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史料里翻检出来的记录,文字大都不够生动,对台风的生动或者生猛描写,还要看小说家的,比如《 子夜 》:“早上九点钟,外滩一带,狂风怒吼。夜来黄浦涨潮的时候,水仗风势,竟爬上了码头……爱多亚路口高耸云霄的气象台上,高高地挂起了几个黑球。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从西面开来到南京路口的一路电车正冲着那对头风挣扎;它那全身的窗子就像害怕了似的扑扑地跳个不住。终于电车在华懋饭店门口那站头上停住了,当先下来一位年轻时髦女子,就像被那大风卷去了似的直扑过马路,跳上了华懋饭店门前的石阶级……大风刮起那女子的开叉极高的旗袍下幅,就卷住了那手杖,嗤的一声,旗袍的轻绡上裂了一道缝儿……兜头一阵风来,她咽住了气,再也说不下去了。她一扭腰,转身背着风,让风把她的旗袍下幅吹得高高的,露出一双赤裸裸的白腿。她咬着嘴唇笑了笑,眼波瞧着韩孟翔,恨恨地说:‘杀千刀的大风!’”
女主角在外滩的风中的确是风情万种,不过,若按《 子夜 》的时代背景,即1930年春末夏初,查无偌大的台风正面袭击上海,那一年夏天,倒是有超强台风在闽、台登陆,按照霍英东传记里的说法,那一年8月某日,台风突袭香港,把霍英东正在船上干活的两个兄长掀翻落海遇难,数月后,再遭丧父,那年,霍英东才7岁。
从大气候来看,1930年堪称“风起云涌”,经济大萧条之风正在加速横扫全球,上海亦未能幸免。外滩华懋饭店门前石阶上在“西洋美人型少妇”刘玉英旗袍的轻绡上吹裂了“一道缝儿”的大风,乃是从千山万水之外的华尔街上吹来。
风继续吹
除了“赤道无风带”,地球上到处都有风。不过各处的风,从声音到形状,却各不相同,庄子听风,听出了“吹万不同”,诗人曾卓看到一棵悬崖边的树,则在1970年写道:“它的弯曲的身体,留下了风的形状。”
北京城里的风,形状是刘半农的,声音是赵元任的:“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他。”即便是搁现在,北京城里的风——至少是天好的时候,也还是这个调调。当然,只限二环以内。
风在上海留下的声音和形状,和北京最不一样了,它有着很上海的“风格”。首先是地理位置,上海有一条流经市中心的江,连着一条流经市中心的河,再加上两岸以及各处林立的高楼大厦,风声和风形自然不同。上海人和北京人说台风,夏虫不可语冰,反之亦然,如果北京人跟上海人提起沙尘暴。
风无形,不显相,望风和听风,只能随机取参照物。以城市上空的禽鸟为例,上海江面或沿江区域上空的海鸥,行为很像香港上空最常见的猛禽麻鹰( 学名黑耳鸢,Milvus lineatus )。海鸥和麻鹰,都很爱在城市上空翱翔,给仰望的路人留下了类似“生猛”或“勇敢”的好印象。事实上,此二鸟之所以以“翱翔”姿态示人,皆因城市里到处都是林立的高楼大厦,从海上向市区汹涌而来的空气会在大厦与大厦的“峡谷”间形成强劲而持续的上升气流,使“翱翔”偷懒为“滑翔”,更轻松,更省力,甚至毫不费力。也就是说,海鸥和鹰其实和人一样,都喜欢偷懒,善于卸力及借力。说什么“鹰击长空”,明明是浮在上升气流里的鹰正在逍遥地俯瞰着地面上那一团团营营役役的人蚁。鹰不是鹦鹉,更不识字,否则鹰一定会在好舒服好舒服的上升气流里高声吟哦:“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海 上 风(3)
不管是上海上空的海鸥,香港上空的鹰或者伦敦上空的鹰,和当年八旗子弟们向北京上空放出的鸽子,都留下了风在不同城市里不同的形状。什么人玩什么鸟,什么鸟玩什么城市。
住房子,上海人一定要朝南,如果一定得住在浦东,打死也得朝南。这是上海人的风水,只是上海人一说朝南,广州人就笑了。因为“南风”在广州就意味着潮湿,潮湿就意味着上火,上火就意味着口臭,样衰,直至百病丛生,众叛亲离。
尽管“喝西北风”也是上海话,但是上海人一说“喝西北风”,北京人就笑了。比之于北京的老西北风,上海人的西北风实在是够假的,只能说,不能喝。上海人的西北风是螃蟹味的,因为它只能让我想到大闸蟹并口水长流于风中。北京那“结结棍棍”的真西北风,1927年莎菲女士在决定结束北漂生活搬到上海之前,已经在北京一间“低湿的小屋里”代上海人亲身体验过了:“十二月二十四,今天又刮风!天还没亮,就被风刮醒了……像这样刮风天,真不能不令人想到许多使人焦躁的事。并且一刮风,就不能出去玩,关在屋子里没有书看,还能做些什么?”
