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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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舞-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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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佩霞有一次同我说:“他有一面是不为人知的,没有人能完全看透他,但是,又何必看透他呢。”马小姐年纪大,经验多,她所说的话,当然有道理。
  傅于琛并没有同她结婚,她也没有作出这样的要求。
  当时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她不愧是一个聪明的女子。
  马小姐后来有很好的结局,社会的风气渐渐转变,同居在七十年代已变为非常普遍一种现象,她在傅于琛身上得到一些好处,做起小生意来,在他的帮助下,进展得一帆风顺。
  到了八十年代初,马佩霞已成为时装界数一数二的名人,同行把她当教母看待。
  我,我是本市唯一走进她店内随时五折取货的人。
  很多人不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
  马小姐是念旧的老式人。
  最后她正正式式嫁了人。傅于琛厚厚的送了笔礼,她跟他足足十二年。
  但我们仍然叫她马小姐,有些女人,因为经历有点异常,一直沿用本姓,人称她什么太太,她都不会应。
  正等于另一些女人,一直只是什么人的妻子,本人姓名早已湮没,不为人知。
  人的命运各自不同,变化多端,女人的命运又更多幻彩。
  马小姐一直容忍着我,我也容忍着她。
  老觉每个人都是乞丐,自命运的冷饭菜汁盆中讨个生活,吃得饱嘛,已经算是幸运,冷饭中或混有烟头或味道甚差,只好装作木知木觉,有什么选择?乞丐没有选择。
  打那个时候开始,已有悲观思想。
  偷生,没有人可以达到他理想的生活,都在苟且偷生。
  马小姐说:“年轻人都是激烈的。凶,一口咬住不放,有什么好处呢。”中学最后一个学期,同傅于琛说,要在毕业后出去做事。
  他看我一眼,“毕业后再说吧。”“我是讲真的。”“我知道,穿校服穿腻了,不如暑假先到我公司来实习一下。”“我要赚许多许多钱,到瑞士升学,坐私人飞机,成为世界名人……”说出来仿佛已经发泄掉。
  傅于琛看我一眼,“没想到你也同一般孩子一样。”“但我没有真相信这些会发生。”我颓然放下挥舞的手。
  “坏是坏在这些事时常发生,就像奖券一样,每期都有人中,你说引不引死人。”“你是怎么中奖的?”“苦干二十五年一毛一分赚回来的,”他跳起来,“什么奖!”我摊开手,“有什么味道,什么都要苦干二十五年,无论什么,一涉及苦干,即时乏味,二十五年后已经四十岁,成功有什么用?”傅于琛啼笑皆非,“女孩子最难养的时候是十五六岁,毫无疑问。”“为什么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为什么种苦瓜得苦瓜?”我继续发问,“为什么树上不长满甜蜜的成功果子,有缘人摘下来就可以一口吃掉?”傅于琛坐在安乐椅上大笑起来。
  我过去伏在他膝上。
  “很多时候,我不要不要不要长大,情愿情愿情愿只有七岁,可以在你怀中过日子。”他轻轻说:“不但要长大,而且会长老。”“你是不会老的。”“那岂非更累,一直做下去。”“你已有钱,不必再做,让我们逃到世外桃源去,躲在那里,直至老死。”“学校国文课刚教了《桃花源记》吧。”又被他猜中了。
