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静默了一会儿,外面的人又高声叫道:“落花谷桓大公子,您再不出来,咱们冲进庙里,扰了您的夫人,大家面子上可不大好过。”
此番点名道姓,桓东君再无不应之理。当即手握长剑走到门边,把闩开了一道门缝,闪身出来,说道:“夤夜之际,是哪一路朋友过访?”望眼过去,但见庙外一字排开十五骑人马,有六七人手中提着孔明灯,齐往桓东君脸上照来。
黑暗之中六七盏灯同时迎面照来,不免耀眼生花,此举极是无理,只这么一照,已显得来人充满了敌意。桓东君睁大了眼,见来人个个头上戴了个黑布罩子,只露出一对眼睛,心中一动:这些人若不是跟我相识,便是怕给我记得了相貌。
桓东君档在门口,道:“阁下何人?深夜来此有何要事?”左首一人答道:“我们是何人,桓公子也不必多问。我们几人听说长信宫得了福威镖局的《辟邪剑谱》,要想借来一观。”
桓东君气往上冲。上次青城派假借长信宫的名头灭了福威镖局满门,这事还未了结,现在居然又来了一路人马,不但设法查清了他长信宫主的身份,更有甚者,他们明知他的身份还敢上来挑衅。种种事端,实在欺人太甚!
桓东君道:“区区《辟邪剑谱》,爷还瞧不上眼。别说爷没有,就算有,阁下如此无理强索,还将我长信宫放在眼里么?”话音刚落,那人哈哈大笑,其余十四人也都跟着大笑,笑声从旷野中远远传了开去,声音洪亮,显然每一个人都是内功不弱。桓东君暗暗吃惊:这一十五个人看来人人都是好手,却不知是甚么来头?
众人大笑声中,一人朗声说道:“姓桓的,你到底交不交出来?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交出来,咱们只好动粗,要在你和你夫人身上搜上一搜了。”
桓东君哪里容他再多说一句,当即拔剑出鞘,挺身迎战。
那些蒙面人有的使刀,有的使剑,有的使枪,还有一个使长鞭,武功路数各不相同,绝不像同一个门派中人。东方不败在屋内听得清清楚楚,早握了方才切肉用的匕首在手中,正要出门襄助。可桓东君念他身着女子装束,不愿让他被这帮粗人瞧见,于是牢牢守在门口。只见他一柄长剑舞得姣若游龙,转眼间就刺伤了三个敌人。
那些人见他武功了得,如何强攻都冲不过去,更觉得书册应该藏在庙中。当下八名未受伤的好手分站门边八个方位,与桓东君对战。余下七人手中各执孔明灯,将灯火射向桓东君双眼。此时七道灯光迎面直射,令他难以睁眼。
东方不败深恐他吃亏,从庙内捡了几截未烧尽的树枝,皆折成两寸长,暗暗握在手心。只要桓东君稍稍势弱,东方不败即刻就能从缝隙中用树枝作暗器攻击。
且说桓东君听声辨位的本领了得,见灯火迎面直射,他只管眼瞧足下,全凭刀兵往来声、呼吸声、脚步声等判断敌人的方位。这样一来,他一人迎战八人,竟丝毫不落下风。
这时右边诸人攻得甚紧,桓东君不由自主向右侧移动几步,如此一来,左边露出一道开口,有一个蒙面人提刀而上,趁机就要闯进庙内。桓东君听到动静,心中大怒。当下回身一剑,朝左边那人劈去。那人举刀挡格,岂知桓东君这一剑伴附着雄厚内劲,力道强硬,那刀竟然被长剑逼回,一刀一剑,同时砍上那人右臂,将他右臂砍下了两截,鲜血四溅。那人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桓东君被鲜血溅了满头,耳朵一时堵住,听不清敌人方位。这时右边四人趁机而上,要从背后偷袭。桓东君有所察觉,正要回身自救,左边余下三人却不放手,一刀一剑一峨嵋钢刺直挺挺朝他面前攻来。桓东君右手持剑攻向右面诸人,左手捏个梅花印,朝左边三人要穴攻去,使的正是逍遥派武学《天山折梅手》的起手招式。他这样双手并用,威力各自减半,仅能勉强护住自己上身几处大穴,却也很难同时招架两边人马,受伤在所难免。