这种“杀根”的西北风,任何时代的上海人应该都很难想象( 夏季的台风除外 ),棉棉或卫慧就更难想象,风怎么会把一个女文青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刮醒”。不过,莎菲女士的西北风倒也没有白吹,不然,她后来也许就不能在延安的“整风”运动中安全过关了。
乘风凉
全世界都有夏天,一到夏天,全中国都有人乘凉——这种勾当,不管是叫“乘凉”或者“纳凉”,我还是觉得上海人说的“乘风凉”最有意思。
“纳凉”是“乘凉”的书面语。“纳”字有“收容”之意,听起来,是欲把外界的“凉”吸收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当然,除非是外界有足够的凉,如杜甫《 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诗 》“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也就是说,除非是身在长安丈八沟这种“长杨高柳,莲塘花圃,竹径稻塍”的游览胜地,傍晚又下了场雨,又带着几只鸡,否则,“纳凉”这个词给我的感觉,和吃饭以及受贿相若,既不凉,也不爽。相比之下,“乘凉”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以“追逐”之态赋予“纳凉”以动感,同时又以“顺应”或“就势”之意表现出一种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在这个基础上,上海人在“乘凉”之间插入一个“风”字,看似多余,其实很实惠的有科学道理在:没有风,哪儿来的凉呢?
查“乘风凉”一词,原系苏州话,吴地夏夜纳凉消暑之称。《 清嘉录·六月·乘风凉 》解曰:“纳凉,谓之乘风凉。或泊舟胥门万年桥洞,或舣棹虎阜十字洋边,或分集琳宫、梵宇、水窗、冰榭,随意留连。作牙牌、叶格、马吊诸戏,以为酒食东道,谓之斗牌。习清唱为避暑计者,白堤青舫,争相斗典,夜以继日,谓之曲局。或招盲女、瞽男弹唱新声绮调,明目男子演说古今小说,谓之说书,置酒属客,递为消暑之宴。”
风凉的这种乘法,即便没有豪华到“春晚”的程度,也足以媲美“同一首歌”了。上海人接纳了“乘风凉”这三个字,不过乘起风凉来,却毫无始作俑者之风。或曰,彼乃古人乘凉,摩登上海人学不来。其实苏州的古人也未必有更多的风凉可乘,《 清嘉录 》有一句风凉话等在后头:“盖此时烁石流金,无可消遣,借乘凉为行乐也。”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海 上 风(4)
问题的关键是城乡差别,夏天到处都热,但城里苦于乡下百倍。李渔说,他住在乡下的时候,“夏不谒客,亦无客至,匪止头巾不设,并衫履而废之,或裸处乱荷之中,妻孥觅之不得;或偃卧长松之下,猿鹤过而不知;洗砚石于飞泉,试茗奴以积雪;欲食瓜而瓜生户外,思啖果而果落树头。可谓极人世之奇闲,擅有生之至乐者矣。后此则徙居城市,酬应日纷。虽无利欲熏人,亦觉浮名致累……伤哉!”
