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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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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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柳达夫看到了她带来的喷雾汽罐,听罗翠香说她是奉命来消毒的,觉得又一次机会来了。他说:“不忙,先到我那去坐坐,喝杯咖啡再消毒。”
  罗翠香忙说:“不了,柳特派,我还是先执行任务吧。”她本来想说“先干活”的,想想这什么地方?红四军的司令部和政治部啊!
  柳达夫却哈哈笑了,一把夺过她的喷雾汽罐朝身后一放,几乎就要伸手捉了她的手。“什么任务呀,不就是消个毒嘛,几分钟就完事了。再说,先让李副官向朱德同志报告一声,你再去执行你的任务嘛。”柳达夫不容分说,几乎用一条臂膀揽起罗翠香,向大厅后天井走去。他比罗翠香高出半个头,从后面看上去,犹如强力卡住了弱女子罗翠香的脖子一样。如此生活化的亲昵动作,令见多识广的司令部生活副官小李都吃了一惊,他不禁“呀”地叫出了声。听到李副官的叫声,柳达夫停下来——他一停下来,罗翠香当然也就停了下来——柳达夫瞪了眼目瞪口呆的李副官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在莫斯科跳舞时的情形你还没见过呢,那是多么……嗨!”
  没等李副官弄明白“那是多么嗨”,柳达夫拖着罗翠香已经走了。
  柳达夫自己住的小房间只有鸟笼子般大小,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床上摆着的被子和一条军毯都叠得方方正正,带棱带角,桌上还放着几个重机枪的黄铜子弹壳焊成的笙模样的小玩意,木板墙上则贴了两个岁数不小的男人画像。两个男人的共同点都是目光如炬,分外有神。一位有些秃顶的,罗翠香已经认得了,那是个俄国人,叫列宁;还有个毛发蓬勃的大胡子男人,她就不认得了。没等她落座,柳达夫就张罗着冲咖啡。见她傻愣愣地站在那东张西望,柳达夫说:
  “站着干什么?你坐呀,罗翠香同志。我这咖啡还是从上海带来的,正宗南美洲货色,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来了,我才用咖啡招待,毛泽东来了,对不起,概不侍候。那个土包子,给他冲了一次咖啡,非说有股子洗脚水的味道……”
  罗翠香扑哧一声笑了。
  柳达夫怔住了,暖水瓶里的水也没冲到咖啡杯里,险些冲到自己手上。
  “罗翠香同志,有人对你说过吗?你笑起来真美,简直像普希金诗歌里的月亮女神。”
  “小心,别烫了手!”罗翠香警告道,“还是我来吧。”她要伸手接过暖水瓶,柳达夫却不肯撒手。“你坐你坐,罗翠香同志,还是我来。”
  鸟笼子内充溢着滚烫咖啡特有的清香,罗翠香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味道还不坏,至少没有“洗脚水”的味道。

十 月亮女神一支歌(6)
一旁的柳达夫一直注意她的神情,此时关切地问:“怎么样,喝得来么?”
  罗翠香点点头道:“味道不坏。”
  柳达夫一愣:“你喝过咖啡?”
  “在教堂还有福音医院,经常喝。”
  柳达夫就有几分失望,他说:“早知这样,给你泡茶喝了。”
  罗翠香不喜欢柳达夫老盯着她看,就扭头去看木墙上的画像,倒是列宁和那个大胡子老头更有一种讳莫如深的魅力吸引着她。柳达夫见了,又有了话题。
  “你看这两张画像,彩色绘图版,还是我冒着危险从满洲里边境线上带过来,又从上海带来闽西的。四军政治部搞宣传的同志跟宝贝一样想夺人之爱,他们答应用一支勃朗宁手枪来换我都没答应,只借给他们让找来的画师临摹……不是我吹,红四军再也找不出第二份这么精美的画像了。”
  罗翠香本想问问那个大胡子老头是谁,怕柳达夫笑话,就没敢冒失。
  “柳特派员……”
  “叫我柳达夫同志。”
  “柳同志,刚才小李副官说,朱军长要结婚了,所以新房要消毒?”
