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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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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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连顺舟正在读《阅微草堂笔记》,忽然家人来报,说有个外乡人求见,赖在门口不走,非要见连老爷不可。连顺舟问:“他有什么事?又是共产党的散兵游勇来避难讨口饭吃的?”家人笑道:“连老爷料事如神,来人还背着一杆火铳呢。”连顺舟将目光收回书卷,挥手道:“那还见我做什么?带去乡上就是了。”家人道:“他不肯呢,说非要面见连老爷。”连顺舟一怔:“怎么,他还要讨个官做?带他进来。”
  来人十*岁,个子又矮又瘦,一身破衣烂衫,掩饰不住身上的几道伤口,污血在伤口处都结痂了,引来几只苍蝇嗡嗡打转。此人眉眼清秀,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机灵劲,特别是那隐隐的倔劲,让连顺舟心中一动。
  “小兄弟,你见我什么事?”连顺舟问。
  “我要当红军。”来人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当红军?怎么投到我这来了?”连顺舟一笑,扔掉手上的《阅微草堂笔记》。
  “连老爷做过红军连长,肯定知道红军在哪。”
  “我当然知道,红军都在山上呢,你可以去找啊。”
  “闽西处处山,哪座山上有红军?”
  连顺舟笑笑,停了片刻说:“小兄弟,听口音你也是上杭本县人。你看你,饿得连火铳都扛不动了,还要找红军呢,你先去吃顿饱饭,换件衣裳,再给伤口上点药,完了就回家吧。”
  不料,来人“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边哭边说:“我没有家了,我家人都被白狗子杀光了……”
  连顺舟皱皱眉,他不喜欢男人这种哭法,哭天抢地的,男人有泪,应当无声慢流,那才是蓄养着复仇的力量。
  “不要哭,有话慢慢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黄松。”
  止住泪水的黄松说,他和父亲、哥哥都参加了村里的“铁血团”。暴动失败后,钟绍葵的民团带着白军杀回上杭,他父亲和哥哥还有弟妹都被他们杀死,全家人只有他一人逃了出来。他想通过连老爷指条道,找红军,为全家人报仇!
  连顺舟听完,疑惑地问:“白军是全村灭门,还是单杀你全家?”
  “灭门的还有村苏维埃主席一家,龙岩来的谢先生,那是共产党派去的好大的官,也被白狗子在头顶浇上煤油,点了天灯……”
  “你是村苏维埃的干部?”
  “不是……我、我参加了村上铁血团,还动手砍过村上财主的脑壳,我本来不愿意动手,他还是我的东家,苏维埃和谢先生非让我砍,我就砍了……”黄松怯生生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六 密约连家堡(3)
连顺舟冷笑一声。“难怪呢,人家会专找你全家灭门。冤有头,债有主啊,等共产党红军回来了,你再杀尽土豪劣绅,报仇雪恨,冤冤相报。”
  连顺舟最听不得杀人,特别是杀有钱人,所谓土豪劣绅。你共产党打土豪的目的不就是分田分地分浮财嘛,东西拿去就是了,动不动杀人就不好了。就连动物之间争食,还不至于相互残杀呢。人可是万物之灵啊。他不满的目光,落在黄松肩上的火铳上。
  “黄松,你这鸟枪还打得响吗?”
  “指望它报仇呢。”
  连顺舟推开房门,站在土楼的环形走廊上,他抬头望,不见飞鸟踪迹;低看头,圆形的土楼天井中也没见一只老鼠。只有一只花狗翘翻了肚皮,懒洋洋地晒太阳。
  他回头招呼道:“黄松你来,那只花狗打得中不?”
  黄松愣住了。就是跑得风一样快的山麂,他都有把握一枪撂翻,他不晓得连顺舟搞得什么名堂。
  “开枪吧,打得中你留下来……不是说狗,我是说你可以在我这留下来,日后我保证送你去找红军。”见黄松仍在发愣,他又说,“先收收心吧,闽西地面刀光剑影的,人家到处追剿暴动的铁血团,除了我这,你还能去哪?”