城里的夏天,“伤”的绝不只是什么浮名,而是再热也不能裸体,脱光了也未必凉快,此皆因城里的风没乡下那么大。然而,虽说是没有风就无凉可乘,不过“乘风凉”这一习俗,行为心理上的确是“借乘凉为行乐也”。也就是说,即使没风,“风凉”还是照乘不误。否则,太阳下山以后的漫漫长夜,真不知如何将息。
从前住在石屎森林里的上海人( 六七十年代的上海,跟香港和纽约比,石屎虽不能称森林,好歹也算中国内地最大最密的石屎灌木丛了 )的乘风凉状态,在木心先生的笔下是这样的:“汗流得头昏眼花,没有力气嗦,只想横倒躺成平的,天光渐渐暗落,黄种人的皮肤这时愈发显得黄,瘦的肥的,再瘦再肥的,都忘我而又唯我地裎裸在路灯下……半数市民几百万,这样睡在弄堂里,路灯黄黄的光照着黄黄的肉,直到天明,又是一个不饶人的大热日子。”
情景虽十分不堪,但至少到上世纪80年代初期之前,却是肉一般的事实,盖因上海的“真富真阔早就庐山莫干山避暑了”(《 上海赋 》)。当然,在《 子夜 》这样的小说里,也能看到比较“上流社会”的描写:“这是个很热的晚上……只在树阴下好像有点风。吴少奶奶他们都在园子里乘凉。他们把客厅里的电灯全都关熄,那五开间三层楼的大洋房就只三层楼上有两个窗洞里射出灯光。”
风凉的这种乘法,在上海绝对是非典型的,这是上流社会对田园风光的模仿,自家有花园的,除了吴家这种股票大户,就是西郊公园里的虎狼猢狲了。普通市民乘风凉的场所,不是在弄堂口,阳台上,就是在马路边,路灯下……老实讲,就算吴家的乘风凉场面看上去相当拉风,其实花园里的树阴下不过也就是“好像有点风”罢了。
风可遇不可求,但风凉是一定要乘的。乘风凉是当年全体上海市民的一种季节性“夜生活”。不管是吃饱夜饭乘风凉,还是边吃夜饭边乘风凉,从太阳下山( 准确地说,是“下楼” )始,家家户户就开始搬出椅子竹榻,作为肉身的代表,来纷纷抢占户外的“避暑领地”。各家各户,建筑面积超小,实用面积超大。这种夜间活动,和今天的夜总会很像,只是绿豆百合汤、决明子茶、酸梅汤等等被洋酒( 包括绿茶 )取代,冒烟的水果盘取代了卖相极差的西瓜、黄金瓜,斗蟋蟀改成玩骰盅,听无线电升级为唱卡拉OK——至于“妈咪”和小姐嘛,马路边弄堂口到处都是,有自家的,也有别人家的;有亲的,也有不亲的——当然,许多年以后在夜总会里专门陪客人乘风凉的“妈咪”和小姐,在弄堂口乘风凉的年代,还都只是黑暗中秘密流传的黄色手抄本里的虚构人物。
在乘风凉的时代,除非你家住在上海市区那几个著名的“风口”附近——中有中百一店和国际饭店,北有上海大厦,西有老锦江,否则,所谓乘风凉,就得实事求是地改成“等风凉”,真正值得等待并且可送来清凉之风,只有台风。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 夜来香 》虽在上海唱红,但黎锦光却是湖南湘潭人,1927年定居上海之前,先后在长沙、北京、广州、武汉混过,未必了解上海夏季的风——所谓“南风”者,不可一概而论,若是东南风,“吹来清凉”的确属实;若吹来的是西南风,哼哼在夏夜里“啼声凄怆”就不是什么夜莺,而是在弄堂里乘风凉的上海人了。
。 最好的txt下载网
烂 酷(1)
“烂尾”一词出自粤语,与牲畜的“口蹄疫”以及鳗鱼、黄鳝等鱼类的“烂尾病”等兽医术语其实无关,指做事有头无尾,半途而废,也可以引申到人格上的晚节不保。“烂尾”因“烂尾楼”而在全国范围内大面积流行,就关房地产开发的事了。
烂尾楼,特指“已办理用地、规划手续,项目开工后,因开发商无力继续投资建设或陷入债务纠纷,停工一年以上的房地产项目”。字典上没有,这是我在一个房地产网页上找到的解释。“烂尾楼形成的原因较多,如在建楼盘的开发商破产、缺乏建设资金、项目涉及经济纠纷、开发商违法违规导致工程停工,其中多半是因为资金链条断裂,工程未完,开发商已拿不出钱来,银行也不愿继续贷款,而项目又无法转让给其他投资人。”
