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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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刀-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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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掖果然来了兴趣,问:“就算他放过了你,你又是如何得到孔雀刀的?”  
  郑吉道:“说出来,也许你不会相信。他不但放过了我,还将孔雀刀交给我,还将佛堂内梁上穹窿内暗藏的气窗指给我,让我带刀逃出去。”
  章掖道:“传说僮仆都尉残忍成性,待奴隶更是心狠手辣。那守刀奴隶将刀给了你,又如何对他的主人交待。”
  郑吉咳嗽了一阵,道:“是,所以我当时便用这宝剑砍断了铁链,想要带他一起逃走。只是他却不肯走。”
  章掖道:“他既有些本事,却还甘愿被人如一条狗一般用铁链锁着,那僮仆都尉自然便有操控他的法子。”
  郑吉苦笑道:“所以我砍了那铁链,却是害了他。我当时在城中盘桓了两日,四处寻找机会出逃。却已听说,那伽蓝中守刀的奴隶,遭到了僮仆都尉的酷刑毒打,性命垂危。”
  章掖道:“那奴隶很是可怜,只是这与那焉耆王子又有甚么关系?”
  郑吉道:“因为,恰恰便是那焉耆王子将我从城中带了出来。而他之所以愿意帮我,不仅是因为他憎侵占他故乡的铁勒人与乞奴,也是因为,那个守刀奴隶正是他从前的朋友。”他疲累地笑了笑,道:“这下,你可愿意放下心,带我去下一处水源了。”
  章掖笑了,道:“我自然信任你。”但他的眼中却不无忧虑,“只是你——”
  他的话被郑吉猛烈的咳嗽声打断:“所以你要快些,否则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撑到把他们找回来。”
  下一处水源在四十里之外。
  章掖把车子套在骆驼上,将马放在前面。他循着星光,赶了三个时辰的夜路。半途上,郑吉又发起了高热,昏沉地睡了过去。越临近目的地,周遭便越来越冷,骆驼走得也更慢。离水源还有十里路程时,章掖便将车子停在背风的沙山后面,稍作休息。
  骆驼伏在沙地上,歇了下来。剑衣侯的马连行数日,也不曾饮水,此时竟不见倦怠。它的眼睛亮得出奇,不时打着响鼻,烦躁地刨着沙子。
  章掖掀帘进了车内,却见郑吉垂着头靠在窗边,蜷成一团。他五官几乎扭绞在一起,面上是汗涔涔的青白,呼吸粗糙而短促,几乎带着尖利的哨音。他听到章掖进来,似乎神智清醒了些,轻声道:“给我药。”
  章掖知道他不止肺腑中有重症,病成这样,此刻定是全身上下脏腑筋骨都在痛。但他依旧道:“你昨日便已服了两回,现在若再——”
  郑吉喘着气道:“已到了这一步,还顾忌这做甚么。”
  一服下药丸,郑吉的胃脘便火烧一般,他挨过去之后,章掖又给他喂了些水。阿芙蓉起效后,郑吉身上各处剧痛都散了些,呼吸也平稳下来。章掖陪他在车中静静坐了半响,突然听到郑吉轻声道:“你有没有听到,铃声。”
  章掖仔细听了半晌,却只听到呼啸的风声与沙鸣,夹杂着车外的马嘶声。他道:“我听不到,你若听到了,定是烧昏头了。”
  郑吉笑了笑,道:“我也没听到铃声,却听到了马嘶。你没有听到铃声,它却听到了。”他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突然拿起手边的剑,道:“他们一定就在附近。”
  章掖惊道:“你要下车去找?”
  郑吉吃药后休息了半日,也蓄了些气力,便自己下了车,头也不回地道:“成日坐在车中,能看到甚么?”
