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道:「你是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
猫一样的女人道:「漂亮的女人,都有男人的,你知道我是谁的女人!」
小弟道:「不管你以前是谁的,现在总是我的。」
猫一样的女人道:「可是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小弟道:「我没有名字,我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
一提起这件事,他心里就有一股悲伤恨气直冲上来,只觉得世上从来也没有一个人对得起他,他又何必要对得起别人?猫一样的女人看著他脸上的表情,脸已红了,好像又害羞,又害怕,头声道:「你心里在想什?是不是想强奸我!」
小弟道:「是。」
他的头已伸过去,去找她的嘴。
突听车窗「格」的一响,彷佛有风吹过,等他抬起头,对面的位子上已坐著一个人,苍白的脸上,带著种说不出的悲伤。
小弟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又来了。」
谢晓峰道:「我又来了。」
车厢很阔大,本来至少可以坐六个人的,可是现在三个人就似已觉得很挤。
小弟道:「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风流公子,你的女人多得连数都数不清。」
谢晓峰没有否认。
小弟忽然跳起来,大声道:「那末你为什不让我也有个女人,难道你要要我做一辈子和尚!」
谢晓峰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过了很久,才强笑道:「你不必做和尚,可是这个女人不行。」
小弟道「为什!」
猫一样的女人忽然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是他的。」
小弟的脸色惨白的。
猫一样的女人已坐过去,轻摸著他的脸,柔声道:「几年不见,你又瘦了,是不是因为女人太多?还是因为想我想瘦的!」
谢晓峰没有动,没有开口。
小弟握禁双拳,看著他们,他不开口,也不动。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为什不告诉我,这位小弟弟是什人,跟你有什关系!」
小弟忽然笑了,大笑。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笑什!」
小弟道:「我笑你,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人了,又何必别人来告诉我!」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真的知道我是什人?」
小弟道:「你是个婊子。」
他狂笑著撞开车门,跳了出去。
他狂笑,狂奔。
至于谢晓峰是不是还会跟著他?路上的人是不是又要把他当作疯子?他都不管了。
第三十一章 存心送死
他又奔回刚才那城市,「状元楼」的金字牌仍旧闪闪发光。
他冲进去,冲上楼。
楼上没有血,没有死人,也没有战后的痕迹,只有那胖掌柜还站在楼头,契惊的看著他。
曹寒玉和袁家兄弟刚才是根本没有出手?还是已被打跑了?
小弟也不问,只咧开嘴对那胖掌柜一笑,道:「契白食的又来了,把刚才那样的酒席,再给我照样开一桌来,错一样我就抄了这状元楼。」
酒席又摆上。
八热炒四荤四素,先来八个小碟子下酒,还有六品大菜,虾子岛参,燕窝鱼翅,全鸡全鸭,一样都没有少。
可是小弟这次连一口都没有契。他在喝酒。
二十斤一坛的竹叶青,他一口气就几乎喝下了半坛子。他几乎已醉了。
谢晓峰呢干谢晓峰为什没有来?是不是在陪那婊子?有了那样一个女人陪著,他为什还要来?
