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知道,孩儿也知道母亲的意思,母亲是真正的慈悲心肠,不说苏家的利益,就是这其中的风险,母亲也愿意拿苏家来承担。”
原来在莲姐把这事说给苏娘子后就获得了苏娘子的赞同,甚至根本就没想过要高老爷写欠条,因为她知道这实在不合规矩,任何一个做官的都很难答应这种要求。而当时莲姐就提出了异议。这借钱可和募捐不同,后者就是拿出来了,谁也没想过还,前者可是真要还的,还要算上利息。高老爷人品好,不见得其他人也会如此,到时候对方不认账那这笔钱是要让大家认倒霉呢,还是由牵头的苏家来出?
前者,对所有人都不公平,更会伤害苏家的声望。后者,却是苏家要来做这个冤大头了。要知道这既然是借了,就不是像募捐似的,一家出个几百两就完事的,那时候哪个不要出个上千两?像他们这样的大户拿出一两万两也是应该的。这些钱加在一起,那可真不是一笔小数字。苏娘子虽然也同意她的说法,却又说这是善举,若官府真到时候不认,就由他们苏家认了也没关系:“其实我早有买粮的想法了,只是此事若有我们一家做,实在太显眼。弄不好就成了祸事,衙门若是真能做出却是两便。高家这个丫头,往日见就有些不同,想不到竟还能给出这样的点子,倒是难得!”
“母亲,这可不是几千两、几万两,有可能,就要上十万两了!”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十万两是天文数字,但若均摊到一个州中,就太微不足道了,何况现在粮价飞涨,要想稳定住形式,这笔银子怎么也不会少了。
“十万两,我苏家还出的起!”苏娘子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霸气,当时莲姐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就拿着账本来与苏娘子算了笔帐。苏家是家大业大,真的从总资产来看,是真不缺这十万两——跑一次远洋就要这个数了。可现在苏家并没有十万两的现金,真要调动也是各种艰难,弄不好就会影响了自己的生意,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候。
当时苏娘子也承认莲姐说的有理,就问她的意思,而莲姐则提出了那两点。当时苏娘子就摇了头:“第一条实在太难为人了。高大人这次真是为我江宁尽心尽力,咱们不能这么为难他;第二点……莲儿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请母亲指教。”
“我这么说有两重意思,你提的这第二点是冲着上海去的吧?”
“母亲慧眼。”
苏娘子摇摇头:“你不用拍我马屁,这只要没瞎的都能看出来。可你还记得我早先说过的话吗?咱们苏家,够招风了,不要再招祸。你这个想法却是要把苏家推到风头浪尖上啊!”
“孩儿自信是能处理好的。”
“你处理不好,因为你不用处理,没有衙门会同意你这个提议!咱们是什么身份?商人!就算是皇商,也还是商人,更不要说其他那些人家了,就算本朝不抑商,鼓励经营,可这多少年的观念又岂是这么容易改变的?不说别的,就是咱们家不也养着几个举人吗?而那些当官的又何止是举人?你想以商户的身份去监督衙门,实在是太可笑了!”
“这不过是一个说法。”
“说法也不行。而且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用瞒我。你要了这个名义下来,下面就好做事了。”
“难道母亲真要眼睁睁的看着这笔钱被挪作他用吗?母亲,现在江宁已经成什么情况了,多少人吃不上饭,街上每天都有人去世,咱们千辛万苦挣来的银子对出来买粮自然没话说,可要做别的孩儿却是不愿了!”说到这里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她和绣姐等人不同,是经常要出府的,所以更清楚目前江宁的情况。
“这是免不了的。你也历练这么久了,难道不知道有的事情就要和光同尘?”
莲姐沉默了片刻,最后道:“孩儿不甘心。”
“你是不甘心什么?”
莲姐没有说话,苏娘子又道:“你是真的不甘心这笔银子被挪作他用,还是不甘心放弃这次的机会?”
“都有。”
苏娘子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道:“不管你甘不甘心,你说的都是不成的。”
苏娘子没有再说什么,表示这事就是这么定了,但她还是不甘心,所以在今天安姐问到的时候,她很自然的说了出来。她知道这事会令苏娘子不高兴,但她还是说了。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此时面对苏娘子变冷的面色,莲姐依然挺直了背,“母亲是怕我苏家太惹眼。我觉得,母亲怕的太多了。我苏家本就在江南数一数二,上海也不是没有我苏家的生意,此次不过是占据那些反贼的地盘,又有谁能说什么?我苏家一不当官,二不入内6,现在难道连海路都不能走了吗?若是没有这个机会也还罢了,现在明明有,我不知母亲为何非要放弃!”
“哪个让你放弃了?你愿意伸手那就自己去,做这个领头老大做什么,非要把盘子都吃下才算数?”
