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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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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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松苦笑道:“分过来的呗,昨天夜里刚到。”
  “为什么?你犯了什么错误?”罗翠香更惊讶了。
  黄松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是了,难怪昨晚的哨兵也这样问他,看来不犯过错,也来不了这个宣传队,大概只有她“香妹子”是个例外。他笑得更苦了。
  “还不是和丁连副有关,我们班肖班长跑了,当时是我放的哨……”
  “噢,我明白了,那你是被丁泗流害了。”罗翠香用木槌发狠地捶打着溪石上摊开的衣服,“不用说,肖班长也是被他害了。丁连长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打起人来下手太狠……”
  “你知道啊?”黄松将清冽的溪水撩到脸上,人一下清醒多了。
  “我昨天见到丁泗流了,他去一纵队报到,特意拐过来跟我告别,他什么都说了。”
  黄松看出来,罗翠香心里也挺郁闷的。他匆匆洗了脸,就离开了溪边。
  开早饭时,端碗番薯粥的老拐一晃一晃地走到正蹲在地下喝粥的黄松身边。老拐人晃粥不晃,那碗番薯粥保持着水平,一点没见洒出来。
  “黄松,能识几个字吧?”老拐问。
  黄松牙疼似的歪歪嘴角。“最多能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拐点点头道:“哦,那就算有文化了,你就到文字宣传组吧。”
  黄松点点头应下来,心里却想要能和罗翠香在一起就好了,也算有个熟人。她那个组叫什么?唱歌组?还是口头宣传组?自己这副公鸭嗓子,就别想人家香妹子了。
  吃过早饭,各组收拾一下宣传材料和工具,分头出发了
  纵队宣传队有十几个人,远比支队和大队搞宣传的人头要多,也更专业些。按照红四军政治部规定,相当于连一级的大队,至少要有两到三名宣传队员,可实际上并未落实。比如手枪连,宣传队员就属子虚乌有。按规定各连都要建“列宁室”,手枪连党代表王初恩倒是很重视,亲自挑选了“列宁室”主任,办得有模有样。离开手枪连的黄松,仅凭着会写自己名字的那点文化水儿,来到宣传队文字宣传组,开始了新的生活。
  文字宣传组一共有四个人,破茶壶还是组长,另有两个组员,一个是大烟鬼,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他叫余文平,队里人都叫他小余子,黄松也就随了他们的口。小余子是汀州人,红四军3月14日打下汀州,还在龙江中学念书的小余子听了一次红军宣传队的“扩红”宣传,就非要参加红军不可。他不顾父母反对,硬是丢下学业,加入了红军队伍,组建第四纵队时过来的。小余子眉清目秀,四肢匀称,皮肤白白净净,很有几分小女子相。据说他不仅精通国文,还学过天文地理,甚至还会讲英国话呢,又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他来文字宣传组再合适不过了。黄松心里一直嘀咕,心说小余子这么秀气的半大孩子,究竟犯过什么错误来的宣传队?破茶壶看穿了他的心思,告诉黄松,别瞎琢磨了,小余子是宣传队里除了香妹子之外,最干净的一个人。他没犯过错误,就是能写能画有文化,被纵队政治部点名要来的宝贝疙瘩。。 最好的txt下载网

十九 这就是宣传队(4)
走在乡间小道上,文字宣传组的四个人不再像昨晚那样,为了一点睡觉的铺位嘀嘀咕咕动心眼子,他们一个个神清气爽。闽西青山碧水之间的空绰处,足以让他们翻江倒海呢。小余子的腋下夹着一卷汀州纸厂出品的宽幅毛边纸,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里面是几支粗细不等的劣质毛笔,还有巴掌宽的排笔,这是秀才级别的待遇,旁人无法望其项背;组长破茶壶提着一只小号的杉木桶,里面放着用荷叶包起来的一包熟石灰,找个池塘兑上水,就是一桶雪白的颜料;大烟鬼提着另一只木桶,里面同样放着荷叶包的锅灰、朱砂等。只有黄松提的桶里,放着早上打出来的糨糊,一股新鲜粮食的清香味阵阵扑鼻。
  走在路上的破茶壶和大烟鬼让黄松大吃一惊。破茶壶的长相倒也普通,脱掉那身灰布军服,活脱脱就是个脚杆子上糊满牛屎的农民,黄松看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反反复复地审视才发现,原来,他少了一只耳朵。他的左耳,从齐根处整整齐齐地削掉了,这使得他的整个头部看上去失去了均衡,显得整个人一边重、一边轻似的。加上他的歪嘴,说话有些口齿不清,黄松没用任何人提示,立即悟出了他“破茶壶”这个外号的出处,肯定与此有关。大烟鬼的形象更好不到哪去,人瘦得像是瘦月亮下晃出来的影子,浑身不像有骨架撑住身子,倒像是衣服在兜着轻轻的肉。昨晚大烟鬼那赤身露体的样子,就让黄松看不惯。他在手枪连,见到的都是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哪见过这般丑陋的家伙?