小弟又笑了,大笑。
楼外忽然响起一阵「隆隆」的车声,一行镖车正从街上走过。
有镖车,就有镖旗。
镖旗是走镖的护符,也是镖局的荣誉,这行镖车上插的是红旗。
比鲜血还红的红旗。
第一辆镖车上的红旗迎风招展,正面绣著一个斗大的「铁」字。
反面绣著一把银光闪闪的利剑和二十八枝穿云箭。
这就是红旗镖局总镖头的令旗,有这面旗在,就表示这赵镖是威镇匹湖的「铁骑快剑」亲自出马押送的。
有这面旗在,大江南北的绿林豪杰,纵无不望风远遁,也没有人敢伸手来动这趟镖的。有这面旗在,才有遍布大江南北一十八地的红旗镖局。所以这已不仅是一个人的荣誉,也是十八家镖局中大小两千余的身家生命所系。无论谁侮辱了这面镖旗,红旗镖局中上上下下两千余人都不惜踉他拚命的。
小弟又笑了,大笑,就好像忽然想到了一件极有趣的事。
大笑声中,他已跃下高楼,冲入镖车的行列,一拳将前面护旗的镖师打下马去,身子凌空一翻,摘下了车上的镖旗,双手一拗,竟将这面威震大江南北的银剑红旗一下子拗成两段。
车轮声,马蹄声,趟子手的吆喝声,一下子忽然全都停顿。
一片乌云掩住了白日,乌云里电光一闪,一个霹雳从半空中打下,震得人耳鼓嗡嗡作窖。
可是大家竟似已连这震耳的霹雳声都听不见,一个个全都两眼发直,皑著车顶上的这个年轻人,和他手里的两截断旗。
没有人能想得到真的会有这种事发生,没有人能想得到世上真有这种不要命的疯子,敢来做这种事。
被一拳打下马鞍的护旗镖师,已挣扎著从地上爬起,这人张姓名宝,走镖已有二十年,做事最是老练稳重,二十年来刀头舐血,出生入死,大风大浪也不如经历过多少,同行们公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实心木头人」。
那并不是说他糊涂呆板,而是说他无论遇上什事,都能保持镇定,渖著应变。可是现在连这实心木头人也已面如死灰,全身上下抖个不停。
这件事实在是意外,太惊人,发生时大家全都措手不及,事发时每个人都乱了方针,否则小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末必能一连得手,就算能侥幸得手,现在也已被乱刀分尸,剁成了肉泥。
看见这些人的脸色神情,小弟也笑不出来,只觉一阵寒意自足底升起,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又是一声霹雳连下。震耳的霹雳声中,彷佛听见有人说了个「杀」字,接著就是「呛」的一响,数十把刀剑同时出鞘,这一声响实在比刚才的霹雳远可怕。
刀光一起,前后杠右,四面八方郡有人飞奔而来,脚步虽急促,次序却是丝毫不乱,霎时间已将这辆镖车围住。
就凭这种临危不乱的章法,已可想见红旗镖局的盛名,得来并不是侥幸。
张宝也渐渐恢复镇定,护镖的四十三名镖师趟子手,都在等著他,只要他一声令出,就要乱刀齐下,血溅当地。
小弟反而笑了。他并不怕死。他本就找死来的,刚才虽然还有些紧张恐惧,现在心里反而觉得说不出的轻松解脱。
━━世上所有的荣辱烦恼,恩怨情仇,现在都已将成过去。
━━我是个疯子也好,是个没有爹的小杂种也好,也都已没关系了。
他索性在车顶上坐了下来,大笑道:「你们的刀已出鞘,为什还不过来杀了我。」
这也是大家都想问张宝的,在镖局中,他的资格最老,经历最丰,总镖头不在时,镖师们都以他马首是瞻。
张宝却还在犹疑,缓缓道:「要杀你并不难,我们举手间就可令你化作肉泥,只不过」他身旁一个手执丧门剑的镖师抢著问道:「只不过怎样。」
张宝渖吟著道:「我看这个人竟像是存心要来送死的。」
丧门剑道:「那又怎样!」
张买道:「存心送死的人,必有隐情,不可不问清楚,何况,他背后说不定还另有主使的人。」
丧门剑冷笑道:「那我们就先废了他的双手双腿再说。」
他的长剑一展,第一个冲了上去,剑光闪动,直刺小弟的环跳穴。
小弟并不怕死,可是临死前却不能受人凌辱,忽然飞起一脚,踢飞了他的丧门剑。这一脚突然而发,来得无影无踪,正是江南慕容七大绝技中的「飞踢流星脚」,连流星都可踢,其快可知。
可是除了这柄丧门剑,还有二十七把快刀,十五柄利器在等著他。
丧门剑斜斜飞出时,已有三把刀。两柄剑直刺过来,刺的都是他关节要害。
刀光飞舞,剑光如匹练,突听「叮」的一响,三把刀、两柄剑,突然全都所成两截,刀头剑尖凭空掉了下来,两颗圆圆的东西从车顶上弹起,的溜溜的稂在地上,竟是两颗珍珠。
车顶上已忽然多了一个人,脸色苍白,手里还捻著朵妇人鬓边插的珠花,眼尖的人已看出上面的珍珠少了五颗。
五件兵刃被击斯,声音却只有一响,这人竟能用小小的五颗珍珠,在一刹那间同时击断五件精钢刀剑。在镖局里混饭契的,都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了,可是像这样的功夫,大家非但未闻末见,简直连想都不敢想像。
又是一望惊震,大雨倾盆而落。
这怛人却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脸上也彷佛全无表情。
小弟冷冷的看著他:「你又来了。」
这人道:「我又来了。」
大雨滂沱,密珠般的雨点一粒粒打在他们头上,沿著面颊流下,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悲是喜?