  “我要到欧洲去一转。”“同马小姐去?”“我叫路加来陪你。”傅于琛说。
  “不要他。”我说。
  “我另外介绍小朋友给你。”“你要丢开我。”“你不可如此说话。”他已站起来。
  “傅于琛!”他转过头来,“也别这样连名带姓叫我,承钰,你总要学点规矩。”“为什么?为什么同她去旅行?”“马小姐三十岁了,问她要什么生日礼物,她说只希望我抽空陪她去一次欧洲。”“等我三十岁时,我也要你这么做。”“等你三十岁?届时只怕我求你,承钰,你也不肯陪我。”马小姐真是生活中之荆棘。
  傅于琛这次派来的人比较活泼,他的名字叫曾约翰。
  不像路加,他家里环境比较普通,因此较为接近生活,他对未来很有憧憬,但没有幻想,知道前面的路迂回曲折,但希望凭着年轻人的牛劲,努力闯一闯。
  约翰很风趣,很会讨人欢喜,而且他不替傅氏做事,他只是傅氏的普通朋友。
  我们去看电影。
  那时电影已在闹革命,派别甚众,许多没人看得懂,更有许多看得人头痛。
  我仍然眷恋《圆桌武士》、《七洋海盗》、《月宫宝盒》、《红色鹅肠花》这些老式影片。
  我甚至仍然订阅儿童乐园。
  曾约翰试图扩阔我的海岸线,带我到各式各样新鲜地方去玩。
  我并不喜欢。
  他会温柔地说:“你真四方。”我是傅于琛训练出身的人,不懂跟其他师傅。
  他也知道有路加那么一个人。
  “他是你追求者之一?”约翰问。
  “不,没有人追求我。”“但他明明是。”“他只是想解释。”“但没有人会对他不喜欢的人解释什么。”“偏偏他就是。”“他不会把我当情敌吧,说不定什么时候痛殴我一顿。”“他不是追求我。”我再三说。
  “好好好,没人追求你,没人喜欢你,我也不是,好了没有?”等到求仁得仁之后,又怀疑起来,“那你为何约会我?”“傅先生每小时付我一百块酬劳。”我笑。
  如果是,倒使我安心。
  为什么不呢,傅于琛付得起,曾约翰又肯赚,两不拖欠,周承钰又有伴侣。
  我们坐在书房中谈到天亮,因为年轻,体内蛋白质多,精神旺盛,丝毫不觉累。
  不到两个星期,便成为很熟很熟的朋友。
  甚至问他,“我们不如结婚。”他郑重地说:“你年龄不足,要父母签字。”“什么是合法年龄,二十一?”“你还要等。”“你可以随时结婚。”我羡慕地说。
  “我想是的。”“如果我是你,我即时走出去结婚。”“为什么?”“不为什么,也许闷。”约翰也笑,伸手拧我面颊。
  他是好男孩,不然傅于琛不会叫他来,约翰一点非礼的举止也没有。
  当然,很大的因素是觉得我没有吸引力,早说过一千次,没有人追求我。
  同学们都有把臂同游的爱人,他们会毫不犹疑地为她们去死。而我。
  我的男伴都由傅于琛挑选安排。
  “我可以到你家去吗?”约翰第一次露出勉强的神色,“不。”“为什么?”“你最爱用的三个字是——”“'为什么'。”我给他接上去,“为什么?”他沉着地说:“我家比较浅窄,人口又多,没有私人角落,不方便招呼客人。”说了这么多,他的意思是穷。
  我很诧异,心中有些佩服,于是不再言语。
  没想到约翰会再说下去,“弟妹多,父亲是小职员,家中难得见到一件奢侈品……承钰,你不会明白吧,在你的世界里,什么都多得堆山积海。”我忽然感动了,有人比我更不幸呢,我不自觉地把手按在约翰的手上。
  “我仍在用功,希望考到奖学金出去,同时,至少,”他语气有点讽嘲,“希望储蓄买一条时兴式样的裤子穿。”我连忙说:“不不不,最讨厌喇叭裤,待潮流过去,你便会知道这是多么荒谬的款式,瞧,我也不穿那些。”约翰笑了。
  他有他的忧虑,有他的愁苦,但同时他心中也有许多许多许多希望,这是他与我不同的地方。
  傅于琛与马小姐还没有回来。
  只给我寄来一张甫士卡。
  看到之后,吃一惊,不但卡片式样熟悉,连那张花鸟的邮票也一模一样。
