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变着花样的豆腐、萝卜、白菘是冬季公子碗里的主菜,但是吃久了也会腻啊,回洛阳就好了,好歹有公主府送来的干木耳和干海菜。
余敬惜见仓吉儿就着一小块蜜煎肉,就想要把一碗米饭全吃掉的样子,他倒是知道自己不吃东西会撑不住,但是这吃饭跟受刑一样的表情看得人不自在。
“等会儿。”余敬惜放下碗起身去了后厨。
这里没有土豆,但是有红薯、芋头、山药一类的东西,只不过多是穷苦人家用来作为口粮,掺杂着糙米一锅呼出来,那味道可想而知。
当一盘琥珀透明光泽的拔丝芋头,和一盘醋溜山药片端上来的时候,仓吉儿居然不认识。
“吃吃看。”余敬惜将一筷子山药片放到小碟子里:“可惜没有辣椒,茱萸的辣味不适合用来清炒。”
微酸爽脆的口感瞬间征服了仓吉儿的味蕾,看着他一脸冒着幸福泡泡的表情,余敬惜的心猛然被撞,鼓跳如雷。
要不要这么可爱啊。
她被萌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八分笺
冷也有冷的好处,路上雪未化冻土被践踏以后,虽然有些滑却比泥泞的路好走得多,张教头赶着车跟在车队里,补过的木轮能继续前进,但总有不和谐的吱呀声响起,听久了觉得闹心。
又看看前面跑起来轻快的双马小车,连轴和车厢的地方据说用了厚竹片做的缓冲垫,所以即便车厢轻巧负重少跑起来却并不发颤。虎妞把两匹马也照料得很好,看起来并不比自己手下的马匹脚力好,但却显得分外精神。前几天投店的时候,她见到虎妞提了半桶鸡蛋去喂马,问过才知道余家小姐吩咐她好好照料,便是多花些钱也无所谓,半桶鸡蛋自家也不是喂不起,只是花在这种劣马身上值不值?自己这边只多是草料里添些豆子罢了,喂鸡蛋和麦麸是蒙丹牧民照料战马的做法。
余小姐这是败家呢,队里几个人当笑话一样讨论着,不想却被公子听到了,公子说这个天气赶路人和马都十分辛苦,每人赏了五两银子,马儿也跟虎妞学学好生照料。
这一小点的优势在随后几天慢慢展现出来,由这两匹马领头,车队的速度无形间被提升了许多,前几日总会提早一两个时辰到驿站,看今日的天色到渭城怕是比往常要早两三个时辰。
正胡思乱想着,前面的马车减速靠边停了下来,车队也跟着靠到了路边。片刻,菊儿跳下车跑了过来:“公子说今日这么早不如拐去渭城里寻个客栈,到底比驿站住得舒服些。”
“好。”张教头也高兴的应道:“今儿个是初八,有新年里开的第一个集,渭城肯定热闹得很。”
菊儿提起裙摆爬上车,回头笑道:“要是渭水已经开冰行船就好了,坐船比坐车舒服。”
张教头摇头:“这天冻得雪都不溶,渭水哪里会开冰?”
说完大声的向后呵喊,把改道渭城的消息传后去。
车队继续启程,张教头赶着马车不时回头往车厢里瞅。过了会儿菊儿探出头将手中一根白胖胖的豆芽递到张教头面前:“张教头你看!真的长这么粗了!晚上能捞出来做菜。”
张教头也咂舌称奇:“这豆子种到地里长出的苗不是这样的呀?为啥余小姐让用水泡着又用被子捂着长出来就不同了?而且这才几天?这么大,白胖胖的一根儿,真能吃么?”
“尝尝。”菊儿将手中的豆芽递过去,自己也捻了一根放嘴里:“脆甜脆甜的!”