  大烟鬼和破茶壶走在前头,两人边走,边高声磨着嘴皮子,看得出来,他们习惯于这样逗闷子取乐了,不这样,他们怎么打发时光?小余子和黄松跟在后面,小声说小话。不出二里路,小余子就给黄松把前边的两个老兵兜了个底儿掉。大烟鬼原先是国民党福建省防军第二混成旅的下士,6月间红四军三打龙岩城时被俘,经过教育,补入四纵队,开始想分到支队去做战斗兵,战斗部队需要这种有战斗经验的老兵,可因为他有吸食鸦片的嗜好,谁都嫌恶,没人要,就打发他来到了宣传队。破茶壶的资历就比大烟鬼老多了,他原先在江西国民党第一集团军十二师师长金汉鼎手下当兵吃粮,驻防江西时,有长官策划了他们五百余人枪起义,投奔了红四军,被编入后成立的四纵队,就一直没离开。破茶壶的那只耳朵,是在金汉鼎手下当兵时被水机关枪的子弹削掉的,与红军无关。少了一只耳朵的破茶壶再听枪炮轰鸣声就如琴鸣,没有那般厉害了。同样,他听到的命令也只有往昔的一半,这就很成问题了。在连队不待人见的破茶壶在家读过三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于是,调到宣传队来,也就成了底下支队将他礼送出境的天然借口。
  天上出了太阳,初冬的太阳特别宝贵,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割过晚稻的田里水已放掉,留着一片片的茬根,像排列整齐的士兵,只等来年春天犁田时,它们才会被翻到泥土下面,直到化为泥土。昨晚没睡好,晒着太阳的黄松感到些微的倦意,可他又很兴奋,虽然来到宣传队不大愉快,可毕竟还有几分好奇。
  乡间土道上,一队穿着灰布军服、荷枪实弹的红军士兵迎面而来,他们走得不太匆忙。远远地,那队红军弟兄就把目光投向了宣传队这四个人,或者说那几只装石灰、糨糊的木桶上。

十九 这就是宣传队(5)
“啊哈,又是宣传队,你们真是闲得没事做啊。”
  “宣传队,宣传队,狗皮膏药贴墙背!”
  那队弟兄打着哈哈,擦肩而过。
  小余子愤愤地叫道:“老兵,歇会再走……”
  大烟鬼也说:“是啊,咱都是闲杂人,急什么?急着赶死去啊?”
  破茶壶像没听见,管自在前头迈步,黄松不知该听谁的。
  大烟鬼骂道:“这只缺了把的破茶壶,少只耳朵,还真的听不见了?”