是怒是恨?谁也看不出。
大家只看出这个人一定是武功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一定和这个折断镖旗的少年有密切的关系。
张宝先压住了他的同伴,就连满心怨气的丧门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问:「朋友尊姓。」「我姓谢。」
张宝的脸色变了,姓谢的高手只有一家:「阁下莫非是从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来的!」
这人道「是的。」
张寅的声音已发抖:「阁下莫非就是谢家的三少爷!」
这人道「我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这三个字就像是某种神奇的符咒,听见了这三个字没有人敢再动一动。
忽然间,一个人自大雨中飞奔而来,大叫道「总镖头到了,总镖头到」二十年前,连山十八寨的盗贼群起,气焰最盛时,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人一骑,独闯连山,以一柄银剑,二十八枝穿云箭,扫平了连山十八寨,身负的轻重伤痕,大小竟有一十九之多。
可是他还没有死,居然还有余力追杀连山群盗中最凶悍的巴天豹,一日一夜马不停蹄,刺巴天豹的首级于八百里外。这个人就是红旗镖局的总镖头,「铁骑快剑」铁中奇。听见他们的总镖头到了,四十多位镖头和赵子手同时松了口气。他们都相信他们的总镖头一定能解决这件事。
谢晓峰心里在叹息。他知道这件事是小弟做错了,可是他不能说,他不愿管这件事,可是不能不管。他绝不能眼见著这个孩子死在别人手里,因为他在这世上唯一对不起的一个人,就是这孩子。
雨珠如廉。
四个人撑著油布伞,从大雨中慢步走来,最前面的一个人,白布袜,黑布鞋,力力正正的一张脸,竟是在状元楼上,和曹寒王同桌的那老实少年。
铁中奇为什不来?他为什要来?
看见了这年轻人,红旗镖局旗下的镖师和赵子手竟全都穹身行礼,每个人的神色都很恭谨,每个人都对他十分尊敬。
每个人都在恭恭敬敬的招呼他:「总镖头。」
难道红旗镖局,竟换了这看来有点笨笨的老实人!
