏖神。到了三更,走到一个大营里。
天明,大王李全升帐,各处峻呷将行路僧俗俱解到。这李全一见解到忠义堂大厅上,即叫:“刀斧手伺候,今日捉的俗人,有钱买命的,俱各放回。凡有僧人,俱是邪教惑人,游食诈哄良民,绑出去摘胆剜心,不许停留。”一时传令,那杀人场上将这些鏖神和尚,一个个剥得精光,衣服包裹收在内库,先砍下头来,截成四大块,抛在山后。不消说,这了尘和尚只为一百八颗珠子,偷来不曾动得分毫,干送了一条性命。诗日:衣底明珠却暗投,刀山剑树一时休。
得来至宝终无用,有宝何须分外求。
这了空看了,全不动念,佯佯不睬。李全看得明白,说:“此僧小小年纪,这样胆气,其实可敬。怪得女孩儿和夫人说他是个好男子。”走下来一手扯住,喜喜欢欢往后堂去了。杨夫人在后堂上知道,又早设下筵宴,笙萧细乐一齐奏起。锦屏小姐穿着一身艳妆。如天仙帝女一般。忙叫丫环取衣服,替了空换了,一齐入席。知道了空吃素,也不相强,另备一席素菜油果,十分敬重,点了一本《昙花记·逢僧点化》。
【混江龙】你道是王侯位高,千年昨土锡分茅。真个是堂迎珠履,户拥旋族。帐下义儿悬玉带,褪中稚子插金貂。响一派袅袅遏云嗷,列两行楚楚如花貌。受用的昼添桂酿,夜续兰膏。
【油葫芦】只道是富贵黄金铸得牢,又谁知一旦抛。须臾少壮成衰老,身子里紫缓虽堪贵,头儿上白发不曾饶。欢来有今夜,运去没明朝。恩情那得恋,歌舞为谁娇。容华谢桃李,憔悴掩蓬蒿。恨无情坯土,断送几英豪,今古价有谁逃。
【天下乐】当日功名仗宝刀,挣爵土与儿曹,到头来汤雪消。从此后,在持杯向坟上浇。冷落了宛转吴谣,消停了婢婷楚腰,又何须上铜台,那魂怎觉?
【北节节高】抱负了经纶、经纶才调,只不曾悟禅、悟禅闻道。偌大英雄,正好得意时,无常来到。挽了夫人,觑了爱妾,将儿孙嘱着。舍了金宝,撇了爱宠,辞了圣朝,独自个伶何黄泉路遥。
【元和令】这两个分明孽妖,直害得人眼光落。准备着管弦,夜夜与朝朝,尽人前卖弄俊娇。有一日水流花谢,粉褪香消,你风情那里讨?
【上马娇】你是个大丈夫,怎迷恋儿女曹?呀,只逞目下莽英豪,却等闲忘却来时道,怎不觅旧根苗?
【胜葫芦】你只看,古家新坟侵野潦,有多少贵官僚,早见狐狸穿墓道。珠糯玉押、桐棺瓦器,一样草萧萧。料此际,锦席华堂灯烛耀,待归去好良宵。绰约金屏珠翠绕,歌开檀口,弦拢纤指,河汉转星构。
【后庭花】只爱着锦堂春,风景好,那里管月华沉,天色晓。假饶千载常如是,也便尽风流将担子挑。不逍遥,猛可里做水痕儿微泡,戏棚儿收拾早。弄虚脾,猢狲圈套,有几个夜与朝?报阎王束帖儿招。形骸瘦、髦发焦,一场儿没下稍。
酒席上歌舞成行,香烟满坐。到了二更后,酒阑人散,使人扶小姐同姑爷回房:“料今番见我杀人的威武和款待的亲情,再没有不和小姐成亲之理。”他夫妇二人,依旧手携手儿,两意相投,不似新郎新妇模样,好似情熟的了。送在房中,点得灯烛辉煌。侍女们都困倦,各自睡去。
谁管这和尚的闲账?