可在转瞬之间,这七人竟然同时大声嚎叫,兵器乒乒乓乓落在地上。桓东君抬眼望去,只见这七人全都以双手按住眼睛,手指缝中不住渗出鲜血。有的蹲在地下,有的大声号叫,更有的在泥泞中滚来滚去。
原来在电光火石间,东方不败掷出十四根枯木树枝,正中七人的眼睛,这七人已是瞎了。东方不败原本就守在桓东君身后,时刻关注他的战势。方才见他身处不利境地,是以立时出手相救。
这时原本举着灯火的七人也有四人也加入战圈,另外三人刚才被桓东君伤了腿脚,仍举着孔明灯站在一边。这四人见屋中冲出一个妇人,武功似乎还在桓东君之上,更在转瞬之间刺瞎了七个同伴的眼睛,心下十分骇然。此刻他们的气势早已大不如前,很快就被桓东君和东方不败二人制住。
桓东君按住一人,逼问道:“你等究竟什么来头?如何得知我长信宫主的身份?”那人肩胛骨受了两处剑伤,鲜血汩汩往外流,自知活不长了,遂大笑道:“嘿嘿,桓大公子,你自以为身份秘密,有恃无恐,却不知你的那些事,我们教主早就知晓。嘿嘿……待教主神功大成……你……嘿嘿……”
桓东君用剑尖抵住他的脖子,喝道:“你们教主是何人!”
那人却不回答,脑袋往一边栽倒,竟然死了。桓东君扳开他嘴巴察看,果然血色发黑,显然是服下剧毒身亡。他一把摘下那人的面罩,只见是个扎髯大汉,却不认识。东方不败看了一眼,道:“天青帮帮主吴天霸,生性残忍,是黑道上有头脸的人物。”
桓东君又去审问其他人,却见那些人全都一样服了毒药身亡,一句话也没问出来。他们来之前就在牙齿上绑好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一旦任务失败,就咬碎毒药自尽。东方不败挑开众人的蒙脸布,一个个报出名字,全都是黑道上的人物,年纪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奇的是,桓东君一个也不认识。他又用长剑刺破众人衣物,却除了火石、暗器、散碎银两之外再无它物。
东方不败道:“桓郎,你同黑道的人结过仇吗?”
桓东君沉声道:“未曾有。但是……不知我爹那一辈有没开罪过什么人。”
眼下毫无线索,桓东君只能等到下一个城市再传信回落花谷、命人细细察探。东方不败自桓东君手中接过长剑,将那一干人等的伤口及面孔全都砍得稀烂,又放了几把火,这阴雨天气能不能烧干净就难说了。
两人再也无心睡觉,遂收拾好包袱,跨上马匹,连夜朝大路赶去。
这日清晨,两人总算绕出树林,沿着官道前行半日,晌午时分终于抵达一处中等规模的城镇。
桓东君去了自家开的客栈,要了一大桶热水,两人在房中沐浴完毕,又吃了些热乎酒饭,才慢慢下楼来。桓东君招来落花谷在当地等级最高的管事,吩咐诸多事宜。他提笔写了两封信,第一封信写给长一,详细说明昨夜被突袭的情形,列举了夜袭众人的名单及武功路数,命他速速查明这些人如何聚在一处、如何得知长信宫主的身份,更要紧的是:他们口中的教主究竟是何人。第二封信写给长信莲迦,简述宫主身份走漏一事,命他在谷中隐秘盘查,找出泄露消息的线人。此外,他还嘱咐莲迦好生约束酒儿,切莫让他出谷,并且加强谷中防卫。桓东君亲手将两封信密存于蜡丸之中,派快马连夜送出。
办完这件事,桓东君回到房中,抱着东方不败好生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又再上路往华山而去。
东方不败其间问道:“你的身份已暴露,此行恐怕危险重重。华山之行无甚要紧,改日再去也无妨,不如现在转头回姑苏罢。”
桓东君长笑几声,朗声道:“以前顾忌身份,行事畏首畏尾,好生憋闷。昨夜一架打得真痛快!管他什么牛鬼蛇神藏头缩尾之辈,操刀上来便是,我桓东君何惧!天下之大,没我不敢去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语气豪爽,神采飞扬。东方不败十分喜欢他这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在他身下欢爱时更是配合着摆腰扭臀,娇喘连连。两人欢好了大半夜,直到精疲力尽,才倒在床上睡去。