  “还不是曾志她们几个撺掇的?找了个女孩,叫康克清,是跟着老毛从井冈山上下来的,算是照顾朱军长的生活吧。可也是,职业革命者也不能离开神圣的爱情啊,*身边还有个燕妮陪伴呢。”
  柳达夫见罗翠香一脸茫然,革命队伍上的事她并不知道得比咖啡更多,便极有耐心,慢条斯理地讲起来。先说起曾志,说她也是跟毛泽东在井冈山上打过游击的女红军,爱人就是红三十一团的党代表蔡协民。朱德原来的妻子叫伍若兰,也是女红军,部队下了井冈山不久,在一次战斗中为掩护朱军长被俘,被敌人押往赣州,宁死不屈,光荣牺牲,连头都被敌人砍下来送往长沙示众……
  罗翠得听得瞪大眼睛,呼吸急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实在想不出来,柳特派员对她说这些做什么,眼下不是朱军长完婚的好日子嘛。直到过去好些天,特别是她得知了*是谁、燕妮又是谁之后,她的心思就更重了。
  喝完了那杯咖啡,罗翠香说她要执行任务了。柳达夫虽然恋恋不舍,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也没有再留她的理由。
  辛耕别墅大厅前面的天井左右分开,各有两间厢房,匀称得像天地组合一样,这在闽西人建房造屋中是很讲究的。大厅的左右那个两个房间,一边住了朱军长,另一边住了毛委员。
  生活副官小李看到罗翠香总算从柳特派员的房间出来了,松口气,上前问需要帮什么忙。罗翠香让李副官带她到朱军长房间里。那间房子并不大,别说作为新婚洞房,就是一军之长的下榻处也过于简陋了。几样简单的桌椅旧家具,就连军用棉被和毛毯,也是旧的,简直与新婚洞房风马牛不相及。叫卫生兵前来消毒,也不知谁的安排,倒是个不坏的主意,说不定能去去旧房主的晦气,给朱军长乃至红四军带来好运呢。朱德军长要办喜事。红军长官也有自己的私生活,令从小在教堂中呆过的罗翠香感到新鲜。红军中的一切都这样简单、明快,而又那样美好、新鲜,甚至超过了天堂一般的福音医院。这一切全新的感受给罗翠香带来的激动,令一旁同样年轻的李副官都有些莫名其妙。罗翠香像只轻盈的小鸟,飞跑到辛耕别墅门前的江里提水,那是汀江的一条支流,水流清澈。她将带来的消毒粉按比例稀释,装入喷雾汽罐,摇匀之后,仔细地开始为朱军长的房间消毒,床下、桌下,每个角落都不放过。这是她头一次执行任务,况且是这么重要的任务,她要对得起红军队伍和她自己,哦,也包括福音医院的傅院长。
  罗翠香不仅手脚麻利,而且心里高兴,精神头十足,她的动作简直比在福音医院打针时还要熟练。口罩自然是用不着再戴的,柳特派说,这里又没有传染病。罗翠香甚至哼起了熟悉的山歌小调:
  生爱郎来死爱郎,
  唔怕家中八大王。
  砍掉头颅还有颈,
  挖掉心肝还有肠。
  守在一旁的副官小李听得如痴如醉。他含笑道:“小罗同志,你唱得真好听。”
  罗翠香得意地说:“不是我唱得好,而是我们闽西山歌好。”
  唱者无意,听者有心。并未走远,就在天井和大厅晃来晃去的柳达夫听到了罗翠香的山歌小调,心中一动,有了主意。不过,他转身倚在了朱军长房间门边。
  “罗翠香同志,你的歌喉虽然美妙,可你唱的歌词实在不怎么样。”
  “歌词怎么啦?”罗翠香惊讶地挺直腰板。
  “怎么说呢,有些狎昵,甚至可以说猥琐不堪……什么‘挖掉心肝还有肠’,简直有点血淋淋的荤腥气嘛。”
  “这是山歌,我们客家人一辈辈就这么唱的。”
  “一辈辈?”柳达夫笑了,“客家人一辈辈还受压迫、受剥削呢,共产党红军来了,天翻地覆,改朝换代啊。我看这歌词也要像土地所有权一样,进行改革。”
  柳达夫武断决绝的口吻,吓得罗翠香不敢再开口。从柳特派的口气中,她听出自己犯了错误,不该在这里随便开口唱歌的。柳特派不好意思批评她,只好说那山歌歌词的不是。罗翠香神思恍惚,不由自主地又戴起了口罩。好在喷雾汽罐中的消毒药水已经所剩无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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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烧香的,还是拆庙的(1)
丁泗流调来手枪连当连副,王初恩的心里十分复杂。
  一方面都是井冈山上下来的老人,老丁打仗也还有一套,怎么说也多了个帮手。可是,那家伙浑身上下无所不在的兵痞子劲头,实在令人头痛。谁知道丁泗流算是来烧香的,还是来拆庙的?