  章掖追出去,却见郑吉居然爬上鞍,信马由缰地朝沙漠深处走去。章掖在他身后吼道:“你疯了,那不是水源的方向!”他回身去赶车,追了上去。
  长夜将尽,月亮也快落下。郑吉与马走得并不快,只是夜色中绕过沙山,三两下就没了踪影。章掖心中焦急万分,骆驼却偏生走得更慢。他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将车弃在原地,便运起轻功,前去追人。
  才跑出一里远,章掖突然浑身一震。
  他竟真的听到了铃声。
  他先前在凉州见到剑衣侯的人时,便不止一次听过这奇异的铃声。而现在,这铃声竟穿透了大漠中的风沙鸣响,钻子一般打进了他的耳廓里。然后他便听到了一阵疯狂的马鸣声。
  离他百余丈远的,西面月亮落下去的沙地上,有一个人影。
  郑吉像是从一座沙山之后突然出现的,他驾着马冲了过去,跑到那人的身边。
  章掖看他滑下马,跪在沙地上给闻韬喂水,又将他抱在怀里。
  闻韬似乎在逐渐醒转过来。郑吉又给他喂了两次水,扶起他上半身,靠在自己怀中。不多时,闻韬坐起身,回抱住了郑吉。
  章掖远远地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人。他等了一阵子,见闻韬能走路了,这才过去与他一起将郑吉扶到了马上。郑吉似乎突然失了气力,连马上也坐不住,虚弱地就要摔下鞍来。
  章掖让闻韬也上马抱住郑吉,问:“聂英奇在甚么地方?”
  闻韬道:“他受了伤,就在前面这座大沙山后面。”
  章掖将骆驼与车子的方向指给他们,自己翻过沙山,找到了受伤的聂英奇,将他背了回来。
  *
  闻韬似乎只是干渴了太久,章掖给了他一些水食,他很快恢复了体力。聂英奇却受了不轻的伤,好在被及时找到,性命无忧。
  四人一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拂晓前到了第二处水源。水在一座半弧形的沙山之畔。此时沙漠中已是十分严寒,那小小的水泊已结了冰,如一个银白色的月牙。几人凿冰煮水,只休息了半日,便赶在乞奴追来前启程。一行人星夜兼程,终于在次日夜里走出了险恶的流沙。
  只是出了沙漠腹地,郑吉的病情却急转直下。
  他自找到闻韬与聂英奇后,便如同失去了支撑身体的骨骼,彻底垮了下来。
  一路东行百余里,四周依旧一片荒凉,绝无人烟。沿途时而黑石嶙嶙,时而沙碛高低,途中常有骆驼与死马骸骨。白日尽时,南边出现了一座远山。山中荒凉粗恶,只有冰窟,而无水草,当夜几人就宿在这山内。白日已是极冷,夜中更是难以忍受的严寒,好在章掖在背风的山洞内生了火。聂英奇失血过多,十分畏寒。闻韬便让他与章掖去山洞中烤火,自己留在车中陪着郑吉。
  这两日,郑吉几乎一直昏睡着,珍贵的水随着潮热与冷汗从他的身体中逐渐流失。闻韬将他不断打颤的身体放在膝头,托着他的后脑,一次次给他喂水。
  子夜之后,郑吉高热稍褪,便醒了一会儿。他见到眼前是闻韬,眼中亮了一下。
  郑吉将水都喝了下去,又吃了点掰碎的干粮。他觉得精神好了许多,话也从未有过地多。先是说了闻韬逾期未归,自己去黑水国求见暗帝,暗帝指点他去求助都亭侯之事;又将自己如何独自渡河偷偷出关,过了截山峡□□,又是如何在新井烽边被捉住的经历一句句讲来。
  郑吉声音轻,说的也慢。闻韬早已从章掖口中得知了这些,此刻却耐着性子一句句听,不时温声问:“然后呢?你被捉进了烽燧,又是怎么出来的。”
  郑吉道:“是章掖,他带着骆驼追了上来。他认识那烽燧中戍卫的兵士,他们便不再为难我,反将我送到了伊州。我见到李穆,这才知道,你因为回去焉耆城中救英奇,才一直没回来。”
  闻韬撩了撩他的头发,道:“我带着英奇出城之后,乞奴一路追缉,故意不让我们靠近水源。每一次去取水,必是一场恶斗。几次三番下来,我们便被困在了流沙里。若非你们找来,想必我们已经死了。”  
  郑吉道:“那我是不是还算有些找人的本事?”
