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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静摸了摸鼻子,尴尬一笑,从袖口掏出一张捏成圆球的纸团,将皱巴巴的纸张抚平:“卖身契在这里呢,方才我放飞的,是袖口的丝帕。”
第29章 心思
在几位婶子殷切的注视下,韩静把天香的卖身契递送到韩大娘身前,一副财迷模样,道:“这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丫头,就算她们身份卑贱,我也不舍得丢弃。随便将她赏给下人,也算是物尽其用。”
韩大娘怔了怔,皱巴巴的纸张仍有许多折叠的痕迹,她握在手中,问:“静丫头是气她谩骂你?”
韩静从容的点头,没有丝毫悔意道:“无缘无故被她指责辱骂,当然要给她点教训。”
韩大娘没有责备,倒是韩四娘瞧不过眼,不赞同道:“此举实在不妥,你戏耍了街上的行人,这天寒地冻的,他们可都追着那卖身契去了,若是知道你使了障眼法,怕是与韩家誓不罢休了。”
“四婶,能追着卖身契去的,绝对是色迷心窍之徒,他们自己贪图小便宜,更贪图天香的美色,让他们奔波一番,也算是个教训,我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韩静心平气和道,将自己的想法道出。
“可是,若让人知道卖身契在你手里,到时候还是会知晓你戏弄他。”
韩四娘胆小心细,为人处世总力求面面俱到,她八面玲珑且思虑颇深,心中猜测她的打算。
“昨夜里,吴叔在我院子跪了半宿,我心中过意不去,既然得了这丫头,我想将天香给吴叔做填房吧。只让他说,卖身契是自己捡到的,就无妨。”韩静笑着往车厢木窗倚靠过去,手腕撑着下颚,漫不经心道。
吴管家是韩家伺候的老人了,赏他一个填房,倒也说的过去,更能笼络人心。
对于她的说法,韩大娘是不信的,只见她打着哈哈,笑道:“我瞧你古灵精怪的模样,指不定安着旁的心思,怕是事后再想着如何处置她们两个奴婢。”
被人戳穿,韩静摸了摸鼻子,看着韩大娘无辜道:“大伯母心思敏捷,静儿所想,您岂会猜不到。”
旁的心思?当然是有的。
天香与青鸢不是情同姐妹么,她会好好安顿青鸢,甚至让她好生伺候在魏易身侧。
至于赏赐给吴管家的天香,就看她能否忍受的住,安安分分侍奉吴管家,不贪慕过完的繁华与奢靡生活。
不过,一下子从平等地位换了身份,她与青鸢命运扭转,一主一扑,天香会作何想,又会有什么样的举动呢。
韩府依然热闹非凡,再添一两个秒人儿,岂不更有趣。
她期待的很。
“静丫头似乎与以前不同了,从前可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韩大娘笑着摇头,对她那点小心思不以为意。
韩五娘是个性子耿直,以为她想讨好魏易,道:“就知道你是心疼魏姑爷,给他物色了一个尤物,甚至赏赐他的贴身管家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往后,魏姑爷心里怕是不会再有别人的影子的。”
不会再有别人的影子?那就是有了?
韩静听出了韩五娘话里有话,笑道:“五婶说的哪里话,夫君心底除了我,还能有谁呢。”
韩五娘不经思索道:“村口李家……”
“弟妹。”韩大娘突然拉住韩五娘的衣袖,高声唤了一句,打断了她继续往下说。
“大伯母,五婶,我一直好奇村口李家是什么人,总是这么神神秘秘的,是不是与我有什么关系?又或者是与夫君有关系?”韩静直截了当问,也不与自家人打官腔。
韩大娘忙摆手,将天香与青鸢的卖身契递给她,和蔼道:“什么村口李家,静丫头方才是听错了。鄂县李姓之人太多了,几乎占据鄂县的一半以上,你五婶刚刚是说隔壁李婶子呢。”
“是是是,我方才说错了,五婶是说隔壁的李婶子呢。”五婶尴尬的接话,略不安的挪动一下身子,避开她灼灼视线。
“嗯,既然大伯母不想说,我便不问。”韩静接过卖身契,收入怀中时,仍想不起来重要线索。
前程往事纷纷扰扰,总有些事是她无法掌控的。
纠结过深,伤及自身。
想通后,她眉眼之间的深沉立即消散,有种云淡风轻的大气之风,缓缓道:“爹爹曾说过,如果最亲的人想隐瞒你,不愿让你知晓一些事,八成是想护着你。人生难得糊涂,静儿某些时候,甘愿做个糊涂人。”
毫不回避的话,让韩大娘失笑。
韩五娘讨了个没趣,又怕说漏嘴,在车内闭目养神起来。
韩四娘却端着茶杯饮用热气腾腾的茶水,一双深邃的眼时不时审视着韩静,不知探究什么。