到了三更时候,了空依旧不肯同床。锦屏小姐便问:“师兄,你果无心破戒,昨日讲的佛法,我也不肯自堕轮回。但你今夜再不同床,明日我父亲定不肯饶你,那时我也不能再救,不如打发你去罢。我今和你相伴一年,虽不成夫妇,定是前世同伴修行的道友。你去后,我也要一心入道,再不从俗招配。待我父母归天,往山东清河县昆卢庵去访你。你可留下一法名与我,就此送你下山。”了空闻说,合掌拜谢,二人向天立愿,与锦屏小姐起名了缘。那时三更将尽,山下鸡鸣,怕天明了走不远,被巡山楼哩拿回来,如何救得。了空便道:“贤弟,我今细想,正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当日来时,是一个和尚,如今穿着一身色服,又无木鱼袖裰,如何去得?倒不如死在此处,也是我前世修固不全,今生遇此魔难。”锦屏细想一回道:“有了,今日父王在山上杀了许多游僧,剥得衣服、禅杖、木鱼,俱在此处,待我向廊下去找一件来送你去罢。”小姐走到前廊,果然堆着许多僧衣,即时取了一件破袖掇、一根禅杖、一个木鱼,了空脱去俗衣,穿上袖掇,将禅杖挑了木鱼,却从后营一条小路——不通大营里路径——小姐送出墙外。了空问讯,飘然而去。山上善神拥护,那消天明,离山走有二十余里。正是:挑将明月力行脚,顿断柔情上法航。有诗为证:善财参得别山峰,刀剑林中有玉容。
威不屈兮色不溺,这回楼阁去重重。
不知了空何日得见月娘母亲,锦屏何日得逢了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辽阳洪皓哭徽宗 天津秦桧别挞懒
诗曰:
才说奸谀透剑寒,岂无忠佞可平观。
报恩不必扳龙髯,误国应惭厕狗冠。
一代谗冤魂影暗,数行血泪史书丹。
宋朝不有秦长脚,安得中原尽可汗!
这一首诗单表君臣大义是一朝治乱的根本,臣子忠义的良心。有了好臣子为朝廷尽忠,天下百姓享那太平之福;有那奸臣拨乱朝廷,杀害忠良,天下自然受这离乱之祸。所以,世上风俗贞淫,众生苦乐,俱要说归到朝廷上大夫上去,才见做书的一片苦心。尊着《太上感应篇》说,那叛其所事,暗侮君亲,这样小人原是有的。也有天生的忠义肝肠,却从血性上自己生来的。不是沽名,也不是报恩,只为完他自己的心事。
龙逢、比干死到快活处,那里想到身后的虚名!张巡、许远守雎阳一城,粮尽而死。颜真卿一人抗住安禄山的大兵不敢南下,唐肃宗说:“朕从不识真卿之面。”可见臣子尽忠不在受恩深浅。即如妇人为夫守节,与丈夫相好的,固是该守节,就平日夫妻不和,难道就该丧了廉耻,另随一个男子去不成?总是臣子一受了国恩,这个六尺之躯就属了朝廷,一切身家、爵禄、名誉俱是顾不得的。只为完了这一生节义,才得快活。
今日单表宋朝一个忠臣,却是和金国的使臣,遭流离的迁客。在那万死一生之地,绝域穷乡,艰难困苦,忍死不降。
真可以愧杀李陵,比美苏武。此人姓洪名皓,自南宋建炎三年出使于金,通问二帝的信息。那时正与粘没喝交兵,被金兵囚禁云中,即今大同府地方,不许他与徽宗见面。到了南宋绍兴四年,金朝天会九年,金主怕二帝在燕京暗通信息,使了几辆牛车,番将押着,送到五国城——沙漠极北之地,去辽阳三千余里。那是穷发野人地方,去狗国不远,家家养狗,同食同寝,不食烟火,不生五谷,都是些番羌,打猎为生,以野羊野牛为食。到了五月才见塞上草青,不到两月又是寒冰大雪。因此都穿土穴在地窖中居住,不知织纺,以皮毛为礼。中国人从不曾到此,微钦二帝到了此处,四顾无亲,对面的都是蓬头赤脚、高鼻鹰爪,不似人形,言语不同,全无礼节,都来看中国的皇帝老儿,团团围住,如何受得。但见:种有九夷,城名五国:野人国,蓬头裸体,遍身俱是长毛;凹哈国,鹰鼻鬈须,满面全如黑铁;狗儿国,人面狗形,上屋趴墙来盗物,鱼皮国,钻江煮海,烧鳞披甲尽腥风;牛蹄突厥,常烧热铁销冰;鞭劫黑番,动则杀人饮血。五种杂居多上窦,四时不辨在冰天。
原来五种夷人在辽阳极北阴寒之地,与狗杂居,除牛羊、骆驼、驴马以外,只有狗多。男女一家与狗同食同卧,不避腥臭。因地气太寒,全用狗皮为衣,因此,狗多于人。微宗父于领着后妃、中官,原有百人,数年死去一半,止落得父于皇妃二十余口,到五国城绝北无人之境,交与一个土官,名唤番不哈儿,只管些野人鞑子。其余国各有一个头目,没甚礼法,不过是一刀杀了完账。常是一群非人非兽走来,与徽宗、皇后一搭坐着,把粪都抛在面前的,也有送牛肉马肉的。微钦父子不见中国一人,时或对月南望,仰天而叹,有诗日:目断中原雁影稀,玉熙官里梦依依。
边庭五月生芳草,冰雪连天无路归。
钦宗又有诗日:青衣万里一家同,五国投荒似转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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