张教头也嚼得满口生津,这冬日里除了白菘、萝卜就是咸菜实在腻味:“公子有口福了。”
“余小姐说这发出来的豆芽最好两三天内全吃掉,我发了三斤豆子老大一缸呢,回头也弄点给你们尝尝。”菊儿细细品着嘴里清甜的味道:“到了渭城我再去买黄豆,对了,绿豆也要买些,余小姐说绿豆芽比黄豆芽炒出来好吃。”
张教头也跟着不住的点头,菊儿在车上摆弄的这些东西,她自然一清二楚,一口从韶乡驿站买来的半大水缸,五六只木盆,几斤今年秋天新收的大豆,半匹白色粗棉布,几床厚棉絮的被子。要说比较讲究的,就是车里整日不熄火的煮茶小炉,菊儿说每天早中晚三次隔着棉布浇的水都是兑过的温水。
就这些简单得不得了的物件儿,在冬日居然能催生出这样的蔬菜来,余小姐果真不是常人。
“这东西连洛阳都没有卖的吧?公主府怕是都吃不上。”张教头揣测的问:“这要是弄到洛阳去卖,一斤十文怕是都有人买。”
一斤豆子才三文钱,一斤豆子能出多少豆芽啊,啧啧,主家又要大赚一笔。
“不卖。”菊儿眼神斜了斜带着一脸傲娇:“余小姐说如果真的做出来了,就让我把方子送到公主府去,由朝廷出布告推广这种豆芽儿,老百姓冬天也多碗菜。”
“公主府给的赏赐也让我自己留着。”
张教头继续咂舌,这小子真傻,公主府赏赐再多能多得过留着这方子自家赚钱?
不过,既然主家要让朝廷推广这种豆芽儿,那自家也能做了来吃吧,回头让夫君侍弄出来,小闺女也能多吃碗饭。
“对了,还有个东西也要看看。”菊儿缩回车厢里,少顷拿着一个物件儿再钻出来。
“这是、、大蒜头?”张教头端详片刻:“叶子都黄黄的,怕是要坏了吧?”
菊儿噗嗤一笑:“这哪是结蒜头的杆子?仔细瞧瞧,这黄黄的叶子是蒜头出的芽儿。”
比划了一下:“这长的大概可以掐下来吃了,短的还要长长。”
“这个叫蒜芽儿?”车上也没搬土啊,难道这蒜芽儿也是水里种出来的?
“这个叫蒜黄,余小姐说天气不冷的时候见了光长出来就不是黄色的,青青的蒜苗炒菜打汤都不错。”
是不错,张教头咽咽唾沫,每年九月自家小院也会种些大蒜,夫君有时会掐些蒜苗下来炒小肉,那味道真是别提了,自然,放到这寒冬腊月更好。
“这还得长几天,今天只能掐点儿给公子尝尝鲜。”菊儿将最长的苗儿折断:“余小姐说这掐过了还会长出来,更韭菜一样。这两盆蒜够我们一路吃到洛阳,回头连着盆儿都送去公主府,我们自己种新的。”
张教头感叹的舒口气,也不在心中骂菊儿傻了,这大蒜头家家都会种些做调料,种起来不挑地无论是院子还是房前屋后都能活得了,真要是能变成一样菜,而且还是冬天里都能吃的菜,那能帮助多少穷苦人家?这离着新春第一茬儿菜下来还有三四个月,每年野菜刚露头的时节许多农家就已经只能用酱送饭了,而且豆芽和蒜苗那比野菜可口多了。
“余小姐是好人啊。”
“那是。”菊儿一脸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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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为好人的余敬惜此时与仓吉儿靠坐在一起,布帘被挑起一角,清冷的新鲜空气被寒风送进来,她将仓吉儿的手塞进红绸小被里盖住,嘴里嘟囔着不能受了凉一类的话。
仓吉儿抿嘴笑着也不反驳,这几日投宿她总换着方儿给自己做吃的,那些五年前曾经给自己留下阴暗回忆的粗糙食物,到了她手里也变得精致可口,明明是赶路的辛苦日子,自己却觉得如同游玩般自在有趣。
“原木棉纸的推广将会引起纸业市场的冲击。”余敬惜微侧头:“比起白麻纸它有太多优势和特点,纸质更好、产量跟高、不受季节影响,可想而知中型和大型纸坊都会选择它来取代白麻纸,而皱纸的出现也抢占黑麻纸的市场,如果将皱纸从麻浆提升为原木浆,那么麻纸就会被迫退出市场。”
纸药的推广会提升大型和中型纸坊的生产力,皱纸的生产注定了它不适合小型纸坊粗糙的工艺,在这次纸业的迈步中将有无数小纸坊被迫关闭,有无数农户将不再种植黄麻。
“优胜劣汰,总会如此。”仓吉儿安慰她说。