莲姐没有说话,但那神情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苏娘子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道:“好好好,你主意拿的死,那我问你,你怎么才能让衙门答应你的要求!不要告诉我你觉得安姐能说服高大人!她小姑娘不懂事,高大人却不会不知道轻重的!”
莲姐一笑:“母亲过滤了,我不需要骗过高大人,只要骗过安姐就好了。”
虽然安姐要比一般的姑娘强,但毕竟年轻没有经验,更不是官场中人,她早先说的那一番话,只会让她以为他们想要的是未来的发展,不会想到别的,她也会这么同高老爷说,于是高老爷也会这么误会,而只要高老爷这么想了,其他人也会这么觉得,那么他们就能要到这个名义,而只要名义下来了,以他们苏家的能力自然能做很多事情。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右脸。她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的不在乎,她也觉得自己是不应该在乎的。但,她不想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了!是,这道疤是因为她去救舒姐留下的,可她为什么会去救舒姐?因为周通判这样的人为一己之私不顾他人死活!她苏家老老实实经商,本本分分做事,挣的每一笔钱都是干净的,可却险些因为周通判这样的人险些受到灭顶之灾!这样的事,她再也不想经历。
她是女子,不能科举;
家中组训,不能出仕。
那她就走出另外一条路!她相信她能走出来的,只要她够强大!
125晋江独家
第八十六章
看到她摸脸的这个动作,苏娘子心中一软;叹道:“就算如此;你也莫小看了别人。这天底下的聪明人多着呢。”
“母亲说的是,但不还有一句话吗?形势比人强!”说到这里;莲姐放下手;看着她的母亲道,“现在江宁的形式,由不得他们不答应了。”
苏娘子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而此时的安姐已经坐上了自己的车子;她出苏家的时候心情还很好;但一出来就不由得一暗。同大多数府城一样,江宁也分有内外两城。内城自然是各种繁华所在,往日里不仅一片繁荣,街面也收拾的很是干净。
而现在,明明已经是最内城的地方了,却走不了多远就能见到三三两两的乞丐。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披着破烂的衣服在寒风中发抖,每过一个路人就立刻开始乞讨。
“真是太可怜了。”冰琴咬着下唇,“这才多久啊,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说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安姐慢慢的开口,这江宁还不算乱世呢,再怎么着衙门还在运转着,朝廷也还在管辖着,目前治安也还在控制内,可就是这样,一次围城就弄的如此凄惨。
“我要做点什么。”她在心中这么想着,“我一定能做些什么的。”
“咱们出来的时候还带了点小酥饼,不如散与他们?”冰琴开口,话音刚落,外面的叶娘子道,“此事不能做。”
“为什么?”
“会惹祸。”
冰琴撅了下嘴:“会惹什么祸?”
外面的叶娘子停了一下才慢慢开口:“我本是河北溧阳县人,早先家中也有一二十亩水田,日子虽不宽裕,也还过得去。但在我五岁那一年,蝗灾四起,我跟着家人一起逃难。亲眼看到一个富户的车被掀翻,里面姑娘的衣服都被扒光了。”
冰琴的脸一下变的煞白:“为、为什么?”
“……因为那姑娘好心的往外面撒了一把果子糖,很甜的果子糖。”
说这一句的时候叶娘子的声音带了几分叹息,安姐的神色一动,冰琴却没听出来,只是不敢相信的问:“她往外面撒糖那些人还要这么对她?”
“因为那些人想着还有更多的糖。”
冰琴说不出话了,她无措的看向安姐,这事安姐是没见过的,但她在现代看过一些资料电影,而且她知道叶娘子不会乱说,因此点点头:“叶娘子说的有理,这种事是不能乱做的。”
“可姑娘与姨娘不还往外面散发粮食吗?”