  骂归骂,他们还是跟了上来。
  小余子向黄松抱怨道:“你看着吧,我非要求下战斗连队去当战斗兵,这宣传队,真不是好人呆的地方。”
  黄松想了想,可也是,这宣传队里还真好人不多,也许香妹子和小余子算是两个吧。其实,从前在手枪连遇上宣传队的人,弟兄们不也总是取笑、嘲弄那些“文化人”,似乎这样能反衬自己的英勇。文化那东西,多数人都没有,苦求而不可多得,便视为旁人兜里的宝贝而加以嘲弄,引为快事。黄松从前并不太了解宣传队是怎么回事,真的来了,呆了不过半天工夫,倒觉得年轻的小余子的话很有几分道理。小余子要求下连队当战斗兵,能放他走吗?这个文字宣传组,还就他一个能读能写囫囵字的,其他人不过是给他提石灰桶、糨糊桶的。自己就更不用说了,怎么来到宣传队的,他比谁都清楚。
  又有一队武装的红军士兵擦肩而过。
  破茶壶眉头皱了起来,老道地说:“这么多部队在调动,我看八成有什么事。”
  大烟鬼吃惊地说:“又要打仗了吧?说不定那位蒋总司令打赢了桂系军,又调动江西、广东和福建的军队,对咱闽赣苏区‘会剿’了吧?”
  “我看不像有战事的样子。”小余子一旁说。
  大烟鬼撇撇嘴说:“说到打仗,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懂个屁!”
  小余子不服气,刷地抖开一张纸说:“你来看,这是纵队政治部签发的宣传标语,哪有一条是粉碎敌人‘会剿’、保卫红色苏区内容的?”
  大烟鬼傻了眼。他虽然不认字,可小余子的证据——或者说他的文化优势——震住了他,令他无言可对。的确,以往几次抗击敌军‘会剿’,总会有小余子说的那条标语,那几乎成了闽赣苏区军民的作战动员令。
  黄松灵机一动说:“小余子,那你讲,这些标语都讲了些什么?”
  小余子停下步子,大烟鬼几分阿谀,忙把手里的木桶倒扣到他身后,小余子也就不客气地在桶底坐下来。破茶壶没有表示反对,相反,热切的目光催促着小余子。
  “一切权力归苏维埃!”
  “宣传群众,发动群众!”
  “红军是执行政治任务的武装集团!”
  “红军是新型的工农军队!”
  小余子念了几条,忽然不念了,怔怔地出神。
  大烟鬼说:“这回就这么几条?”
  黄松说:“不对吧,那不是满满一页纸吗?小余子,为什么不念下去?”
  小余子若有所思地说:“嗯,这次政治部出的标语与从前都不大一样,好像真的有什么事呢。”
  大烟鬼几分泄气,伸脚拨拨小余子屁股底下的木桶说:“有事,能有什么事?红军除了卖嘴皮子宣传,就是撩腿杆子跑路,动枪杆子打仗都不多。咱们还是走吧。”
  几个人这才重新上路。
  到了一个村镇,许多墙壁上都还留着红军初到闽西时留下来的标语。
  红军宗旨,民权革命,
  赣西一军,声威远震。
  此番计划,分兵前进,
  官佐民夫,服从命令。

十九 这就是宣传队(6)
……
  打倒列强,人人高兴,
  打倒军阀,除恶务尽。
  统一中华,举国欢庆,
  满蒙回藏,章程自定。
  国民政府,一群恶棍,
  合力铲除,肃清乱政。
  全国工农,风发雷奋,
  夺取政权,为期日近。
  革命成功,尽在民众,
  布告四方,大家起劲。
  黄松虽然认不得几个字,但一看到这四字真经的句式,便知道这是朱德军长和毛委员共同签发的红军第四军司令部布告。
  破茶壶和大烟鬼吸了支烟,就开始动手干活了。他们先寻到几处外表平整些的土楼墙壁,黄松到老乡家借了锄头,略略刮平,大烟鬼到河沟里调制了石灰水,黄松又到老乡家借来一张八仙桌,小余子挽挽袖子,跳上桌面,挥动排笔,开始书写大标语。小余子个头不高,他踮起脚来,尽可能把字写大。镇上的孩子围了好些人来看红军宣传队往墙上写大字,就连农闲时好些在镇上闲逛的成年人也围了过来。有些上了岁数的人都把双手放在棉袄前襟下,捂在棉袄底下的,是一只只竹编炭笼,里面烧着火炭,可以暖手暖身子。小余子人小写的字不小,还写得工整、端庄,他连格子线都不用打,就那么直接往墙上写大字,一笔一画的,写得飞快,看得出来,他写得十分熟练。围着看热闹的老乡都“啧啧”称奇,连声说这孩子长得漂亮,字也写得漂亮。尤其一些大姑娘、小媳妇,仰脸看小余子踩在桌上的身影,那目光都带着抓挠的弯钩。
  一旁,大烟鬼见了心里就挺不是滋味,也有些不服气。他笑嘻嘻地对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媳妇说:“这位嫂子,你看这条标语写得好吧?”那媳妇见有红军宣传员问,不假思索地说:“好!”大烟鬼就又问:“写的啥么?”小媳妇的脸一下红了,把两排长长的睫毛闭了起来。大烟鬼就很开心,占了莫大的便宜似的。
  破茶壶就用肘把子直捣大烟鬼,悄声骂他“缺德”。
  黄松一旁暗暗发笑,他放心了。看来在这“文字宣传组”,真正拿得起“文字”来的只有小余子,破茶壶和大烟鬼都不过是提桶的货色,有了两个提桶的,再加上一个提桶的又有什么关系?
