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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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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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得洞来,凭高远眺,朝斗岩下的南寨广场就历历在目了。罗翠香指着那说,3月红四军第一次开进汀州,就是在那里召开了万人大会,说起来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呢。
  既然说到了“来”,顺便也就可以说说“走”了。眼见时机已到,柳达夫趁机说道:“罗翠香同志,你真要跟随红四军在闽西、江西钻山沟打游击?还是跟我去上海吧,我们到中央去工作。”
  罗翠香又听到了她不爱听的话题,不快道:“你去上海中央可以工作,我去那干什么?给人换药还是唱山歌?”
  柳达夫对遭到的拒绝并不太意外。其实,早已心灰意冷的他只是尝试着做最后一次努力罢了,包括这趟纯粹私人性质的汀州之行。失望至极的他盼望回中央另行安排工作,给他带来人生的新希望。他最后一次邀请罗翠香一同离开红四军,最后一次遭到拒绝,不仅没有令他颓丧,反倒一阵轻松,似乎分手的责任不在于他,而完全该由对方承担了。说到底,玛丽亚也好罗翠香也罢,无非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姑,这个乡姑对他来说,就像汀州裁缝简陋车衣机缝出来的灰布红军军服一样,穿过了,临离开之前,就可以脱下来丢弃了,不必有什么依依不舍的情感。当初他见她聪明伶俐,看上去长得顺眼,加之孺子可教,才决心对她施以布尔什维克式的改造计划。如今看来,他过于一厢情愿了。
  “问菩萨为何反坐,笑世人不肯回头”。说是菩萨什么都看穿了,不如说造菩萨的凡人早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柳达夫心里一轻松,寒意也就随之而去。
  “罗翠香同志,我们下山吧,再好的风景,看过之后,也不过如此罢了。”
  

二十九 枪声差点响起来(1)
丁泗流调回一纵队时,司令员*曾召见过他一次。
  林司令员那张年青瘦削的瓜子脸上像以往那样,没有任何表情,两道黑黑的眉毛,说是威严不如说是忧郁。那种表情,不像刚刚二十多岁,倒像是足足有八十岁。
  林司令阴郁地说:“丁泗流,说说看,为什么在四纵队站不住脚?”
  丁泗流在林司令面前虽然不敢放肆,可也用不着紧张,林司令喜欢能打仗的军官,再说他们都是在南昌起义后一起上的井冈山,亲不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报告司令员,四纵队哪像一支红军野战部队?纯粹是地方游击队,游击习气严重,又不肯接受咱一纵队调去的军官们正规化管理,别说官兵矛盾了,就是军官之间也看法不一,那种地方,不是正规军官呆的地方。”
  林司令瞪眼了:“胡扯!一、三纵队调去那么多军官,别人都呆得好好的,怎么就你们几个人呆不下去,被人踢回来了?”