马车脚程很快,不一会儿,就停顿下来。
“几位夫人,府衙到了。”
车外响起中年捕快的嗓音。
府衙门前,聚拢着数千名鄂县百姓,以妇孺居多,一个个探出脑袋朝大堂内观望。
见淄衣捕快领着韩静而来,众人纷纷腾出一条通道,一同为她让路。
府衙传唤,只有被传唤的人方能入堂。
韩静向韩大娘、韩四娘、韩五娘点头,宽慰一番,就独自穿越人流,在众人注视下,走向府衙的大堂。
“老奴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差点让韩少夫人一尸俩命,甘愿受死。求大人将老奴治罪,与牢中李大狗一起斩立决,老奴求大人怜悯,让我与仇人一同去陪孙儿。”
刚走进大堂,杨氏凄厉的嗓音立刻传来,尖锐之声刺破众人耳膜,让人觉得脑袋嗡嗡做响。
“老奴一心求死,求大人将主谋李大狗斩杀,替我孙儿还一个公道。”
耳畔求饶声不断,韩静跨入门槛,就见产婆杨氏疯疯癫癫的跪在大堂中央,十分狼狈。
她披头散发的匍匐地上,怀中拥着一个面露死灰色的幼儿,那幼儿不过三四岁模样,双眼紧闭,四肢僵硬的横呈在杨氏怀里,露出裤脚的皮肤尤带青色,似已死去多时。
“大人,韩少夫人带到。”捕快单膝跪地,向主座上的人回禀。
尹浩尹大人身着七品鹤袍官服,乌纱帽端正的戴在头顶,随着杨氏尖锐的叫唤声,他蹙起的八字眉越来越紧,又不得不端着架子,正襟危坐。
一见韩静,尹浩烦躁的神色立刻舒缓开,忙道:“给韩少夫人赐坐。”
在府衙重地,能受官服赐坐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尹浩是官宦子弟,喜爱与文人墨客一起吟诗作画,更喜烹茶煮酒。韩家茶园的茶,对尹浩而言,就如千金难买的心头好。
父亲与尹浩交好,每年赠送给尹浩的茶叶就数不胜数,几乎揽下了他一家子茶叶的用度。
因此,尹浩对韩家也格外照顾。
“谢尹大人。”韩静恭敬的向主座上的人行大礼。
捕快手脚麻溜,立刻端来一把梨花木四出头椅子,放在大堂左侧,恭敬的让韩静坐下。
产婆杨氏耳郭颤动几下,欢喜嚷道:“是韩少夫人,没错,韩少夫人来了。”
杨氏手掌死死抱着怀中的人儿,从大堂中央攀爬过来,朝韩静磕头道:“少夫人,是老奴对不起您,老奴该死,竟然在您的催产药中下红花,老奴罪该万死。就是下阴曹地府,也不怪我孙儿的事,我孙儿不该替我承担这份罪孽啊。”
第30章 李家
韩静端坐着不语,侧开身子,避开杨氏磕头。
“少夫人快快指认我所犯的罪,指认我在你的催产药里下毒,我要拉着李大狗一同下地狱,求少夫人成全。”杨氏死死抱着怀中僵硬的孩儿,尽管怀中的幼儿没有了呼吸,她仍是护如珠宝。
看着哭闹不止的杨氏,韩静有些恍惚。
这决绝的模样,与当初的自己何等相似,都是因为血海深仇而痛苦,因为仇恨而不得安宁,更丧失了最基本的‘自在心’。
究竟值不值得?
“吧嗒。”一声,惊堂木猛击在桌面上,尹浩正了正神色,,道:“凡事都讲真凭实据,李大狗虽然恶贯满盈,但他毕竟关在县衙大牢中,又怎么能够要挟你在韩少夫人的汤药下毒,应了你的要求,本府将韩少夫人请了来,你若有冤,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清楚。”
“好好好。”杨氏将泪水擦拭干,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这是信封,递交给堂上的捕快:“一个多月前,一名乞丐带着这封信到了我家,说有人特意转交我的,若不按照上面的吩咐办,便要杀了我孙儿。”
“将信呈上来。”尹浩吩咐左右。
“大人请仔细看看,老婆子不认识字,又担心孙儿的性命,便将这封信拿到隔壁李家,让李家二郎替我仔细读来。李家二郎说,此信的内容,便是警告我,让我去韩府接产时,将韩少夫人腹中的孩子难产送命,如若不依,他们便会害我孙儿。”杨氏颤抖的递上信封,眼底依旧闪现惧怕之色。
抱着孙儿的手牢牢用力,她拼命的隐忍情绪,就是希望将事情表述清楚:“我不识字,问李家二郎信上署名的是谁,他一看之下,就见到了恶霸李大狗的名字,尹大人瞧瞧,老奴没读过什么书,一个‘大’字还是认识的,李家二郎不会骗我的。”
隔壁李家?
她曾听闻产婆杨氏的家,就住在鄂县村口不远的地方,与杨氏邻舍而居的李家,莫非就是最近一直听说的村口李家。
尹浩将信封拆开,看着上面白纸黑字书写的内容,点头道:“信中的内容,确实与你所说一致。”
杨氏重重点头:“您既然都瞧清楚了,请将李大狗治罪。”
韩静端坐着,趁人不注意,衣袖微微捂住唇,向站在身后的平儿问:“杨产婆家住何处?”