  跟我收到的第一张明信片完全相同:寄自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埠,寥寥几行草字,签名式似花押,所不同的,收信人不再是惠叔,改了我,邮戳上的日期,晚了八年半。
  傅于琛这样有心思,真没想到。
  是有名有利的中年人了,还花时间精力来玩游戏,为着讨小女孩欢喜,更加难得。
  把旧名信片取出对比,简直看不出有任何分别,但物是人非,环境转变太大,唯一相同的是,仍不知,明天的我,何去何从。
  快快毕业,至少可以找到一份可以糊口的职业。
  约翰诧异地说:“你疯了,怎么会想到要出来做事,非常吃苦的。”“依你说怎么办?”“读书,一直读书,什么都不做,读遍欧美名校。”约翰爱读书,但家境不好,不能如愿。
  “你以为人人都似你。”“不骗你,出来社会斗争会令人减寿。”“那是因为你太过敏感,许多人都认为是生活一部分。”“你呢,”约翰问我,“你麻木不仁,故此不怕?”怕。
  怕得要死,但更怕无依无靠无主孤魂似的生活。
  傅于琛同马小姐仍没回来。
  我与约翰什么都谈过,再说下去就得论婚嫁了。
  也幸亏有他,他比路加成熟,我颇喜欢他,暗暗决定要帮他忙。
  主人不在,汽车夫日日仍然把车子驶出来,打磨拂拭,车子部部精光锃亮,可以当镜子用。
  傅宅的车子全部黑色,古老样子。
  约翰说:“将来我买一部开篷车,载你满山走。”“我们也有开篷车,你会开吗?”“会。”“有无驾驶执照?”“刚刚拿到。”我把车房门打开。
  曾约翰立即吹口哨。
  “漂亮的车是不是?”他点点头。
  “没开过几次。”也没载过我。
  傅于琛很快对它丧失兴趣,因开车需要集中精神,而他心中旁骛太多。
  “我们这就可以满山跑。”约翰摇摇头,“将来,将来我自己买车。”这人瞎有志气,我笑,“将来,将来都老了。”“老怕什么?总要是自己的才作数。”“好好好,那你教我开。”“不行,我替你找教车师傅。”“你看你们,全似算盘子,拨一拨动一动,乏味。”“'我们',还有谁?”他不悦,“别拿我比别人。”曾约翰真是个心高气傲的男孩子,将来会否凭这一股傲气窜出来?
  过一口,他替我找来教车师傅。
  师傅开的是一辆龟背车,一眼看到便哧的一声笑出来。
  约翰说:“学三两年,开熟了去考驾驶执照也差不多了。”居然有大男人作风,看不起女流。
  傅于琛仍未归来。
  我找到开篷跑车的锁匙,缓缓开出车子,趁夜,在附近兜风。
  开头只敢驶私家路,渐渐开出大马路。
  车子驶回来时没有停泊好,司机发觉,说我数句,被我大骂一顿。他深觉委屈,以后不再多事。
  高速使人浑忘一切,风将头发往后扯,面孔暴露在夜间空气中,尤其是微雨天,开篷车更显得浪漫,回来衣履略湿,又不致湿透,留下许多想象余地,像什么呢,说不上来。
  没有人知道我晚上做什么,开了车内的无线电,在停车弯内坐一小时。
  连约翰都不知道。
  他不过是傅于琛另一个眼线,我太晓得了。
  终于出了事。
  这是必然的。车子撞上山边,幸亏是玻璃纤维的车身,即时碎成梳打饼干模样,人没有受伤。
  我受惊,被送到医院去观察。
  再过一日,傅于琛就回来了。
  我知道他与医生谈过,但没有到医院来看我。
  出院回家,他也不来接,旧司机已被辞退,由新人接送。
  他坐在安乐椅上,若无其事地看着我,手随着音乐打拍子。度假回来,他胖了一点,更加精神奕奕。
  “一部名贵汽车就此报销。”傅于琛说。
  我说:“可不是。”“将来年纪大了,尾龙骨什么地方痛起来,可别怪人,也许就是这次挫伤的。”“我向来不怪任何人。”“啧啧啧,这么口响。”“你走着瞧好了,再也不抱怨,再也不解释。”傅于琛讪笑,“要不要同我三击掌?”我不响。
