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争虎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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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争虎斗-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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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解了!”忠胜大喊一声,呵斥着随从。“主公,你没听清我的话?”
  “听见了,你先静一下。”家康让随从继续为他卸下盔甲,对似乎要吃人的忠胜笑了起来,吩咐随从道:“好,就挂在那里吧。”
  “主公……主公的意思,是觉得我军没有胜算?”
  “不,当然有。我却不想去。”
  “主公说什么?稳操胜券的仗也不打?”
  “正是。”家康使劲点点头,沉下脸来,“即使去,恐怕也来不及了。”
  “不,还来得及!秀吉正在长久手那边心急火燎地寻找我们呢……”
  家康轻轻摇了摇头。“他现已发觉不妙,正在慌慌张张撤退。”
  “依主公看,他们会往哪个方向撤退?”
  “乐田。若不撤往乐田,不就被你这样的暴徒抄了后路吗?若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他还是筑前守?休要再说,锅之助!”
  每当家康叫起忠胜的幼名,就是已作了最后决定。忠胜也会不知不觉地回忆起少年时代,忘记了愤怒。
  “我还是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主公。这么好的机会……会后悔一生!”说着,忠胜在随从们搬来的杌子上坐下,擦起额头的汗水来。
  “打仗不能太过分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什……什么?”
  “故意放走秀吉,才是真正的战争。”
  “可是,就要取得秀吉的首级了,却眼睁睁地把他放跑了,这岂不是放虎归山?也称得上是胜利?”
  家康摇头,缓道:“今日把秀吉杀死,整个天下又会大乱。”他望着天空,自言自语:“我并无秀吉那样的实力。若一时感情用事,把他杀了,便会和袭击信长公的明智光秀落得同样下场。”
  “主公越说越离谱了……”
  “毫不离谱,锅之助!我们当前要做的,就是仔细反思神佛的愿望。神佛已经厌弃战争……如除掉秀吉,使天下再陷混乱,神佛恐也不会答应。纵然让秀吉代我取得天下,只要有我一条活路就是。你明白其中的利害吗?设若我在此处除掉了秀吉,接下来,我们必须同天下所有的大名征战。而若放秀吉一马,秀吉就会成为盾牌。若我把秀吉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局而打破,那么,我对世人发出的誓言也就成了谎言。我是体察神佛的心愿,想早一日结束这乱世,让天下苍生早一日安居乐业啊。这才是我的夙愿。”
  忠胜对此却不屑一顾:“骗人,这……完全是在骗人!取得天下,治理天下,才当是主公的心愿……我看您是胆怯了。”
  家康不再理会忠胜,单是叮嘱起本多正信来。看来,他已经决意让正信去察看秀吉撤退的情况,自己则防备秀吉意外反扑,尽早撤回小牧山。今日的胜利只是暂时的,回去之后,还要重新回到战前的对峙状态。
  忠胜很不服气地走出帐去,他的怒气依然未消。好不容易得来的胜机,就这样白白放弃了!他不禁恨起家康来:主公越来越不可理喻了!神佛也没说你家康未信守誓言啊,而且,若信雄、家康和北条父子联合起来,完全可以纵横天下,然而,眼前的主公却被秀吉吓破了胆。看来,其器量也不过如此,原本就没有敢取天下的气魄。除了骏、远、三之外,他把甲州和信州的一部也弄到了手,对此,主公已是十分满足。到底是谁让主公变成这样?
  艳阳高照,城周围全是就地歇息的人马。由于昨夜没有睡,很多士兵往草地上一躺,就沉沉睡去。
  当忠胜气呼呼地践踏着草地,回到逗留在大营外的三浦九兵卫和牧野总次郎处时,有一个双眼血红的人正等着他,那便是率先杀人秀次阵中、为此次大胜奠基的水野忠重。
  “忠重,你有何事?”
  “主公不许咱们进攻秀吉,你和我一起去吧。”
  “去哪里?”