  围着镇上那条街道几堵平整些的墙,黑的、白的、红的刷了几条大标语,日头就老高了。街上围着的大姑娘和小媳妇也少了,都忙着回家煮晌午饭去了。小余子的动作也放慢了。大烟鬼早就把桶扔到一旁,连连打着呵欠,显得没精打采。又熬过一个时辰,他更是心情烦躁,嘴边亮晶晶的一道涎水淌了下来。他痛苦不堪地说:“妈的皮,真想找地方来上几口!”
  破茶壶看着他那活受罪的模样,幸灾乐祸地说:“你去呀,到了漳州、厦门怕是还能找到抽大烟的烟厕,苏区是共产党的地盘,在这你很难找到口烟抽。”
  大烟鬼不服气地说:“那不一定,深山老林里一定有,我就不信没人从广东那边带鸦片膏过来。别忘了,赔本的买卖没人干,杀头的生意有人做。”
  犯了烟瘾的大烟鬼找不到大烟泡,浑身难过得像掉了魂。这样说来,宣传队倒是戒烟的好地方呢。黄松有些幸灾乐祸了。大烟鬼到底还是忍不住了,他躺在路边,痛苦地揪扯着喉咙和前胸,瘦长的手指在那儿抓出一道道血印子。破茶壶见了有些不忍,掏出烤烟丝,卷了一支又粗又长的“烟炮”,点上火,送到他嘴边。
  大烟鬼吸了两口,就厌恶地推开了。他像挨了刀子的猪似的拼命号叫起来,跪在地上,一下下用头磕打在乡间铺设的鹅卵石小路上,一道道血痕顺着他额头流了下来……
  围观的孩子们都吓得躲得远远的,大气不敢出。
  小余子见惯不惊,专注地写他的大字,连看都不看大烟鬼一眼。
  黄松看得直皱眉头。这就是宣传队?这地方还不如手枪连呢。
  

二十 枪口和射出的子弹(1)
罗翠香的消息很灵通,很快她就得知调回一纵队的丁泗流又受到了新的降职处分:已经被降成中队长,也就是排长了。丁泗流从旧军队来到红军两年多,虽然有过进步,可又退回到当初在许克祥旧军队的职务了。丁泗流在她心目中两年多前“革命军人”的光辉正逐渐黯然失色,随着她在红四军中阅历的增加,罗翠香迅速地成熟起来,不仅仅是女孩儿阅人阅世的那种成熟,还包括政治上的成熟。她想尽快忘掉那个不成器的兵痞子,怀揣的美好憧憬中,现在就剩下特派员柳达夫了。
  其实,一个柳达夫就足够了。
  有文化和没文化的,就是不一样。
  想想从前的玛丽亚,身陷在宗教的黑色文化裹挟中,若不是红四军来到汀州城,她哪会改变自己那汀江流水日复一日般的单调生活?黑色的上帝终于离她远去了,红色的上帝降临到她身边,那是亲爱的特派员柳达夫同志。她以父母的名义起誓:她恐怕是爱上柳达夫了!这真是她青春生活中的福音啊!仅仅半年多光景,她从柳达夫嘴里,了解了那样多新鲜的革命道理,有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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