两人继续前行,一路小心戒备,却再未碰到任何险阻。第五日夜间,两人抵达华山脚下华阴县境内。县城里也有落花谷芙蓉客栈的分号,只是地处偏远,从掌柜到伙计无人识得桓东君本人。桓东君也没袒露身份,径直要了相连的三间上房。他往柜上砸下一枚银锭,足有五两重,道:“床上被褥等物俱要簇新的,再烧桶热水端上来,浴桶也要全新的,不许拿别人使过的来糊弄爷。”
华阴县地处偏僻,整个小镇就只这一家客栈,常年累月来投店的多数是江湖人,也有少数行脚商,甚少有人摆出如斯财大气粗的架势。桓东君一番吩咐,惹得大堂中原本不多的几个客人全都抬眼望着他。
东方不败心道;桓郎娇惯得紧,不论到哪儿都十分扎眼,还好这是自家开的店,无甚要紧。东方不败的江湖经验比桓东君丰富许多,他自十一岁加入神教,一步一步从普通弟子爬上副香主、香主、堂主之位,最后被调上黑木崖,直至做到教主。虽然他自信武功天下第一,平日行事也深知钱财不可外露的道理。倒不是怕碰上匪徒打不过别人,只因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法实在太多,没得伤脑筋睡不好觉,就大大不值了。
且说这家掌柜平日见惯了粗声粗气的江湖人,店里的伙计也俱身怀武功。他见桓东君这般吩咐,还道是故意上门无理取闹的,于是说道:“小店只有一间上房,现正空着,这就收拾了给客官歇脚。房中被褥等物全都用热水浆洗熨烫过,保证干净。小店只有两个浴桶,供众位客官轮着使,但也都洗涮干净。房钱一共一两二钱银子。”
桓东君怒道:“少跟爷呱噪,没现成的就差人去买,诺大个华阴县难道没个卖被褥浴桶的?”
那掌柜不紧不慢的答道:“现在天色已晚,各处店铺都以关门落锁,无处可买。客官要是住不得,那就请便。”说完,把那银锭子往外推了三寸。
桓东君平日出门俱是前呼后拥,似这般投宿客店的事自有长六等人打理,哪里需得他亲自上前。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被人对待过,当下怒极,骂道:“好个不识抬举的东西!再啰嗦一句,爷今天砸了你的店!”
东方不败见他一句话不对就要打起来,连忙按住他的衣袖,低声劝道:“桓郎,咱们只歇一晚,暂且将就些,明日便上山了。”
桓东君原本因东方不败在身边,为失了颜面才发怒。现在他柔声相劝,桓东君火气消了些。又想着这本是自家的店铺,真砸了赔钱的还是自己,实在没意思,于是脸色软下来。
偏偏有个没眼力的伙计凑上来,添柴加火的道:“这位客官也不看看咱门上挂的招牌。天下谁不知道芙蓉客栈是落花谷桓家的产业?你今天砸了客栈事小,惹了我们家公子,嘿嘿,任你是天王老子,也叫你后悔莫及。”
桓东君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东方不败又好气又好笑,心道:现在亮出身份可就真没意思了。这家店看来住不成,不如连夜上山好了。如此想着,他拉过桓东君的手,道:“算了,桓大公子咱惹不起,还是寻别住去罢。”
桓东君被他拉着,正要转身出去,那客栈掌柜忽然转出来,对东方不败深深一揖,道:“两位请里屋说话。”
东方不败见他态度转变,心中甚奇怪,但也不怕他耍什么把戏,于是跟着他进入柜台后的里屋。待两人进屋,那掌柜把门一关,对着东方不败伏地跪拜,道:“小人李季,参见长信公子。”
桓东君同东方不败二人万万没想到这掌柜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面面相觑,俱疑惑不已。东方不败现在做女子打扮,且年纪比莲迦大许多,这人怎么把他认作长信公子?