“我自是懂的,但失去了麻料这一块的收入,百姓的日子就更艰难了。”无论是山林木场大头总掌控在大户手里:“麻纸的淘汰是大势所趋,我们能做的就是放慢这个过程,让更多的人在这场转型中寻觅到新的出路。”
“所以在皱纸被推广前,原木棉纸还不能传出去。”用原木浆代替麻浆这么简单的事情,自然很快就会被人注意。
“到洛阳以后就召开一个皱纸连锁加盟会,争取在今年一年内让皱纸能在各地推广普及。”
“同时让他们宣传让农户明年开始减少黄麻的种植,小型纸坊也开始慢慢转向新的行业。”有这一年时间的缓冲,相信能减缓其中的损失。
“转什么新的行业?”仓吉儿问。
“晚餐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余敬惜理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
作者有话要说:
☆、郸淳笺
正月初八,许多小铺子都不会等到正月十五灯会才开门,初八这天是年后第一个集会。从这一天开始,酒楼饭馆,点心百货,许许多多的店铺都会开始营业,门口新年刚换上的大红灯笼带着浓浓的年味儿,到了夜里街上也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寒冷的冬季街头比夏季的夜市都要热闹。
临街的百味居二楼窗户撑开着,有屋里炭火熏出的热气遇到屋外的冷风凝成淡淡的雾气,仓吉儿伸出手将手中的火红糖葫芦插到窗外的木楞里,这薄薄的糖衣要是放在屋里怕是要化掉了,楼下举着草把卖糖葫芦的男子抬头看到他感激地弯弯腰,带着身边四五岁的小女孩也露出笑脸向他挥挥手。
仓吉儿也露出笑容向她点头示意,他知道那男人感激自己,不是因为自己买了他的糖葫芦。而是余敬惜指点他秋季储存些苹果,冬日里做成苹果糖来卖应该生意更好。
“看看就好了,这糖葫芦里是野山楂,酸得很。”
“我哪里想吃了?”他不过多看了一眼罢了,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买这种东西送给自己,一文钱一串的糖葫芦。
“恩,这大麦茶也有开胃的功效。”余敬惜倒了杯大麦茶递过去:“今天做了好东西,等下多吃些。”
“什么好东西?”仓吉儿笑道:“问菊儿也不说,神神秘秘的。”
“端上来就知道了。”在青兔毫小肚盏里倒上葡萄酒,虽然没有以前葡萄酒的度数高但是有更为浓郁的果香。
“啊,我好像闻到香味了。”余敬惜走过去打开雅间门,果然见到小二姐捧着一个大大的铜盆,里面红亮的辣汤、洁白的鱼肉,芝麻混合茱萸还有花椒的麻辣香气四溢开来,不但引得一楼大厅的人抬头张望,便是二楼也有人堵在了楼梯上。
菊儿将手中的菜盘左挡右遮,见到余敬惜开门出来忙大声喊道:“小姐,她们要抢菜。”
堵在楼梯口的女人转头露出几分尴尬的笑容:“不是要抢,就是、、问问。”
端着麻辣鱼的小二姐开口解围:“杨大人,这真是客人自己带来的菜。”她努努嘴:“这小公子手里白色的针一样的菜,小的都是第一次见到。”
“黄色的蒜苗也没见过,这大冬天的要能寻到自然先做给您,上次那胡商留下的干黄花不都给您府上送去了么。”
软毛紫销萝袍的女人让开楼道,眼巴巴的望着小二和菊儿端着菜进了雅间,便拱手对余敬惜施礼问道:“这位小姐请了,我是渭城县令杨槿韵,家中有小儿厌食体弱,看到小姐有这珍稀蔬菜,如若方便还请匀一些于我,定当酬谢。”
没等余敬惜开口,隔壁的雅间门吱呀打开,一个小小人儿探出头来,三四岁的小男孩儿却没有平常孩子粉嘟嘟的模样,眉目秀丽,瘦弱的小脸上一双美丽大眼睛有些突兀。
“娘亲?”他怯怯的开口,看到余敬惜看过来往后躲了躲,又露出乖巧的笑脸,软软有些绒软泛黄的刘海散开露出宽宽的额头。
“莫儿,快回来。”随着一声轻呼,雅间里走出一个宝相妆花罗裙的男子,他将孩子护在怀里才对余敬惜施礼:“我家妻主唐突了,望小姐看着她爱子心切的份上莫要计较。”
余敬惜看着他怀里明显营养不良的孩子,看着打扮应该是官宦人家,要把孩子养成这样怕是真挑嘴得厉害。
“左家哥哥?”身后的仓吉儿开口招呼。
“认识?”余敬惜小声问。
仓吉儿大方的走出来招呼:“恩,这是左相家的大公子,左家哥哥可还记得我?”