  闻韬道:“是,整个剑衣阁加起来,也没有你这般的本事。”
  郑吉听了,脸上微微地笑了起来,灰暗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光彩。只是这一个笑容却单薄而疲倦,似已耗去了他大半气力。闻韬看的心中一阵绞痛,靠过去拥紧了青年,将下巴支着他头顶。当他再低头与郑吉说话时,青年却又陷入了沉睡中。
  郑吉到次日午后才再次醒来。他因为发烧神智混沌,见到章掖在一旁守着,竟不认识对方,一声声地喊着要去焉耆找闻韬。章掖哭笑不得,只好又把闻韬也叫进车内,自己出去赶马。闻韬让郑吉平静下来,又给他喂了点东西。他将青年抱在怀中,想和他如昨晚那般说说话。
  郑吉意识恢复了些,勉强将盗出孔雀刀之事说了几句,眼皮却越来越沉,声音却越来越轻。
  闻韬托着他下颔,低声问:“你之前挂在脖子上的那颗降香佩珠呢,我在你身上寻遍了,怎么也找不到。”
  郑吉眨了眨眼睛,困倦地道:“甚么佩珠?”
  闻韬道:“你之前弄散了的那串佩珠,只剩下一粒。你后来将它挂在颈上,我教你别拿下来——”他突然紧张了起来,抓住郑吉的双肩轻轻晃了晃,道“你该不会将它丢了吧?”
  郑吉闷闷地咳嗽着,道:“我没有丢,但是我将它送了人。”
  闻韬抓住他双肩的手指突然收紧,指关节也透出惨白来。郑吉被他捏得痛极,只虚弱地喘着气,却说不出话来。闻韬见他几乎透不过气,才惊醒过来一般松了手,轻声道:“你将它送了人……你可知道,那枚被你留下来的珠子里,恰好是甚么东西?”
  郑吉微微地笑了起来,他几乎是有些得意的道:“我知道……那里面是一颗大还丹。”
  闻韬嘶声道:“你知道——你怎么还会将它送给别人?在此时此地,这件东西可以救你性命!”
  郑吉平静地道:“我将它送给了一个值得的人。他本是看守孔雀刀的奴隶,却将刀给了我,自己差点被僮仆都尉酷刑讯而死。这大还丹救不了我的命,却可以救他的。”他在身下车座中摸索着,将那把长刀抽出来,递给闻韬看。“他送我一把孔雀刀,还差点把命赔给我。我收他一把刀,送他一颗大还丹,岂非是赚了一笔?”
  闻韬没有去看那把沾染了不知曾多少人鲜血,掀起不知几番血雨腥风的宝刀,他几乎是绝望地看着郑吉,问:“你是甚么时候知道的?”
  郑吉看着闻韬,轻声道:“侯爷不也早知道了?”他的手指失了气力,那珍贵的宝刀便铮然落地,两人却都没有去捡。“我去黑水城找暗帝时,他便给我号了脉。他说我当时的脉象是缓脉,两个月后化为屋漏脉之时,就是我的死期。”他看着闻韬布满血丝的眼睛,道:“你生气吗?”
  聂英奇本靠在车厢另一侧沉睡,此时被孔雀刀落地之声惊醒。闻韬看了他一眼,眼中绝望慢慢褪去,他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深深吸着气,道:“我不生气,我怎么能对你生气。”
  郑吉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只是害怕。”
  闻韬当然知道他没说出口的害怕。郑吉怕自己等不到他回来,所以才会这样破釜沉舟,这样不顾一切地来找他。聂英奇过来摸了摸郑吉脉搏,又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他捡起地上的孔雀刀,重新放回车座之下。三人沉默地相对而座。郑吉意识又昏沉起来,迷糊中,他感到闻韬又将自己抱在了身侧,而车外,居然渐渐地传来水声。
  闻韬问了句:“那是孔雀河吧?”