红旗镖局上下两千多人,其中多的是昔日也曾纵横江湖的好手,也曾有过响当当的名声,就凭这样一个老老实实的年轻人,怎能服得住那些镖悍不驯的江湖好汉。
这当然有理。
镖旗被毁,镖师受辱,就算张宝这样的老江湖,遇上这种都难免惊惶失措。
可是这少年居然还能从从容容的慢步而来,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居然连一点惊惶愤怒的神色都没有,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修养和钡定,本不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所能做到的。
大雨如注,泥水满街。
这少年慢幔的走过来,一只白底黑布鞋上,居然只有鞋尖沾了点泥水,若没有绝顶高明的轻功,深不可测的城府,怎能做得到。
谢晓峰的心渖了下去。他已发现皂少年可能比铁中奇难对付,要解决这件事很不容易。
这少年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明知镖旗被毁,明知折旗的人就在跟前,竟好像完全不知道,完全看不见,手撑著油布伞慢慢的走过来,只淡淡的问道:「今天护旗的镖师是那一位。」
张宝立刻越众而出,躬身道:「是我。」
这少年道:「你今年已有多大年纪!」
张宝道:「我是属牛的,今年整整五十。」
这少年道:「你在镖局中已做了多少年!」
张宝道:「自从老镖头创立这镖局时,我就己在了。」
这少年道:「那已有二十六年。」
张宝道:「是,是二十六年。」
这少年叹了口气,道:「先父脾气刚烈,你能跟他二十六年,也算很不容易。」
张宝垂下头,脸上露出悲伤之色,久久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里,小弟也已听出他们说的那位老镖师,无疑就是创立红旗镖局的「铁骑快剑」铁中奇,这少年称他为「先父」,当然就是他的儿子。
父死子继,所以这少年年纪虽轻,就已接掌了红旗镖局,铁老镖头的余威仍在,大家也不能对他不服。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们怎会忽然叙起家常来,对镖旗被毁、镖师受辱的事,反而一字不提。
谢晓峰却已听出这少年问的这几句家常话里,实在别有深意。
张宝的悲伤,看来并不是为了追悼铁老镖头的恩爱,而是在为自己的失职悔恨愧疚。
这少年叹息著,忽又问道:「你是不是在三十九岁那年娶亲的。」
张宜道:「是。」
一这少年道:「听说你的妻子温柔贤慧,还会烧一手好菜。」
张寅道:「几样普通家常菜,她倒还能烧得可口。」
一这少年道:「她为你生了几个孩子!」
张寅道:「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一这少年道:「有这样一位贤妻页母管教,你的孩子日后想必都会安守本份的。」
张实道:「但愿如此。」
一逅少年道:「先父去世时,家母总觉得身边缺少一个得力的人陪伴,你若不反对,不妨叫你的妻子到内宅去陪伴她老人家。」
张寅忽然跪下去,「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对这少年的安排彷佛感激已极。
一这少年也不拦阻,等他磕完了头,才问道:「你还有什心事!」
张页道:「没有了。」
这少年看著他,又叹了口气,挥手道:「你去吧。」
张宜道:「是。」
一这个字说出口,忽然有一片血沫飞溅而出,张宝的人已倒下,手里的一柄剑,已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
小弟的手足冰冷。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少年为什要问张买那些家常话。
红旗镖局的纪律之严,天下皆知,张宝护旗失职,本当严惩。
可是这少年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能要一个已在镖局中辛苦了二十末年的老人立刻横剑自刎,而且还心甘情愿,满怀感激。
这少年心计之深渖,手段之高明,作风之冷酷,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地上的鲜血,转眼间就已被大雨冲净,镖师脸上那种畏惧之色,却是无论多大的雨都冲不掉的。对他们这位年轻的总镖头,每个人心里都显然畏惧已极。
这少年脸上居然还是全无表情,又淡淡的说道:「胡镖头在那里?」
他身后一个人始终低垂著头,用油布伞挡住捡,听见了这句话,立刻跪下来,五体投地,伏在血水中,道:「胡非。」
一这少年也不回头看他一眼,又问道:「你在镖局已怍了多久!」
胡非道:「还不到十年。」
这少年道:「你的月俸是多少两银子。」
胡非道:「按规矩应该是二十四两,承蒙总镖头恩赏,每个月又加了六两。」
这少年道:「你身上穿的这套衣服加上腰带靴帽,一共值多少。」
胡非道:「十十二两。」
这少年道:「你在西城后面那栋宅子,每个月要多少开销!」
胡非的脸已扭曲,雨水和冷汗同时滚落,连声音都已嘶哑。
一这少年道:「我知道你是个很讲究饮食的,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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