那少夫打量了片刻露出雅致的笑颜:“你是仓家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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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扰了你们用餐,真是过意不去。”左姚儿目光慈爱的看着拨拉着米粒的儿子:“莫儿入冬就一直病着,这几日好容易有了些精神,今日才带他出来走动走动。”
“是瘦弱了些。”仓吉儿看看数着饭粒往嘴里送的孩子,跟自家小妹真是天壤之别。
“这已是不错了。”左姚儿用手巾印印湿润的眼角:“平日在家小碗的粥也喂不了几口,自己更是不会碰一下碗。”
这次不但吃了好几筷子炒的豆芽菜,还伴着蒜黄吃了一块炒蛋。
“父君。”杨莫儿虽然喊着自家父君,眼睛却巴巴的望着余敬惜夹到仓吉儿小碟里的一片鱼肉。
薄薄的鱼片挂了淀粉在油锅里滚了滚,这会儿被茱萸的辣花椒的麻还有芝麻的香包裹着引人食欲,仓吉儿也吃的开胃,一向清冷的脸被辣得如熟透的桃一般,余敬惜细心的取刺去骨才夹给自己,一开始他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片刻就被美食吸引了注意力,这几日被她照顾得习惯而自然。
“莫儿想要?”
将一小点鱼肉放到米饭上,莫儿也不客气的马上塞进嘴里,眼睛亮亮的望着他:“辣。”
虽然这么说,但是手中的小勺子却又伸出去了。
“余小姐。”杨槿韵感慨的举杯对余敬惜敬酒:“杨某愧受了,这豆芽、蒜黄的方子明日我便贴榜公告出去,附近小纸坊的村子也会特别派人上门去教。”
“杨大人费心了。”余敬惜举杯回敬,作为左相的儿媳她自然有自己的号召力,切实的推行比走公主府更快捷。
“余小姐真是心系于民,杨某必当上书为余小姐请功。”
余敬惜摆摆手:“杨大人过奖,这方子本就是要交予公主上书朝廷推广的,能利于民的都是大利,余家不敢藏私。”
杨槿韵心里一顿,她也没打算要霸占余敬惜的功劳,但是作为第一发现推广者,自然可以在折子里大书特书自己的政绩,但听余敬惜的意思还要走公主府的路子,那她便不能与公主府抢这功劳了:“这样利国利民的大事,公主殿下一定会十分重视,余小姐也会得到朝廷的奖励。”
“奖励不敢。”余敬惜放下酒杯:“但确有所求。”
“哦?不知道余小姐遇到什么难事?”要花两个这么重要的方子去换,怕是大难事。
余敬惜想了想:“这事也与渭城有关,听我们曲涧的张县令说春耕结束便会征调劳役,今年朝廷没有什么大工程,各县里准备整修河道。”
杨槿韵点头,渭城临近渭河,从这里往曲涧的方向去也有河道,但是只能行些捕鱼小船,每隔几年会清理一下河道保持水路畅通。
“从渭河到曲涧地界还需路过绍乡县,官道从绍乡转到去了安阳方向,如果将河道拓宽可以行船,曲涧一方出行会方便许多。”
“拓宽河道?”杨槿韵摇头:“那可是大工程,岂是区区一月劳役征调能做完的?”
“恩,我与张县令合计过,若是要修整曲涧境内的河道约需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