  更令他失望的还有呢,丁泗流也不是党员。手枪连配备的军官中,只有两名排长,还缺了个三排长,两个到任的排长中只有一排长是党员。毛委员要求红四军各级都要建“党部”,支部建在连上,这是不能含糊的,跟着毛委员参加过秋收暴动的王初恩对此有切身体会。他为手枪连的现状大伤脑筋。
  他想到了老部队红三十一团。于是去了趟第三纵队,找到党代表蔡协民,指名道姓要人,要他原先老二连的九班长涂水根。3月,刚进汀州那会儿,涂水根带着几名弟兄在城里大吃大喝,被王初恩从街上当众揪回来,指着鼻子骂他个狗血淋头,宣布给了他一个党内警告处分,又连关了他三天禁闭。二连的士兵弟兄见连党代表动真格的了,连能打仗的老兵涂水根都给收拾了,一下子老实多了。三天后,走出禁闭室的涂水根来找连党代表王初恩借钱,说是三天禁闭把他肠子都要饿断了,要上街去吃碗鸭肉河粉解解馋。王初恩的脸色立时就紫了,没等他说什么,涂水根忙说:“王老板,有钱借钱,没钱拉倒,你用不着再骂我处分我,要不……我把那个党员还给你?”
  涂水根因为在井冈山突围战中作战勇敢,抡起大刀片带头冲锋,被连党代表发展入了党。现在,受了党的处分,他觉得像一个景德镇出产的精美瓷碗磕破了边,有了豁口,想要丢掉它了。王初恩又好气又好笑,说:“涂水根,你以为加入共产党跟借钱似的,有借有还啊?你要再啰嗦退党的事情,我还关你的禁闭!”收鸭毛出身的涂水根算是无业游民,他怕冷怕饿,唯独不怕吓唬,笑嘻嘻道:“这党员留着也行,不过,王老板,你得答应借给我钱,要不,算我提前支饷还不行吗?”
  拿涂水根那货还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王初恩调来手枪连后,听说那货又立了一回功。三纵队二大队一次外出宣传,涂水根带的几个人遇到土匪袭击。土匪仗着人多,想缴红军的枪。涂水根带人拼死抵抗,不仅打跑了人数占优的土匪,还捉了个活的。靠着俘虏的口供,红军派人抄了土匪的老窝,打了个小小胜仗。涂水根也被提拔成为军官,官阶排长。王初恩要涂水根来手枪连,不仅要填上缺编的三排长那个窟窿,还能增加一名军官党员,把支部建起来。
  涂水根倒不在乎主力不主力,他愿意跟着“王老板”干。
  涂水根兴冲冲地打起背包,来到四纵队手枪连报到。按哨兵指引,他推开了连部那扇雕刻着游龙戏凤的门。手枪连驻扎的村子里,有一片称为“大夫第”的大户宅邸,户主的祖上曾是清乾隆年间中举的“武状元”,京城为官期间,回乡省亲,盖了一套九进的庭院,极尽奢华,所有的屋檐梁角、窗棂门楣,皆雕龙画凤。涂水根抬腿迈过“一进”那道高高的木门槛时,就不由笑了,心说到底是人家四纵队,净是闽西坐地户,可真会找好地方。
  “王老板,我听你的,来报到了……”
  涂水根门还未全推开,就先来了一嗓子,待门扇洞开,他才发现屋里不对头。只见“王老板”拧紧了眉头,眼球就像火镰似的,擦一下怕就要冒出火星来,那模样涂水根太熟了,当初他在汀州城里的小饭馆被王老板揪住,就这模样。再看另外几位长官,也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尤其是老二十八团五连长丁泗流,一张脸臭得像被人泼了粪水……

十一 烧香的,还是拆庙的(2)
中间的一张大桌上,并排躺着十支出了壳套的短枪,冷冰冰的样子,犹如一排战死者的遗体。