也就是说,开发商原本是想把工程进行到底的,但是因种种客观因素而有心无力。这种说法,和犯罪学上的“未遂”有某些相似之处:“犯罪未遂,是指已经着手实行犯罪,由于犯罪分子意志以外的原因而未能得逞。对犯罪未遂的,可以比照既遂犯从轻或减轻处罚。”同理,对于未遂之建筑物,价格上也应该比照既遂之楼宇予以“从轻”或“减轻”出售。
遗憾的是,在中国搞房地产开发实在是一件比犯罪还要复杂之事。我的意思是说,能比照“既遂”之楼宇在价格上“从轻”或“减轻”转手出售的烂尾楼,不能说绝无仅有,却也是凤毛麟角。非但如此,许多城市里的烂尾楼正在成为历史悠久的烂尾楼,悠久到甚至成为一个交通或约会的主要参照物,一个很不烂的地标。与此同时,由于外观上的普遍相似,大部分烂尾楼似乎也已在建筑类型和建筑风格上自成了一格,看顺了眼。
我有一个一向创意爆棚的朋友斥巨资在天河建了一座楼,工程挺顺利的,有头有尾,最近已投入使用,却因外立面基本以水泥为主,没有任何发光或反光的东西,灰头土脸的,所以就招来一些看不惯这种外立面的人士极其刻薄但也极其自然地说他是“建了一座烂尾楼”,就像国内有些电影导演自嘲是“专拍VCD”的一样。
看楼反思人生
烂尾楼与我们的长期共存,不仅标志着一起未遂的商业行为,而且严重地影响市容。当然,以上两个“头”,还是留着让业者和政府来“大”来“疼”吧。“烂”在烂尾楼里面的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发展商、金融机构、非金融机构、大业主小业主、政府、商业、金融、政策和利率的变化、人际关系的沉浮、大气候小气候、阴谋和阳谋……凡此种种,皆非吾等升斗市民所能明白之事。换一种说法,正是烂尾楼的“高度”决定了其烂尾原因的“深度”。
不过,又因烂尾楼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切切实实地长期存在,更不可以“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烂尾了”甚至“幸亏当时我没买”这样的消极态度对待之,对待烂尾楼的正确立场,我能想到的,就是以积极的态度实行废物利用——例如,思考人生。
几乎所有的烂尾楼多少都有一点始乱终弃的意思。当然,一开始到底乱了没有,不得而知,不过最终的“终弃”乃是铁证如楼的。就视觉冲击力而言,烂尾楼堪称触目惊心之至( 发育不全的胎儿,浸泡在药水里? )。我发现,越是繁华闹市,越容易有烂尾楼很不繁华地存在。风水的说法是,凡建于十字路口之楼,不是旺死,就是烂尾,全凭发展商的命够硬与否。此说唯一有理之处,窃以为与繁华地段相对高昂的地价有关,其无非“高回报,高风险”也。不过这并不是我们要关心的重点,我们面临的问题是,正因如上所述的这种环境,烂尾楼周边林立之“有尾楼”便愈发显得兴旺发达,与此同时,烂尾楼自身看上去也愈发地“烂”了起来,满目疮痍,惨不忍睹。令人大有“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或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痛。第一是地段,第二是地段,第三还是地段 —— 这话对烂尾楼同样适用。
烂 酷(2)
在这种强烈的视觉对比之下,烂尾楼难道还不足以让我们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