  聂英奇答道:“是。”  
  原来这粗恶的山峡便是铁关谷。奔腾澎湃的孔雀河从山侧深沟喷涌而出,幽邃险阻,回环曲折。沿岸山道夹峙,一线中通,险固万分,远处那一险关便是铁门关。
  郑吉脸上又出现了一丝笑意,轻声道:“章掖说明日过了此关,便可渡孔雀河。沿着河水一直向东走,你与英奇师兄便能回到鄯善城中,就没事了。”
  *
  铁门关本是一道天险。
  章掖却不知使了些甚么法子,那守关之人竟没有为难他们。闻韬此时却再也无心计较章掖用了何种手段。郑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他白日里咯了两次血。到了夜里,不时难受得浑身打颤,透不过气来。聂英奇伤好了些,给郑吉施了针,却收效甚微。
  过了铁门关,便要渡孔雀河。
  河边却没有渡船。几人在河岸边的戈壁上过夜,章掖将马车拖到一边拆了,在不远处敲敲打打,将它改成一艘小船。聂英奇照顾了郑吉一整日,一入夜便在篝火边沉沉睡去。过了不多久,他却被闻韬摇醒了。
  闻韬双眼熬得通红,低声道:“我不是在为难你,但是请你再去看看他。”
  聂英奇与他一起走到郑吉身边。青年被几件衣服裹着,倒在沙地上。他像是忍耐到了极点,双目紧闭,牙关死死咬住。他脸颊的一边挨在地下,沾满了沙子,蜷曲的手指间都是抠出来的血痕。而最痛苦的却是他的呼吸,似乎每一次的空气滤过他肺腔时,都是利刃在贯穿他的胸膛。
  闻韬道:“我给他渡了些真气,想让他肺腑不这么难受。但是没用。”他俯下身去,将青年痉挛僵硬的身躯又托起来,拂去他脸颊上沾着的沙子。“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稍微舒服些?你想一想……”
  聂英奇道:“你是否问过带他来的那人,他路上是怎么挨过来的?”
  闻韬道:“你甚么意思。”
  聂英奇心平气和地道:“阿芙蓉。”
  闻韬有些惊讶地盯着他,却见到聂英奇从怀中取了个盒子出来,打开一看,当中一屉药已空了大半。聂英奇道:“那人拆了马车时,我在后面捡到的。他这些天一直偷偷地避着你吃这个镇痛。”
  闻韬不再说什么,只是瞪着聂英奇。聂英奇看着闻韬摇了摇头,给郑吉喂了一丸。不多时,郑吉全身痛楚似乎立即消散了不少,他脸上依旧汗津津的,表情却平静了下来。
  月亮升起来时,郑吉竟醒了过来。
  沙漠中的月亮,居然是血红色的。郑吉谵妄地看了一下那红色的血月,又转过脸,有些惊恐地看着火光边的闻韬。
  “怎么回事?”他的嘴唇发着抖,轻声问,“我不知道……是不是人快死的时候,看什么东西都会是红色的?” 
  闻韬捂住他眼睛,轻声安慰他:“别怕,那红的不是月亮,是日出,是太阳升起来了。”
  郑吉听了,道:“那周围为甚么这样黑?你又编鬼话骗我。”
  他的恐惧却似乎被冲淡了些,在意识不清中时睡时醒。闻韬又让聂英奇过来为他号脉。聂英奇轻轻将郑吉手腕放到他身上披着的薄氅内,道:“是屋漏脉,七绝脉之一。”
  闻韬道:“暗帝说过,他本来有两个月可活。而到现在,才只过了一个月。”
  聂英奇苦笑道:“我知道,你一直不肯相信,他真的会死。直到现在,你还是不信。”他将那盒阿芙蓉丢给了闻韬,独自坐到了章掖拆下来的车轮边上。
  郑吉此时却动了动,又醒了过来。他看着闻韬,慢慢地道:“你猜猜看,我方才听见甚么了?”他声音虽虚弱,却几乎是轻松的。
  闻韬冷声道:“你很高兴吗?你终于可以离开我了?”
  郑吉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的脸比沙子更灰白。第一次,他难过地要哭出来:“我不是……”
  然后他被闻韬紧紧箍在怀内抱住,仿佛多日来勉强维系着的理智似乎突然在这一刹被击溃了。闻韬流着泪,低头去亲郑吉眼角的泪痣。良久,他忽然想到甚么,问:“到了来世,你还想不想见到我?”
  郑吉笑了一下,闭着眼道:“你知不知道,轮回的原因是甚么?”
  闻韬的嘴唇触了触他潮湿而浓密的睫毛:“是什么。”
  郑吉道:“是我执。”他被闻韬吻着,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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