  “到主公那里……我看出来了,秀吉今夜定要撤到龙泉寺驻营,天明之后大攻小幡城。如我们坐视不管,定出大事。故,我们必须夜袭秀吉,取他首级。”
  “不行!”忠胜爱理不理地摇摇头,“现在主公连追击都不允,还能答应夜袭?想得美!”
  “纵然主公不允,也绝不能坐视不管。明日一早……”
  “我明白!明日一早主公就知道了。可是,若让秀吉的精锐部队给吓住了,确实不像话,依我之见……”
  “依您之见……”
  “依我之见,今日让主公患得息失的,定是自以为是的正信、数正之流。对,定是数正,那厮连进攻防守空虚的犬山城都不敢。”说着,忠胜愤愤地径直走进牧野总次郎的大帐。
  此时秀吉已经从长久手返回龙柬寺,且正如水野忠重所料,在急召众将士,商议进攻小幡城。
  第二十八章 英雄识英雄
  德川家康把侍卫们都支到了一边,只留下茶屋四郎次郎,二人隔着篝火聊了起来。
  夜已深,各种战报只让他们弄清了一个问题,即敌我双方的位置。秀吉把细川忠兴和堀尾吉晴留在龙泉寺,自己则和稻叶一铁、蒲生氏乡等人撤回上条驻营。
  “我听说主公没有答应本多、水野二将夜袭秀吉之请?”
  清延压低了声音,家康直率地点了点头,伸出脖子问道:“数正是怎么说的?”
  “在告诉主公之前,在下想先听听主公为何没有答应夜袭。”
  “为何?难道问不出我的心思,你就不告诉我数正的意见?”
  “在下并非此意。若先听听主公的看法,石川大人的意见就容易陈述了。”
  “石川的心思真有这么复杂?”
  “正是。”
  “那好,既然你非问不可,我就说来听听。我是想采取和信长公、筑前守等人不同的方式获取天下。”
  “天下……”清延喃喃而叹。
  “对。信长公和筑前守都……不,还有武田和明智诸人,无一例外只依赖武力,太急功近利了。你明白吗?”
  “似懂非懂。”
  “人只要急功近利,便会露出破绽。信长公、信玄如此,光秀亦如此,他们无一不因这些破绽倒下了。筑前守与他们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哦。”
  “我却不急不躁。若今夜我对秀吉发动夜袭,纵然获胜,亦是小胜,并不能得到多大益处。而万一进攻受挫,失掉了忠胜、忠重两员大将,我的损失可就大了。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得到的却是小小的益处。这怎么划算?”
  “话虽如此,可是,若能取得秀吉的首级……”
  “天下所有的难题就全压到我一人身上了。因此,还是不划算。”家康压低了声音,笑了,“清延,初升的太阳是压制不住的。秀吉有今日,全在于神佛佑护,别指望神佛会突然改变态度。就算胜了,也得不到益处,而一旦失败,则有灭顶之灾,这样的夜袭我怎能答应?”
  “主公,在下还有一问:您方才所说的那个初升的太阳秀吉,若是明日早晨就率领四万大军杀向这里,怎么办?”
  “清延,你不用担心,仗是打不起来的。”
  “主公的意思是……”
  “还不到明日早晨,我已不在此处了。今夜子时,待月亮出来,我们立刻撤军。无论筑前守多么强大,没有对手,焉能打起仗来?凡此种种,斗转星移,神佛的心自会逐渐从急功近利的筑前守身上,转移到年轻有为、沉稳老练的人身上。即使你不刻意去取他性命,神佛也会主动取他性命。为顺应天意,我既不当杀掉筑前,也不当杀掉筑前的部下。这便是我夺取天下的法宝。”
  松本清延长叹一声,向前凑了凑。“恕在下误会主公了。
  看着深受感动的清延,家康也会心地笑了。“数正是不是也说,最好避免战争,尽早撤离这里。”
  “丝毫不差!”清延控制住兴奋。
  “诸将之中,觉得这乃是一场稳操胜券之战的人,一定不少,所似必然会有很多人反对撤军。可是,我们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向秀吉发动夜袭。回去之后,你好好地把我的意思说说,让他们切切理解……”说到这里,家康竟抑制不住,背过脸拭起泪来。
  “能够听到主公的肺腑之言,清延实是三生有幸。其实,清延从心底赞同石川大人……”
  “哦,听你这么一说,我更有自信了……”
  “主公真是英明。一个真正想获取天下的人,不当只以眼前的敌人为对手,而当以天下为对手。”
  “数正也这么说?”