  “下次要再出事,我才不会赶回来。”我诧异:“你去了也已有个来月,也应当回来了。”他感慨地说:“欧陆的小镇如仙境般,谁想回来?”我索性诅咒他,“那你干脆早登极乐也罢。”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有一事求你。”他一呆。我字典中没有这个“求”字,因为极度的自卑,故此刻意避免提到它。
  “关于曾约翰。”傅于琛留神听。
  “他爱读书,如果你可以帮助他,未尝不是美事。”“你叫我资助他?”“是。”“学费不便宜。”“同撞烂的那部跑车差不多。”他笑,“你知道就好。”“对曾约翰来说,这笔资助可以改变他一生。”“怎么用钱,我自有分数。”“投资在他身上是值得的。”“看,一个孩子竟教傅氏投资之道。”“不是有个大亨说过吗,人是最难得的资产。”“你对曾约翰似乎很有好感。”“我不否认。”“他诚惶诚恐,怕得不得了,以为我会怪他准你开车。”“他?关他什么事。”“我也这么说,周承钰脑子想些什么,他百分之一也把握不到。”“不过他是读书好材料,他是那种捧着字典也看得其味无穷的人。”“承钰,天下有太多的有为青年,毋需刻意栽培,总会得出人头地闯出来,不用你我操心。”“像你,是不是?”“我会考虑你的建议。”“谢谢你。”“我不要你恨我。”我沉默。
  “你可有收到我们的明信片?”“我们”这两个字特别刺耳,我漠然抬起头,“明信片,什么明信片?”站起来回房间去。
  当夜做梦,看到自己站在大太阳底下的街头等计程车,身边有两只行李箱,不知谁把我赶了出来,啊,寄人篱下是不行的,箱子那么重,太阳那么猛烈,伸手挡住刺目的白光,没有哭,但眼前泛起点点的青蝇,即使在梦中,也觉心如刀割,这噩梦将跟随我一生,即使将来名成利就,也摆脱不了它。
  满额满背的冷汗使我惊醒,喘息声重若受伤的兽。
  仍然没有哭。
  翌年就毕业了。
  这一年像拖了一辈子。
  夏季似一辈子人那么长。
  蝉在土底下生活数年,破土而出,只叫了一个夏季。
  白兰花香得人迷醉,桅子花一球一球开着。
  整天泡在水中,皮肤晒成金色。笔记读得滚瓜烂熟,成绩五优三良。所盼望的日子到达。
  结识了同学以外的朋友,有一组人要拉我当他们实验电影的女主角。
  像我这样的女子,也渐渐为人接受,破了孤寂。
  仍与曾约翰有来往。
  时常作弄他,老说:“自从那次撞车后,记性就不行了,谁叫你不好好看住我。”而他,总是装出很懊悔的样子来满足我。
  他益发英俊,很普通朴素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真是好看,夏季,总是白衬衫白卡其裤,头发理得短短,完全与时代脱节,另具一格。
  马小姐都欣赏他,老说:“承钰,约翰与你的气质真相配。”我尊敬他。
  但有什么用呢,我的爱不够用,不足以给别人。
  约翰还在储蓄。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总以为除了剑桥大学,没有学校能够配得起我们。而一切困难,总会得有办法克服。约翰要靠自己的力量出去读书。
  他也不断投考奖学金,也获得面试机会,可惜永远有人比他更有为更上进。
  傅于琛在一个夏夜,对我说,要把我送出去。
  “不,我要赚钱。”“中学毕业赚什么钱?”“师范学院已录取我。”傅于琛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说下去:“有宿舍,可以搬进去住,申请助学金,不必靠人,将来出身,也算是份上等职业。”他似没有听到我说什么,“我叫曾约翰陪你去,他也会得到进修的机会,一切合你理想。”“我要独立。”“曾约翰得到消息,开心得不得了,雀跃,说是最值得做的保姆。”“你没有听我说什么。”“曾约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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