  丁泗流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轻声说:“手枪连跑了一个兵,他们硬说是我打跑的……我跟他们说不清楚。”
  林司令听到这,不再吭声了,右手拇指和中指的指尖捏在一起,从他那尖尖的下颏上掐着似有若无的胡子往下揪,脸色青中泛着黄,愈发地难看。丁泗流就忐忑不安,不敢再说什么了。沉默了好一阵子,林司令吹了吹右手指尖处,声音尖尖地说:“丁泗流,你到牛胖子大队去给他打下手吧。”
  丁泗流心中一阵悸动,差点给林司令跪下来。牛胖子他熟得很,原先也是许克祥手下的旧军官,和丁泗流一起参加的南昌暴动。在井冈山时,弄到一个熟鸡蛋,他们俩也要蛋黄蛋白对半切,称得上割头换颈的兄弟了。打下龙岩城喝酒时,就是牛胖子最为他老丁鸣不平。牛胖子现在哪个支队当大队长?丁泗流不大清楚。到四纵队转了这么一遭,回来又给牛胖子打下手,干个副大队长委屈了,可还不算最坏,总算回来了,来日方长嘛。
  丁泗流感激涕零地说:“谢谢林司令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司令员的期望,在牛胖子那干好副大队长一职。”
  林司令瞪他一眼。“哪个说你是副大队长了?牛胖子那缺编一个二中队长,也就是二排长,你去。”
  丁泗流一下傻了眼,他这才知道林司令果然厉害。
  眼看着官越当越小,从连长撤到了连副,眼下又撤成了排长,丁泗流心中的怨气一天天像发酵的气团似的,在肚子里滚成了死团儿。他恨罗裁缝,恨连顺舟,恨王初恩,恨涂水根,恨黄松、肖文生,他恨所有人不算,还恨闽西这鬼地方!闽西虽然比井冈山富裕,部队转移到这基本不愁吃喝,有了根据地,部队条件有了很大改善,可他老丁在闽西这鬼地方闹出这么多不愉快,这他妈的什么鬼地方啊!这么说来,这种鬼地方还不如井冈山呢。倒是牛胖子,念着兄弟之情,对他额外关照,隔三岔五弄顿闽西老酒陪他喝着,再说些宽心贴己话当下酒菜,外人看上去,倒以为丁泗流是大队长,牛胖子是他手下的中队长呢。
  牛胖子安慰他说:“老丁,别泄气,老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这辈子走南闯北,这才到哪?等打仗吧,不打仗光是卖膏药的耍嘴皮子,搞什么宣传发动群众,组建红色政权,没咱的机会,等枪炮一响,咱弟兄们的机会就来了!林司令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还怕没你咸鱼翻身的日子?” 。 想看书来

二十九 枪声差点响起来(2)
那些天来,丁泗流是靠着牛胖子和一纵队一些老兄弟的安慰,才一天天撑过来的。
  这期间,丁泗流一直不好意思去找罗翠香。一来四纵队成了他的伤心之地,二来他见了罗翠香说什么?再骂他柳达夫那狗日的,唾沫星子都喷不出嘴了。丁泗流的心情就像一天天冷起来的天气一样,简直糟糕透了!大队出操、训练他即使跟去了,也无精打采的,像在旧军队犯了鸦片瘾似的,提不起精神。好在牛胖子关照他,只当他犯了病,看他发懒,就让他回去休息。这么一天天过去,丁泗流自己都不能不想,这终归不是个办法。可是,他还能去哪呢?总不见得也像肖文生一样,当逃兵,离开红四军吧?