  “是。筑前凌驾于百姓之上,主公则超越筑前,等待神佛的青睐。神佛是黎民百姓之神佛。只要筑前能够为百姓造福,主公就当以一颗平常心赞他。帮他。看来,石川大人和主公真是不谋而合啊。”家康板着脸,望着清延,再次使劲地点了点头。“数正说要我赞赏筑前,帮助筑前?”
  “是。他说,只有这样,主公的器量才会超越筑前。今日的让步,便是日后的胜利。”
  “哦。但我并不认为对他让了步。这次我们不是运筹帷幄,打了个酣畅淋漓吗?”说到这里,家康的脸色才终于放松下来。“清延,你马上去一趟平八那里,告诉他,说今日能取得辉煌的胜利,他的功劳无人可比。”
  “遵命。”
  “正是因为他的阻挠,秀吉的前进至少被延迟了半个时辰。这样,我大军才能迅速撤回,让筑前无迹可寻。不过,只一次还不够,还要再让筑前吓上一吓。你让忠胜好生准备。”
  “再吓筑前一吓?”
  “是。若今夜发动偷袭,当然能再吓他一跳,但对方会有预感,因此,这还称不上是上策。上上之策乃是,待黎明时分敌人发动总攻时,却发现城里空空如也。哈哈,这样,才会让他们大惊失色。故,今夜子时,我们撤回小牧。你去跟固执的忠胜说,估计他定会明白。你就说,用流血的手段已取得胜利,接下来,要用智慧和谋略给筑前些颜色瞧瞧了。”
  “遵命!这才叫神出鬼没,可以说,三河武士野战的绝妙之处,被主公发挥到了极致。”
  “对,就这样说。去吧。”
  清延离座而去之后,家康急令正信准备撤退。
  此夜,无论秀吉的阵营还是家康小幡城的阵营,直到黎明之前,都是一片篝火之海。因此,附近村民都觉得今晚必有夜袭,吓得连眼都不敢合。可是,百姓担心的夜袭始终没有发生,直到天空现出了鱼肚白。
  羽柴的人马似乎先动了起来。
  晨,天还未大亮,秀吉就起来了,他响亮地击了击掌,穿上自己喜爱的凤尾阵羽织,雄赳赳地跨上战马,身后跟着的是时刻不离左右的石田三成。他默默地巡视了一圈旗本诸队,暗暗为他们鼓劲。徒有武功的小将只知道争立头功,从来不着眼大局,唯三成向来以智谋著称,其目光敏锐,有时甚至可以看到秀吉遗漏之处。
  天尚未完全放亮,秀吉穿过在黑暗中为出击作准备的杂兵,登上一个小山丘,停下马,远远地眺望着堀尾、一柳、木村等人驻营的龙泉寺。由于进攻小幡城的命令已经传达,龙泉寺一带的人马似已开始行动。
  “佐吉,若你是家康,今日之战,你当如何?”
  三成琢磨不透秀吉的意思,小心翼翼道:“主公说的是……”
  “昨天他们大胜。家康这个人啊……但,他却不得不为此与我展开一场血战,既不是在他处心积虑构筑起阵地的小牧,也不是在他筑起了铜墙铁壁的清洲……这难道不是自取灭亡?”
  “的确,如在小幡城与我们交战,他只能是自取其辱。”
  “我才问你,你若是家康,会怎么办?”
  三成飞快地扫了秀吉一眼。“战争的事情我不明。若是换了主公您,您会怎办?”
  “你不懂得打仗?”
