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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一针见血,这样看问题不就简单多了吗?不过是一个庄户人家过不了冬了,偶然想到了旧日的亲戚瓜葛来,头一次告穷得了二十两银子。上秋时,便又带了些瓜菜来示谢。正赶上府上的老太太有兴,便铺开了一些有滋有味的故事。
中世纪一个英国画家谈人物肖像时,有个很有趣的观点,他以为贵族们多是面色苍白、神情木讷的,而中下层人民则神色狡黠,目光灵活,那是因为他们一生奔波劳碌,时时要看人脸色生活的缘故。刘姥姥是乡野的庄稼人,在艰辛的世道中打滚了一辈子,深知物力的艰难和柴米的珍贵,除此之外天下无大事。说话时,看人心思投人所好,那是自然而然的事,她打小就是那么过来的,所以也没什么不适意的地方。
我有个儿时的朋友,自幼丧父,妈妈卖棒冰供他念书。他说自己二十岁之前,是深恨送他们家东西的人的,那施恩的得意,那轻蔑的语调,都是他心中块垒。而他的母亲,每次却都兴高采烈地接过来,说不尽的感谢。人家走了之后,她就开始筹划说这鞋子稍大,儿子可明年穿,这包糕饼正好作明天早晨的点心。一样样,都珍而重之地收起来。其实要说少年的狷介,我们大概都曾有过一些,不弯腰,不妥协,只知世界黑白分明,辨不出那些复杂的中间颜色。如今我那朋友已人到中年,再问他,笑曰:“只要老板肯给我加薪,我肯定伸双手把工资袋捧回来。”
而如果刘姥姥不来,那大观园里是多么的清冷寂寞,翻来覆去的,就那几个人,再是世间罕有的才貌,相互之间也看厌了。乡下的刘姥姥来看比画上还好的风景,同时也带一片新鲜的乡野空气给她们看。从第三十九回到四十一回,刘姥姥都是主角,是整部《红楼梦》里最为轻松好看的文字。记得少年时读书到午夜,昏昏欲睡,再翻一页,哇,刘姥姥来了,马上来了精神。
刘姥姥一来,所有人的情绪都来了。多福多寿的老祖宗,安享尊荣惯了,本已不把这一切放在心上,忽听一个与自己年岁差不多的穷亲戚说“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我们要也这么着,那些庄稼活也没人做了。”这些闲淡的日子,就凭空多出许多感慨滋味来;王夫人本是个古井不波的人,除了把宝玉当心肝外,别的人生乐趣也不多,只偶尔吃斋拜佛算个寄托。刘姥姥偏就讲了个观音菩萨托梦的故事,那是来自下层的关于神佛有灵的注解;给宝二爷,她编派了一个死于十七岁的若玉小姐,让无事忙的多情公子忽喜忽愁地忙了一整天儿;凤姐是喜风光的热闹人,每日对着老太太、太太和一帮结社吟诗的小姑子们没得气闷,难得这几天大家高兴,她可以趁机表现一下一级主持人的水准说说做茄子的典故;就是笑不露齿的众姑娘们,也趁刘姥姥被捉弄的当儿,吐茶喷饭地放肆了一回。
刘姥姥的女婿家,和王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是因同姓套上的宗亲。这时又赶着王家嫁出去的女儿到了贾府,关系不免又差了一层,全因这几天陪贾府老太君游逛得高兴,合家的人都心情愉悦,事情便好办多了。王夫人给了一百两银子,刘姥姥便拿它置了几亩地,打了一眼井,一家人自给自足地过了起来。还有,她拿走了那些乡下人没见过的衣裳点心、粳米干果,回家去摆碟子请请左邻右舍,是她一辈子最风光的事儿。
文人志士们不饮盗泉之水,不受嗟来之食,庄稼人却没惯出来这等毛病。
“真人”的俗世智慧
池莉在《最怕一种人》中说:一个人,索性不读什么书,倒也好,长到一百岁,也是一派自然,天真浑沌。顶多有些刁丑脾气和小狡猾。这种人好相处,吵便吵几句,道理一分明,烟消云散,与你毫无芥蒂。
或者一个人读书读熟了,那更好,彼此三言两语,双方心领神会。他也有一派浑沌,是熟透之后复归的浑沌,像一团祥云,接近你便给你以自然、和谐、安祥。他与你处事简单扼要,恰到好处;既无架子又无酸溜溜语言。他额上能跑马,肚里能撑船。永远不会与你横着鼻子竖着眼。这当然是难得的通人,逢上一个便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不光是读书,说来各行各业都是如此,那些修为高的人,百炼钢成绕指柔,与各色人等相交都是圆熟通达的。尘世中人且不论,就是出家人也讲究与人结缘,人缘通了,佛缘才通。《水浒》中,五台山文殊院的智真长老便是个通人。
鲁达三拳打死了镇关西,为了躲官司,赵员外送他到五台山出家,方丈智真长老便唤本寺的首座、维那去商议。众僧都说鲁达这人形容丑恶,貌相凶顽,不可剃度他,否则有可能给庙里惹出祸来。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怎么能驳他这面子呢?”因此一力主张收了,赐名智深,与方丈长老同辈。
这鲁智深每每喝酒闹事,长老都看在赵员外是本寺大施主的份上不与他计较。一次,鲁智深又在山下喝了酒,一路打了上来。这时首座、监寺、都寺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道:“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如何是好?”长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何况老僧乎?若是打坏了金刚,请他的施主赵员外自来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盖。这个且由他。”众僧道:“金刚乃是山门之主,如何能拿来换过?”长老道:“休说坏了金刚,便是打坏了殿上的三世佛,也没奈何,只可回避他。”