  新历过年前,丁泗流听说长官们都集中到一个叫古田的村子里开党代会去了。他对此并不介意。从南昌暴动到井冈山,再从井冈山上下来,丁泗流虽然知道自己吃的军粮是“共”字号的,共产党的军队是工农武装呀、与反动阶级的旧军队有本质上区别呀,这些话在他耳朵里都磨出茧子来了,可丁泗流并没有认真想过共产党和红四军谁比谁大、谁应该管着谁的问题,就像他永远弄不明白“*”之间,朱德管着毛泽东呢,还是毛泽东管着朱德?他懒得去想那个简单而又复杂的问题,就算他想,也未必能想明白。他更不曾想过自己要不要加入共产党的问题。他曾经以为,自己加入了红军,就已经是共产党的人了。记得在红二十八团时,有一次连党代表带人召开支部会,丁泗流洗干净一个生番薯,边啃边大大咧咧闯进去坐下来,弄得连党代表很是尴尬。他赔着笑脸朝外请他,说老丁,我们这是党的会议。丁泗流把番薯嚼得“嚓嚓”响,白色的汁水顺着他嘴角朝下淌。“党的会议?哪个党?”丁泗流愕然问道。党代表哭笑不得。“哪个党?红军中还有哪个党?当然是共产党了。”丁泗流松口气道:“对嘛,那就没错了,我就是共产党,我连队开会,我这当连长的哪能不来?”边上的几个排长和士兵党员捂着嘴笑,连党代表大伤脑筋,苦口婆心,说了好半天,丁泗流才半信半疑地搞清楚,别说当连长了,更高级别的长官,也不一定就是共产党员,入党是要先填表造册登记的,人家党员开会确实与他当连长的无关。他恼恨地甩掉番薯尾巴,啐掉了嘴里的番薯渣子,到底还是离开了会场,嘴里还不住嘟囔着:老子都参加过南昌暴动,怎么还不是党员呢?他抱怨连党代表准是有什么事情想瞒着他这当连长的,才召开什么支部会……背人没好事,好事不背人,这是丁泗流下的结论。
  正因为如此,手枪连去蛟洋的路上,王初恩把人带到山上召开的那次支部会,才格外令他恼恨。
  就算丁泗流想加入共产党,恐怕人家还不想要他呢。据王初恩那泥腿子说,入党是要条件的,不一定做上了军官就能入党。丁泗流就想,共产党不稀罕老子?老子还不稀罕共产党呢。一个泥腿子党,十里地外就闻到了一股子土腥味,入了也不多发一分饷,反倒要交什么党费,入那玩意儿图个啥?以前在许克祥的二十师,就有人来动员他加入国民党,还一二三四五地列举了种种好处,好像吃香的喝辣的,都由着国民党员先张嘴。就这,丁泗流都没入。国民党倒是稀罕他了,可他倒是不稀罕国民党呢。为啥?他图个自在,不想受任何党的辖制。当兵吃粮,腿快手长。吃的是一杆枪,喝的也是一杆枪,壮胆的还是一杆枪,入什么鸟党呀!党是干什么的?党不就是暗地里整事的?从前在许克祥的二十师,那些国民党员就时不时开会,一伙人背地里嘀嘀咕咕,不定悄没声地算计谁呢。他老丁不喜欢这套,也不信这个。谁知到了红军这边,共产党开起会来和许克祥那边差不多,还是一伙人背地里嘀嘀咕咕的,生怕外人知道。想想手枪连王初恩整的那些事吧,敢情不开会,也就不叫“党”了。不过,共产党和国民党也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打仗的时候。枪炮一响,红四军的共产党员喊出来的是“共产党员冲锋在前”,无论官佐士兵,都要求共产党员带头冲在前面,冲锋在前,退却在后,这个挺让他老丁佩服的。不打仗的时候,共产党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什么宣传、发动群众,土地革命,巩固苏维埃政权,要求官佐士兵都像党代表一样耍嘴皮子、卖狗皮膏药,这又让他老丁心烦了。就凭这个,他老丁也不能入那份党。吃饱了撑的,消消停停地歇会儿多好。牛胖子也不是党员,不过牛胖子和他不一样,他说他写了好几份入党申请书了,还曾经提着一串湖南的烟熏腊肉去找过林司令,一门心思想加入共产党,可惜连党代表一直说还要考验他,都不同意。真是阎王好斗,小鬼难缠。

二十九 枪声差点响起来(3)
再说啦,红四军的党代会开得多了,就来闽西这还不到年把光景,都开过几回了?听说总前委那些长官,包括朱军长、毛泽东和陈毅这些最高级别的长官,到了党的会上就吵架,敢情共产党的会就是吵架用的。吵架吵得把大当家的毛泽东都吵跑了,换了陈毅当家,怎么毛泽东一回到红四军又张罗着开党代会呢?难道还要接着吵架么?快过年了,又要打仗了,吵什么吵呀,有什么架,等打完仗、过完年再吵不好吗?