  “‘王老板’?你到底找谁?”一位斯文模样的军官神情不快,口气倒还客气。
  王初恩使了使劲,耸动着脸颊的肌肉,想挤出一个欢迎的笑,却有了哭的意思。他说:“哦,我介绍一下,这是从三纵队调来的三排长涂水根同志……”接着,他又介绍了手枪连几名军官。那个斯文模样的人原来是连长连顺舟,还有一排长、二排长。连副丁泗流涂水根认得,不过,他还从未见识过老丁那张臭脸。
  这就握了握手。
  与连副老丁十指相搭的瞬间,涂水根发现对方的目光迅速在自己腰间挎着的手枪套上闪了一下,便匆匆避开了。他有些奇怪,再看丁连副,屁股后头也挎着短枪呢。涂水根不明就里,目光落在桌上那排手枪上。
  “王老板,这是……”
  “涂排长,你来的刚好。我们正在开军官会议,你坐下来,喝口水,正好参加会议……老连,老丁,这样到会的就是六名军官了,我没数错吧?”王初恩脸上的肌肉蠕动,有点像是笑模样了。
  原来,纵队司令部、政治部联合下达命令,为了加强地方武装建设,要求各大队(连)抽调部分武器,调拨当地赤卫队,分配给手枪连的硬性指标是十支短枪。命令还特别强调:各大队(连)抽调的武器要选好的,不能用残旧破烂枪支凑数。手枪连任务布置下去,从各排抽上来的枪支却都是破烂不堪,有的连撞针都掉了,根本打不响;还有的枪管内膛线早就磨得光秃秃的,枪口能倒塞进一枚鸽子蛋,这样的枪打起来,子弹都能掉在自己的脚背上……
  枪一送到连部,王初恩就火了!他去问一排长,一排长支支吾吾,指着鸡婆说鸭话;去问二排长,那家伙更邪,说是枪给丁连副看过,经过他同意的,便再也不理王初恩了。这个二排长,是汀州战斗时捉来的省防军第二混成旅的俘虏,愿意留下来干红军,后来就编到四纵队手枪连来的。丁泗流来到手枪连后,二人一拍即合,称兄道弟,打得火热,从不拿连党代表当回事。王初恩回老三十一团要来涂水根,不能不说与此大有关系。王初恩无奈,只得召开军官会。手枪连暂时还未成立党支部,否则,他会在党的会议上先说说这件事的。
  谁料,在军官会上,丁泗流率先发难,他说哪有挖自家的好肉给别人补烂疮的道理?赤卫队?赤卫队算是什么玩意儿?靠他们杀杀地主老财家的猪,挖人家仓里的谷子还管用,指望他们打仗保卫根据地和苏维埃政权,那不胡扯嘛!丁泗流一表态,二排长也来劲了,说手枪连是有作战任务的,把好枪都抽走了,留下一堆破烂,不是自找倒霉?剩下一个关键人物的态度,也就是连长连顺舟了。谁知他也吞吞吐吐打马虎眼,被党代表使话逼急了,便干脆说,他不同意抽出十支好枪,最多半好半坏,交给赤卫队五支打得响的枪就不错了。王初恩怒其不争,先还是苦口婆心同他们讲道理,谁知反对者人数居多,愈发胆壮,横竖就是不买他这连党代表的账。军官会开了多半天,十支破枪还摊在桌上,人和枪一样,差不多都快睡着了。王初恩再也耐不住性子,想同人大吵一顿,分出高下,却无人正面接招,连顺舟不会,丁泗流也没那么傻,两个排长更是装聋作哑。就在这时候,涂水根进门了。王初恩像在一场白热化的战斗中等来了援军,立时恢复了精气神。

十一 烧香的,还是拆庙的(3)
“加强地方武装建设,是红军宣传群众,武装工农的重要任务,也是毛委员的一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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