  “连老爷,我不是那意思,我是问,这谁家的狗?”
  “还能有谁家的?我家的狗。”连顺舟淡淡道。
  黄松二话没说,麻利地摘下肩头的火铳,直指天井,没等连顺舟反应过来,“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土楼都打了一下晃,一股子蓝色火硝子味刺鼻地呛开来。天井中那只花狗一声惨叫,像被人捉住四腿高高抛起,弹到了空中,狠狠地跌回地面时,一动不动了。连顺舟探头看,花狗的脑袋几乎被打碎了。枪声引发了土楼内的惊慌,女人哭、男人叫,那二十多名快枪手纷纷提枪冲出,却不知目标何在,最后围着一只死狗四处张望,待看到楼上走廊的连老爷正笑眯眯的,仍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连顺舟摆摆手说:“没事了,都散了吧,把那狗拖出去埋掉。”
  黄松留在了连顺舟身边,成了一名快枪手。
  许久以后,连顺舟才告诉他,他不是看中黄松的枪法,而是看中他举枪就打、杀伐果决的利索劲儿,心想他没看错,到底是砍掉过老东家脑壳的人。
  当那个一身当地人装束、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走进连家堡,交给连顺舟一封密信,他展开信笺,看到落款处“*”的亲笔签名时,连顺舟的眼睛湿润了。他毫不怀疑:新的革命高潮到来了。
  那个叫“*”的湖北小伙子,他还是去年认识的,当时外貌看上去精明强悍的小林是一名连长,官衔与他相同。小林连长跟着朱德军长参加南昌暴动,失败后退走闽西,路过上杭去了广东的。当时连顺舟和那个年轻的湖北佬谈得颇为投机,相见恨晚,他送了小林连长好几担晚季香米,还有一百块现大洋,小林连长则给他留下了一支勃朗宁手枪。一年半光景过去了,二十来岁的小林连长给他的密信中称,自己已经是红四军主力团二十八团的团长了!*团长的亲笔信内容很简单,先叙述了分手后的思念之情,又证实红四军已击毙汀州匪首郭凤鸣,攻克汀州,他邀请连顺舟如果方便,可到汀州面叙。
  连顺舟当即决定,立即动身前往汀州。
  有手下人担心,怕红四军下套摆出鸿门宴,要趁机吃掉连顺舟,以惩罚他在闽西暴动失败后的脱队行为。连顺舟哈哈大笑,说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红军失掉井冈山根据地,辗转来到闽西落脚,正是需要有人鼎力相助,岂有叨念旧怨的道理?红四军要在闽西打开局面,上杭地界,没他连某人出面怎么行?再说那*不同凡人,我看他有三虎之气,将来必成大事。说不定共产革命又一轮高潮到来了。我连某再度出山,时也,势也。
  传令立即准备,即日上路。二十多名快枪手悉数出动,全部随他前往汀州,连顺舟不能让红四军长官小瞧了他,尽管他曾经只做过区区手枪连长。一年多以前的小林连长,都官拜团长了,他连某岂肯落人之后?