“听闻上次李管家去接杨产婆时,是在村口接的人,想必离那不远。”平儿压低声音道。
又是村口李家。
韩静顺着记忆中的事搜索着,忆起李大狗平生所为。
当年李大狗作恶多端,玷污了村口李家的闺女,又抢了韩家的金银后,才逃亡穆山的。
而之后魏易突然怒发冲冠,独自上山去缉拿李大狗,这才有了为名除害的英雄事迹,更是她与他姻缘的开始。
韩静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向跪地磕头的杨氏道:“听闻李大狗不学无术,他一个粗人,又怎么会写信呢。”
她一开口,堂外观看的人唏嘘不已,议论声四起。
“确实如此,李大狗在狱中,也不可能有纸和笔,借刀杀人的事,更不可能让狱卒代替他书写,他又怎么可能写信威胁呢。”
“肃静。”尹浩再次重重敲击一下惊堂木,制止了四周起伏的议论声:“杨氏,你还能记得那日送信的乞儿是何人?事有蹊跷,需将他缉拿来审问清楚再说。”
杨氏怔愣住,想不明白问:“尹大人的意思是?”
“地牢看管森严,李大狗已被本府用铁链锁住双手双脚,绝不可能有机会写信威胁你,怕人冒名所为,你可还记得那乞儿的相貌。”尹浩正色道。
因为杨氏执意要等韩静来,才肯将正剧当面拿出,他也直到此时才明白,杨氏所说的证据就是一张白纸,其中漏洞太多,欺哄向杨氏这样的愚妇才会相信。
“记得,记得,送信的是穆山脚下的荒庙中的二毛子。”杨氏想明白后,浑身汗毛倒立,原本凄凄哀哀的神色立马一变。
活了大半辈子,轻易被人当枪使,她怎么可能忍得住。
“去将二毛子带来。”尹浩立马吩咐身侧的捕快去带人。
韩静食指轻轻敲击着木椅,一下又一下,随和耳畔的敲击声,心跟着活络起来。
突然,她脑袋灵光一闪,骤然记起一事,侧身向平儿道:“平儿,稍后你随着捕快大哥一同出去,你速速回府,将春燕那丫头带来,勿打草惊蛇。”
“是,主子。”平儿低声回禀一句,自主的免去跪安礼节,不动声色的退离。
鄂县民风淳朴,几乎家家衣食无忧,靠乞讨维生的可怜之人极少,他们白日里喜欢聚集在府衙不远的集市上乞讨钱财,摊贩百姓也总能施舍一二。
市集离府衙很近,不一会儿,去寻二毛子的捕快就回来了。
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着一个灰衣少年,少年瘦骨如柴,他小小的身子佝偻成一团,不安的四处乱瞄着,胆怯的缩着脑袋。
“跪下。”中年捕快将少年领到大堂中间,叮嘱道:“还不快拜见大人。”
少年急忙跪地,战战兢兢的磕头:“二毛子拜见大人,二毛子不偷不抢,不知犯了什么事,大人可要明察秋毫,还小人一个公道。”
尹浩指着一侧的杨氏,问:“你可还认得你身侧的人?”
二毛子闻言,小心翼翼的侧头望去,看到杨氏的瞬间,倒没有过多的惊吓,只是在看到杨氏怀中的孙儿时,惊得瘫软跌在一侧:“呀呀,死人……”
见他后退,杨氏却惊喜的逼近,指着他的鼻尖道:“是他,是他,是他将信给我的。”
“信?什么信?”二毛子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害怕的避开杨氏伸过来的手。
“一个多月前,你说受人之托,特意给我送了一封信,你可还记得。”杨氏双眼爆发出亮光,仿佛见着了救命稻草似的,又逼近几分:“说,是谁让你给我送信的,快快说,究竟是谁害得我孙儿毙命的,二毛子,你可要好好想想。”
“站住站住,别再靠近我,我记起来了,这就告诉你,若你再靠近半分,小心我又忘记了。”二狗子看清是杨氏后,隐约记起当日的事,出言威胁到。
“好,你说。”杨氏将僵硬的孩子往怀中挪了挪,抹了一把额头,如他所言,往后退了五步。
二毛子松了口气,探出头环顾一圈,又缩了缩脖子,道:“你说的信,是不是三十八天之前,那日我急匆匆给你送去的信?”
“是,是谁让你送来的,人命关天,可思量着说,是不是李大狗指使的?可要仔细说清楚。”杨氏身子前倾,厉声质问。
二毛子虽不明白是什么事,但头一糟上府衙被审问,难免胆怯紧张。
他哆嗦一下,心一横,毫不犹豫道:“那日的事,我记得十分清楚。我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未见过那么多银两。是李家二郎给我十两银子,又塞给我一封信,让我给杨氏送去的,至于上面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李家二郎?”杨氏惊呼出声,不可置信道。
坐在一侧的韩静皱眉,敲击着木椅的手不由僵住,神色莫名。
她似乎漏算了什么,且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即便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有些事也未必如她所愿,轻而易举的掌控住。
第31章 前尘
若真的是李家二郎让二毛子送的书信,她去他家寻他解读信件内容时,就该知晓。
“二毛子,你可有看错,真的是我隔壁的李家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