“那不一样,那有衙门的人在看着,更有张千户的士兵在维持秩序,否则,还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此时她并不知道就算有衙门的人,有兵士维持秩序,东门施粥棚那边也还是乱了起来。起因是因为施粥的多给了一个小姑娘半勺粥。按规矩,超过三尺的按大人算,给一勺粥,不到三尺的统统半勺。若这粥是那种稠米粥,立筷不倒,半勺自然也够一般的小孩吃,可就算杨氏母女带回来几车粮食,也是杯水车薪,那施出去的粥最多也就是多上几粒米。别说一勺半勺,喝个十多勺也不过混个水饱。
这一天这个年轻妇人带着个小姑娘过来领粥,也许是看她们可怜,也许是那妇人真有几分姿色,那施粥的就多给了半勺。当时还没什么,但到后来粥施完后就有人起哄了。难民越来越多,粥总是不够分,没分到的就免不了有意见。当然这种意见一般也就是发发牢骚骂上几句,有全府武装的兵士在,又有衙役领着水火棍来回走动,他们也不敢真做什么。
而这一天也不知谁喊说看到那施粥的不公平,明明小孩子只有半勺的,他却给了一整勺。他能多给这个人一些,就能多给那个人一些,他们喝不上粥都是这个施粥的错!一开始只是说,后来就动起了手。衙役和士兵虽想维持秩序,可他们平时起个震慑作用还行,真乱了却是弹压不住。
于是这场骚乱很快就变成了暴动,一开始还只是难民与难民之间,难民与衙役士兵们撕扯,后来连附近的商户、居民都受到了波及,而当发现军队无能为力时,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连同在街上乞讨的乞丐都加入了起来。他们砸开一切能看到的商铺、住家,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能吃的拼命往嘴里塞,能拿的的拼命往怀里揣,更有一些人直接点起了火。
安姐到家后不久就感到东面的天色有些不太对劲,要知道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怎么也不该是东边更红的,难道又起火了?可现在还能有什么倭寇?寿王被几万大军围着也不该出来作乱啊。
她正准备让人搬梯子,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不还了不好了东门乱了!”
“东门叛逆了!”
“寿王又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是更多的嘈杂。安姐皱起了眉,招来一个妈子:“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
那妈子还没出来,舒姐身边的大丫头春叶就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二姑娘二姑娘,我们姑娘让你收拾东西赶快走呢。”
“做什么?”
“外面乱了,姑娘赶快收拾吧。哎呀不与姑娘多说了,我还要去通知别人呢。”春叶说着,就又慌慌张张的走了出去,杨姨娘也出了门,不安的看着安姐,“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好好的又乱了呢,这走又要往哪里走啊。”
“姨娘莫慌,现在根本就没有确切消息,你在这院中不要乱动。任何人过来都不要再开门,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说着就向外走,却被杨氏一把拉住了:“你不要乱跑!”
“放心吧姨娘,我就是去看看,叶娘子,这里就劳烦你了。”
叶娘子点点头:“姑娘放心。”
安姐拨开杨氏的手走了出去,杨氏看着她的背影只有在后面跺脚的:“你说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吗?”
“姨娘放心吧,姑娘是自有分寸的。”叶娘子劝道,随即就亲自上前把大门关了起来,还把旁边的一个水缸也堵了上去。
安姐一出来,就看到整个高家简直乱了套。下面的仆人如同没头苍蝇似的在乱跑乱撞,有的抱了个美人壶,有的抱着颗大白菜,还有的抱了盆菊花!安姐随手抓住了个仆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二姑娘,寿王又打回来了,咱们快逃吧。”
“这乱七八糟的话是谁对你说的?哪个说寿王要打回来的。”
“是从四姑娘那里传来的,可这不用说也知道啊,您看东边的天,都红了!外面那声音,可不就是反贼?”那仆人说着又往外走,安姐也不去管她,转身向松鹤居走去。她一过去就看到舒姐正扶着高老太太往外走,看到她立刻道:“二姐你来的正好,赶快扶着老夫人,我去看看那些下人,没人盯着,他们就不会做事!”
“做什么事?”
“搬东西啊,这没人看着不说他们要中饱私囊多少,也没个章法,现在这么紧急,哪还容得了他们磨蹭?哎呀二姐你快过来扶着老太太!”
“谁对你说现在紧急了?”
“二姐你怎么这么拎不清啊,你看看外面的天色,听听外面的声音,这不紧急还什么时候紧急?寿王若再打回来,江宁一天就被拿下了!”
啪!
她话音刚落,脸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整个院子都静默了,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这边。安姐目光一扫:“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东西,该搬回屋的搬回屋,刚放置好的放置好。”
院子中的人犹疑的看着她,有几个小丫头想照着去做,但见周围人没有动静,也就停了下来。舒姐捂着自己的脸,先是震惊,再是委屈,最后,就是愤怒。
安姐竟然打她了!竟然打她了!
她凭什么打她?在这件事出来的时候,她可是派人去通知她了!早先寿王来的时候,她同杨姨娘走的潇洒,不知他们在这里受了多少惊吓苦难。而这一次,她眼见不对就先派人通知了她,她竟然还打她!
立刻的,舒姐就想打回去,但很快她就控制住了自己,眼圈一层层的红了起来:“二姐如此做,却是让妹妹不能理解了。”
见她这个样子,安姐松了口气,如果舒姐端着身份和她对抗她倒还真有些担心,毕竟这是高老夫人的院子,这段日子又是舒姐在管家,看样子不管手段如何,威望总是有的。而她这种诉委屈的架势却是好处理的很,她当下道:“我问你,你可派人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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