  择个吉日,一行二十余人的马队,向着汀州方向驰去。
  读过书的连顺舟喜欢被人称为“连老爷”,却最为反感坐轿子,无论他本人还是家中女眷出行,要么骑马,要么舟车,唯独不许坐轿。当他出得门来,他最喜爱的那匹大黑马朝他摇头甩尾,他就知道兆头不错。跨上座骑,动鞭之前,连顺舟骤然想起“马上离愁三万里”的词句,一股久违了的豪情油然而生,他不由挥鞭打马,疾驰而行。
  快枪手黄松,骑了一匹黄马随行。得知要去汀州面见大名鼎鼎的“*”红军,黄松高兴得一宿没睡好觉。他暗自盘算好了,如果连老爷不肯留在红军,他就单独留下来,大不了将快枪和黄马还给连老爷就是。只要是红军,就能给他家人报仇雪恨,红四军还是红几军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七 劫船汀江边(1)
汀江发源于南武夷山脉,在汀州入境后,流经武平、上杭、永定,一路流入广东境内。与“水向东流”的诸多水系不同,汀江水系一路向南,直到在广东境内入海。汀江水千百年来养育了两岸闽西百姓,还成为重要的水路交通线,祖祖辈辈的客家人,就是沿着汀江这条生命线,走向大海,远渡海外。因此,客家人将汀江尊为“母亲河”。
  还未到春天旺水期,河床在这个季节里瘦了许多。可能因为战事的关系,江上的船只也较平常少。此时,唯见一艘木帆船,扯起发黄的船帆,正沿江逆流而上。风势不够劲,加上木船满载,从吃水线上就看出船上的货物装载了不少,因此像个顶风冒雪的孕妇般吃力地在江面上缓慢移动。清冷的江岸上,那艘满载的船只过于招摇了,自然引起江岸上七八个男人的注意,他们原本东倒西歪地散坐在枯草凄凄的江岸上,看到江心的孤船,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如果船上的人能看到江岸上的男人们手中拄着的步枪,他们的恐惧将来得更早。
  “喂,撑船的,把船靠过来。”有人两手扩成喇叭状,向江心喊道。
  原来缓慢的木船更慢了,甲板上几个船夫像猎鱼的黑色鱼鹰一样,伸着长长的脖子朝岸上张望,他们惊惶失措地小声交换着意见,虽然他们不知道岸上到底是什么人,但只要看清了岸上人手上的枪支,就让他们情知不妙了。船夫们犹豫着,木船慢慢加速,似乎打算冲过去。岸上的人看出苗头不对,竖起一支枪来,“乒”的一声枪响,空阔的江面上飞起几只水鸟,凄厉地鸣叫着,子弹一样飞向远方。
  “把船靠到岸边来,不然开枪了!”岸上的人声音更大地恫吓道。
  船夫这回不敢再迟疑了,极不情愿地把船靠到了岸边。
  几个男人前后脚跳上了甲板,他们留了两个人在岸上把风,看得出,他们很有这种联手行动的经验。
  “船上装的什么货?”一个男人用枪托捣了捣甲板。
  “都是布匹,汀州城里罗裁缝在厦门洋行定下的洋布,雇船运回汀州……敢问各位爷是……”一个管事模样的矮个子男人,有点鸡胸,又把头点得像舂米的杵子,不管这些拿枪的男人是谁,反正都是“爷”。
  “我们是红军,共产党的红军,听说过吧?”领头的男人出面说话了,他正是丁泗流。
  鸡胸男人松了口气,腰杆也直了些。
  “原来是红军啊,我还以为遇上土匪了呢。”
  “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土匪?连郭凤鸣这个大土匪都被我们红军消灭了。”丁泗流看了看满船的布匹,心中暗暗窃喜,他的脸色却一下变了。
  “一个裁缝,买这么多布匹干什么?分明是说瞎话!”
  “不敢欺瞒长官,真的是汀州城内的罗裁缝买下的布。”鸡胸男人分辩。
  “胡说!什么罗裁缝?明明是土豪家的布匹!我们红军打土豪,不仅分田地,还要分掉土豪的浮财,这船布匹充公了!卸货吧。”
  “长官,你们不能这样啊,这真是罗裁缝的布,他哪是什么土豪?”