东方不败沉吟片刻,道:“李掌柜认错人了,我复姓西门。”他本想说“我复姓东方”,可现下情况不明,不好暴露身份,于是顺口改了化名。
那掌柜却道:“公子不必生疑。小人二十年前有幸得慕上代长信公子尊驾,当年上代公子左手腕上所戴的红玉手环同公子您佩戴的一模一样,小人不敢妄言。”
原来方才东方不败伸手阻拦桓东君时,手环从袖口露出来,恰被这李掌柜看见,因而由此判断他的身份。可桓东君当日明明声称这手环是他过世母亲的遗物,怎么又扯上前代长信公子?
此时桓东君说道:“这位是宫中尊使,身份高贵。因受长信公子所托,来华山处理机密要物,公子特授此手环为信物。我二人此番行踪需要保密,故而未曾自报身份。”
李掌柜听他如此说,又毕恭毕敬磕了一个头,道:“方才多有得罪,请二位尊使莫怪。小人一定严守秘密,决不敢泄露半句。”
从内室出来,李掌柜立刻命人从自己家中取来簇新的被褥,重新铺好。浴桶实在找不到新的,只好命两个伙计拿热水仔细洗刷三次,才抬进桓东君房间。
这浴桶不够两个人同时使用,东方不败先脱了衣服进去泡着,桓东君手持毛巾等物站在一边服侍。
东方不败咪着眼靠在浴桶边缘,笑问:“你刚才为何要三间上房?”
桓东君答道:“我看这家客店墙壁甚薄,要三间房为的是晚上办事时,好不被左邻右舍听见。”
东方不败一手揽过他的腰,娇声道:“你进来。”
桓东君看看浴桶,心中犹豫。东方不败在他股间捏了一把,道:“挤些也好。”
西岳华山分东南西北四峰,其中以东峰朝阳最为险峻。桓东君同东方不败二人顺着东峰后山一条隐秘小道向上攀登。
此时已近腊月,山中尤其寒冷。东方不败内功高深,原本只穿一件单衣即可。但在桓东君的坚持下,他在红色纱衣外又系了件朱砂色的大斗篷。这身打扮行在山间,犹如一团红色的火焰,十分耀眼。桓东君则穿一件湖绿色锦缎长衫,外罩一身孔雀翎斗篷。两人一红一绿,倒也颇有意趣。
东方不败腰悬长剑,身后挂一张长弓并一个箭筒。他身姿轻盈,纵横于山石之间,飘然若仙。桓东君腰间插一把匕首,后面背一个巨大竹篓,里面装满了干肉、酒水、火石、铺盖、替换衣物、登山用的绳索等物。竹篓十分沉重,但桓东君轻功了得,他紧随东方不败身侧,毫不费力。
华山道路艰险,攀登不易,尤其是朝阳峰最顶端的一面石壁,高数十丈,岩壁光滑几乎无落脚之地,两边又无树枝藤蔓可以攀援。待两人登上这一节,石壁之下,东方不败停住脚步,道:“把背篓给我。”桓东君知他轻功远比自己厉害,于是解下背篓递与他。东方不败一手提起竹篓,深吸一口气,身子平地而起,直直朝崖顶飞去,途中足踏岩石上的突起借力两次,飞过数十丈的高度,转眼之间就跃上顶峰。
东方不败站在崖顶向下望着桓东君,道:“桓郎,要不要我把绳索放下,拉你上来?”他说话时故意把语调拖得很长,十足得意,摆明了炫耀自己的轻身功夫。
桓东君也仰面望着他,笑道:“娘子稍待,为夫这就上来。”说完,他撩起衣摆,纵身跃起数丈,手脚附在石壁上,以壁虎游龙的功夫向上攀爬,只消片刻工夫也到达峰巅。
他离崖顶尚距离数尺时,东方不败伸手捞住他。桓东君顺势跃上崖顶,又顺着上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