这些职事僧人,念纸经,拜泥佛,胸襟又狭,眼界又窄,遇了事只一味聒噪,不知道并不是人人都吃青菜萝卜长大的。智真长老却是真正的高人,能入定开天目,也能回归人世识别凶吉。据说人生修为的第一层境界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所见即所想,心窍不开;第二层自己的思想形成,可以分辨融合,此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层则返璞归真,洞悉事物的本质,所以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五台山上,智真长老心无窒碍,看庙里的金刚只是金刚,既能毁,便能修,你有千变万化,我有一定之规,若他被手下僧众鼓噪的失了分寸,往下的事儿就不好收场了。
等鲁智深醒了酒,长老再一件件与之分说,直到要打发他走了,那一片杀气的酒肉和尚还服服帖帖地叫师父。过不得数日,赵员外自将若干钱物送到五台山,再塑起金刚,重修起半山亭子,一切不在话下。
看《红楼梦》至贾府老太君领着合府的姑娘奶奶们到清虚观打蘸,先说这里的主持张道士是当日荣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封为“大幻真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当今皇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乍一入眼,以为这定是个五绺长髯飘洒,罗袜不染纤尘的有道之士,但看他与贾母的几句对答,又亲切又家常,句句都说到人心里去:“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康宁,众位奶奶姑娘们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寒暄已必,宝玉过来问好,张道士忙抱住也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贾母道:“他外头还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把一个孩子逼出病来了。”张道士道:“我前日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得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哥儿不大喜欢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笑道:“我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道,两眼酸酸的。贾母听了,也由不得有些戚惨,说道:“正是呢。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个像他爷爷的,就是这玉儿还像他爷爷。”
我常以为贾母对宝玉溺爱太过,想不到原因却是在这里,想当年贾母还是史家好女儿的时候,初嫁到贾府,贾代善的形容,与今日的宝玉可能便依稀相似。贾母是荣国府里的老祖宗,她那一辈的人,连屋里的几个老姨奶奶都下世了,这张道士是少有的打旧时光里过来的人。白头宫女说玄宗虽寂寞,却还总有几个深知当年盛况的人在说,否则,也就是午夜梦回时的记忆罢了。两人一席话,尘埃落定,清虚观与荣国府的距离亲密无间。
旁边凤姐儿插言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下不来。”王熙凤是爱说笑的,但一向知道缓急上下,眉眼高低。她这番话里我们可听出两层意思来,第一,这“终了真人”与贾府的小辈也甚是随和,与管家的凤姐更是熟悉;二者道观与贾府是常来常往的,如果缺了点什么可以随时去求布施。所以张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谢!寄名符早已有了,不料承娘娘来作好事,也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呢。等我取了来。”
这才叫道行,也不枉是被两代君主赏识,掌“道录司”印的。在这些道爷们得道成仙之前,必须是要食人间烟火的,对世人便要以人情世故答对。宋末元初,全真教主丘处机曾从山东远赴大漠与成吉思汗讲道,一张嘴讲得大汗信服,蒙古人入主中原后,丘处机主掌道教事务。后人评说此事,倒也不说他趋炎附势,反以为他强化了元朝的慈善道德。孤僻偏执的人,只在自己的天地一角修炼罢了,荆棘丛生,一片荒芜景象。
要说通,出家人也可入世,要说不通,世上动不动就犯酸的人也有的是。对衣食父母拿搪,对老板乱冒专业术语的,都属于这一类,所谓“夹生饭”,因为欠了火候,倒不如纯生白米还有慢慢造就的机会。
末尾,送大家一个小笑话,大家通常以为曹雪芹不懂幽默,说《红楼梦》里的嘲谑无味,一本书翻烂了,只发现一位姓王的老道士有趣。却说宝玉到天齐庙烧香还愿去,当家的王道士陪他说话。宝玉惦记着香菱在夏金桂治下受委屈,就打听治女人忌妒之症的方子。王老道忙说:“这贴妒的膏药到没经过,有一种汤药或者可送,只是慢些儿,不能立刻见效的。”宝玉道:“什么汤?怎么吃法?”王老道说:“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晨吃这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老道说:“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明年再吃;横竖这三味花都是顺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