  “一个裁缝,买这么多洋布干什么?他不是土豪,难道我是?”丁泗流朝鸡胸男人笑起来。
  “老总有所不知,罗裁缝是典押了房产才借钱买下这些布,听说这布都是红军要的……”
  “对呀,红军要的没错,老子就是红军!不是红军,还不打你们这些汀州土豪呢。”丁泗流瞪眼了,“废话少啰嗦,快点让船夫卸货!” 。 想看书来

七 劫船汀江边(2)
部队不行军不打仗,在汀州城里成天搞宣传、发动群众,丁泗流觉得乏味得很,吃什么都不香。也是受了那些上门告状的老板们的启发,丁泗流想,汀州地面踩一脚,脚窝子里都朝外渗油水,就连三十一团那些泥腿子们都知道打打野食吃呢,自己凭什么就该每天提个糨糊桶子上街刷标语?过了这个村,就难有这个店,等部队从汀州开拔,想打土豪,还得打着灯笼到处找呢。不过,丁泗流毕竟是丁泗流,他比三十一团那些泥腿子有心眼,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不能招招摇摇地在汀州城大街上再扫荡那些店铺老板,守着军部和总前委,那不是自找倒霉。打野食,他得出城走远点。于是,他带上连里几个心腹弟兄,换了便衣,出城来到汀江边上。汀江是闽西黄金水道,过往客商,船船都是肥美的大鱼。他没想到,截住的这满船洋布,还是运往汀州城里的。
  鸡胸男人也是道上的熟客,他眨了眨眼,从怀里摸出几块滚烫的大洋,又挂了一张滚烫的笑脸。
  “红军长官,弟兄们辛苦了。兄弟我也是当差吃饭,替人做事。这几个茶钱,弟兄们收了,去喝个茶吧……”
  话没说完,丁泗流一挥手,将他手掌打翻,几块光洋骨碌碌地在光秃秃的江岸上滚动,掉进了江中。
  “你少给老子来这一套!你拿我们当什么人?劫道的土匪啊?老子是为穷人打天下的共产党红军!”丁泗流骂着,拔出老拳,欲教训一下鸡胸男人。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而至,一支二十来人的马队旋风一般停在了江边。来的正是连顺舟和他的快枪手们。眼瞅快到汀州城了,连顺舟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可看到几个带枪的男人截住一条满载的船,他以为是大白天遇到了劫道的土匪,喜好打抱不平的连顺舟拨转马头,驰往江边而来。他手下的快枪手一个扇面散开,将丁泗流和他的人围了个密不透风。二十来支乌黑的快枪错落有致,逼住对手。
  此时抵抗已经毫无意义,更何况,丁泗流不知对方何人,自己心中又有鬼。
  “你们是什么人?有话好好说嘛,动刀动枪的干什么?”
  丁泗流也是老丘八了,见过阵仗,此时并不慌乱。他盯住一脸儒雅相的连顺舟,却认不得此人。说他们是土匪,显然不像;说是白狗子,好像也不对。当然,更不可能是红军。红四军虽然有战马,可没有喂养得毛光水滑这么漂亮的乘马。丁泗流扭头巡视铁桶似的包围者、也就是那些快枪手们,一下子愣住了!他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黄松!
  没错,那个年轻的薄皮寡瘦的后生叫黄松,他不是土豪家的佃户嘛,怎么也扛上枪了?当兵吃粮,还是上山为匪?丁泗流更吃不准了。
  一年多前,丁泗流在汀州福音医院伤养得差不多了,他再也过不习惯那种宁静无聊的日子,想念起连睡觉鼻腔里都充满了火药硝子的行伍生涯,便撺掇了一批痊愈的伤员,往广东方向前去追赶起义部队。丁泗流不是个称职的管家人,一路胡吃海喝,从汀州城筹得的经费刚走到上杭就所剩无几了。他倒不愁,对弟兄们说:枪杆子底下有吃喝,咱带着枪呢,怕什么?一杆枪就是一张嘴!丁泗流决定到有钱人家搞钱。
  他们摸进一座村庄,想找一家有钱人。无奈在村里兜了几个来回,硬是看不出谁家像是有钱人。狗日的有钱人藏钱比赚钱还精明,除了土匪之外,当兵的最清楚这一点了。也是,兵荒马乱的,谁也不敢轻易露富。弟兄们穿着破烂的军服在村里来回转,就是不知有钱人家门槛朝南还是朝北。丁泗流一想这样不行,村里人防兵如防匪,得换套行头。他从背包中取了套便衣换上,一个人溜达到村口,刚好遇上一个骑在水牛背上的*岁男孩。丁泗流先在路边蓐了几把青青的嫩草,递到水牛嘴边,又连声夸这牛放得好,肚皮溜圆,就跟有钱的财主似的。他的话逗得放牛的孩子“哏哏”大笑。趁此机会,丁泗流又摸出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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