  “是。”
  “哼!若不懂得战争,你还能成为大名?原来你只想汲取我的智慧啊。”
  “是的。只是……”
  “只是什么?”
  “主公想不想在小幡城摘取家康的首级?”
  “哦,我当然不会饶过他!这次灭了家康,既是给毛利看,也是让上杉瞧瞧。我早就许下承诺,若拿不来家康的脑袋,岂非胡夸海口?”
  “家康恐也知道这些?”
  “嗯,他当然知道。
  “那么,若主公是家康,您会怎么做?”
  “哈哈哈,若我是家康早在昨夜就抛弃小幡城,逃之夭夭了。”秀吉旁若无人地大声道。
  “哦。”佐吉三成那白皙的额头上竖起了几道皱纹,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但,大军当前,他就真能平安撤离?”
  “当然能!”秀吉又一次旁若无人地大笑,“人世中有两种欲望,一是大欲,一是小欲。怀大欲者,无论身陷何等困境,亦能临危不乱。”
  “是啊。”
  “家康有十分出色的家臣。比如,他可以让本多平八郎等人向我发动夜袭,转移我的视线,趁机迅速撤离。这样一来,损失的就只有本多那一小部人马,而对整个大局了无影响。而一旦再次出现小牧对峙的情形,麻烦的就不再是家康,而是我羽柴秀吉了。”
  “主公!”
  “怎么,听人的意见后再想出来的主意,可不是主意了啊,佐吉。”
  “属下知道,属下的智慧往往都慢人一步。但,有一事令属下甚是担忧。”
  “何事?”
  “家康连这些都预料不到?”
  “哦?”秀吉的表情顿时僵住。说实话,他昨夜就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池田父子的战死,把他的心都疼碎了:对我无比信任,一心尽忠的老实人胜人,竟身死战场!
  秀吉明明十分了解胜人的实力和缺点,可还是让秀次担任总大将,让他跟着胜人上了战场。若秀次不是最先遇袭,胜人父子顶多也就是战败,不至于败亡。正因为胜人没有一处让人憎恨的地方,所以,他的音容笑貌老是浮现在秀吉眼前,而且,身穿朱红盔甲、头戴虎头盔、腰插赤熊刀、手执令旗的纪伊守元助那凛然的面容,也老是在秀吉心中挥之不去,因此对家康竟少了些深入思量。
  “属下总觉得,家康似已预料到了这一点,恐他早已从小幡城金蝉脱壳了……不,这实是听了主公的一番话后,才猛省得的。”
  “佐吉!依你之见,家康是个追求大欲之人,还是……”
  “属下看,他是有大欲之人,但当然不会超过主公。”
  “哦,说得好,说得好啊,佐吉。”
  “可是,属下还是没有弄明白,主公到底打算怎么办?”
  “帮助家康。”秀吉瞪大眼睛,慨然道,“我乃拥有大欲之人,平定天下之后,羽柴秀吉还要征服大明国。斯时家康将是大有用处的栋梁之才。对啊,我怎的连这都给疏忽了?哈哈哈。”秀吉咧嘴大笑。然而,他自己甚是明白,现在的笑定乃连连苦笑。
  秀吉从心底感觉到了自己的失策,为了掩饰尴尬,他才强作笑容,未免狼狈。
  怎的连这些小事都令人如此狼狈不堪?秀吉对自己的失策感到异常羞愧,如不能迅速解开心结,他便永远寝食难安!
  “佐吉,近前来。”秀吉急忙掉转马头,道,“还是在讨伐中国地区之时,右府大人就曾对我讲,若我能平安完成征西大业,就把中国地区、四国全部赠与我。当时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要!而今日,我不但要得到朝鲜,还要拿下大明国,小小的日本岂在话下?”
  佐吉不禁大吃一惊。其实他并非不明秀吉之意,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自己若是不作出大惊失色之态,秀吉的尴尬就难以缓和。
  “哎,难道你没听明白?”
  “是……是。主公的大志是要征服朝鲜与大明国?”
  “正是!”秀吉得意地拍拍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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