  红四军这回在古田召开的党代会时间不长。从回到纵队、支队那些党代表的脸上,丁泗流隐约感到了一种兴奋和愉快,像快要过年的小孩子脸上,那种压抑不住的高兴。
  一天傍晚时分,丁泗流在驻地村外瞎溜达。冬天黑得早,村子上空的灶烟雾蒙蒙的还没散尽,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疾风般的马蹄声。丁泗流扭头去看,见*司令员打马飞驰而来,身后跟随的几匹马上是他的卫士。林司令往常那对忧郁的黑眉毛总像一对怕冷的虫子,整天蜷在一起,使得他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会儿马上的林司令,竟然眉开眼笑,一脸春风得意,就跟刚刚白捡了几箱子大烟土似的。林司令连看都没看丁泗流一眼,就仿佛他是路边的柴禾垛,那匹马挑头,飞也似的急驰而去。困惑不解的丁泗流从林司令瘦削的脸上,窥出一丝笑意……
  丁泗流这就更纳闷了!难道说他们在古田开会多发了饷洋?还是吵架……难道这回没吵架?没吵架还开会干什么?还是谁跟谁吵架,林司令吵赢了?丁泗流摸不着头脑了。共产党就是让人猜不透,共产党的军队也让人猜不透。他想。
  很快,从军部到纵队、支队层层布置下来,开始传达红四军第九次党代会精神。丁泗流原以为党代会,要传达也是共产党员的事,与他们这些非党员的军官和士兵无关。这回他又错了!按照总前委的布置,古田党代会的精神传达要求贯彻落实到每一个人头上,不仅党支部,就连士兵委员会都跟着忙得团团转,包括马夫、伙夫、挑夫在内,滴水不漏,人人有份。这可苦了丁泗流,他平素最怕的就是开会学习,找地方一坐就是半天,台上人讲得嘴皮子发麻,他呢,只好不停地抽烟解闷,直抽得舌根子发苦,好酒都喝出尿滋味。原以为,屁股底下受几天罪,坐板凳上几天大刑,熬过去也就好了,部队该干啥干啥去,可这回他老丁还是错了!传达古田第九次党代会的精神,主要是学习党代会的决议,那是一篇长长的文件,据牛胖子悄悄说,那是红四军重新当选的总前委书记毛泽东在会上作的报告。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念完之后,按照红四军政治部的布置,各大队军官都要检查对照各自存在的问题。
  这一查不要紧,丁泗流在调往四纵队工作期间打骂士兵的“问题”就闹出来了!
  事儿还不小。为什么?老毛在党代会上点名道姓,还写进党代会的决议案中去了,文件中点了四纵队班长“肖文生”的名,肖文生谁打跑的?不就是他丁泗流嘛。据说,*司令员亲自下了命令,要一纵队政治部好好追查一下丁泗流在四纵队手枪连打骂士兵的军阀残余作风问题。
  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丁泗流没想到连林司令都要对他落井下石了!当初回到一纵队,林司令的袒护之意还是那样明显,怎么转眼工夫就变脸了?看来还是在古田那个会上,不是林司令对别人施了魔法,就是被别人施了魔法。

二十九 枪声差点响起来(4)
唉,古田!
  唉,共产党的会!
  大队党代表原来是湘赣边界上一个煤黑子,他早就对丁泗流看不顺眼,实际上据牛胖子说,他老丁来之前,煤黑子就和牛胖子不对付,仗着他在党内的身份,逞强争权,成天用“党代表”的派头压制牛胖子,两人明里暗里没少斗气。丁泗流来了,煤黑子自然把他看成是牛胖子的同伙儿,当然没有好脸色了。只是有牛胖子护着,加上他老丁也是老资格了,煤黑子拿他也没有多少办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两只眼睛全闭上。古田党代会一开完,煤黑子也来劲了,两只眼睛全睁开不说,还瞪得牛卵子般大,有了林司令的“追查”令,有了政治部的指示,他就揪住丁泗流的小尾巴再也不肯撒手了。牛胖子明知道煤黑子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可古田那个会一开,党员们都像喝足了老酒,人家势大,就连在了党的那些马夫、挑夫都仰着脖子走道儿,他们这些非党员军官都灰溜溜的,别说再护着他丁泗流了,牛胖子怕是连自己都保不住,没准哪天捎带着挨批呢。
  煤黑子还算客气,没有借机鼓捣上级免了丁泗流的中队长,甚至连他的手枪都没收走,还整天吊在他屁股后头晃来晃去。除了那把手枪,他还有什么好晃荡的?那是他老丁剩下的唯一的脸面了。如果有一天,一纵队派人下了他的手枪,那他的行伍生涯就算是走到头了。
  按照煤黑子的布置,大队士兵委员会连续开了好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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