要不说看古典小说,人们往往要去天齐庙里烧香呢?若里面的出家人都像这王道士这般轻松诙谐,倒真可以除烦解忧的。让人高兴其实就是一种难得的才华,据说现代公司里也只两种人最得意,一是能拿来定单的人,一是让上司开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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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媳妇们的时务
贾府里,各房里的丫头们只跟定了一个主人,与主子的性情或相似,或互补,姿态各异。而那些管家媳妇们,是在一些往来杂差中支应跑腿的,对事负责,不对每个人负责,察识眉眼高低,随时调整自己的立场,是她们的生存基本功。
刘姥姥初进荣国府时,先投奔周瑞家的,托她引见。周瑞家的笑道:“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各点一样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的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出门的事。”我们早听说这周瑞家的心性乖滑,专会讨各房的好儿,然则只是在太太奶奶们出门时才唤来跟着,这好儿又如何见缝插针地讨呢?
花袭人的母亲病重,要回家看视。凤姐吩咐周瑞家的再传一个跟着出门的媳妇,两个人一起跟了袭人去。袭人先穿好了衣裳来给凤姐看:桃红百花刻丝银鼠袄,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犹嫌简素,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儿出得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你做的时节,我再改罢,只当你还我的一样。”以琏二奶奶的身份地位,当然不能在一件衣服上与袭人有借有还的,所以这么说,就是想为下面的正文作铺垫。但是有了引子,还得有人知情识趣地往下跟,这就像说相声,没人捧哏,自说自话有什么趣儿呢?
于是周瑞家的等众媳妇们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赔的是说不出来的,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来了。”凤姐儿光私房就攒了上万的银子,所以更需要这慷慨大度的口碑,何况既是当家人,自己的施政方针也要趁机向大家讲讲:“太太那里想得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儿也罢了。一个个‘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说我当家人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了。”
凤姐儿尽了兴,又命平儿给袭人换好包袱,再包上一件雪褂子来。平儿是凤姐的知心人,她一发儿拿出两件衣裳来,一件大红猩猩毡的,一件大红羽缎的。对袭人道:“你拿这件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带出来,叫人给刑大姑娘送去。”给邢岫烟送冬衣,什么时候去不好呢?现在拿出来,是要给二奶奶的话加一个明确的注解,使其更为真实生动。平儿一个有名姓有来历的清俊女孩儿,本不与那些粗糙的管家媳妇们同列,但她毕竟作凤姐的臂膀多年,凡事见头知尾,非那些坐井观天的丫头们可比。凤姐见之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言若有憾,实则心喜。众人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敢这样。”于是凤姐心满意足:“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
常见凤姐在老太太跟前凑趣儿,把老人家想听的、爱听的、想说又碍于身份不便直接开口的,统统笑语连珠地讲出来,不知耗费了多少心神。但是她在家下,就是另外一种风光了,一样也是不等话音落地就有人接起来,不遗余力地去讨琏二奶奶的欢喜。
凤姐儿当家,众媳妇在她手下听命,对顶头上司当然要尽力巴结的,对其余那些吃粮不管事的姑娘小爷们,又如何处之?面面俱到不太可能,但是谁正得老祖宗的青眼,却逃不过她们的眼睛去。读者诸君们旁观者清,也刚刚从老太太向薛姨妈打听宝琴的年庚八字的言语中,稍稍看出了一点门道:这个聪慧美艳的小姑娘,有可能就是宝二奶奶的最佳人选。荣国府的管家娘子赖大家的,就赶着给薛二姑娘送了两盆腊梅两盆水仙。宝琴转送一盆水仙给黛玉,在宝玉眼中看去: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屋子里越暖,花香越浓,自己屋里也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
好花美器,又送得当令合时,也算是花了一番心思。水仙腊梅之香常被诗家称为“暗香”,氤氲浮动,若有若无。赖大家的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