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红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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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红集-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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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近又看《 聊斋 》,从那些女鬼的特征中明白了自古以来中国男人们对女人的梦想:年轻,美丽,善良,会*,聪明,知书达理,晚上来早上走,会做饭但是不吃饭,会变出钱来,会织布裁衣种地,会武术,能腾云驾雾,能生儿育女,能孝敬大夫人,能帮丈夫当大官,绝对不吃醋,不纠缠,帮助男人功成名就以后就消失,男人还可以再开始世俗生活……总结起来,这个女人就是现实生活中那个情人或*的化身,只不过她是一个不会争风吃醋的情人——不仅如此,还能够把丈夫的原配伺候好,或者允许丈夫再婚;她晚上来早上走,年轻*,正如*之轻松——但是她不收钱,还会白给男人变出饭来,或干脆变钱变财变房变地出来,这种如意安排真是天上才有,既不浪费白天工作的时间,不用日夜相伴,也不浪费钱财。看来男人们真是被实在的男女关系搞怕了——爱情需要花工夫,嫖娼需要花钱财,婚姻需要花耐力,所以最好是和女鬼在一块儿。这种男性的幻想到了非洲更浪漫化:男人们把他们供奉的女神作为一生永久的情人,任何现实中的女性都不能逾越女神对男人的占有。当非洲的女神显然是比当中国的女鬼要值,她是要男人供奉她的,而不用去像女鬼般偷情。把这些角色换成男人,女人们会接受吗?女人们是不是宁可要一个无聊实际的丈夫而不要爱上一个*潇洒的男鬼?女人们会不会由于男鬼的晚归早出而产生不安全感?女人们会不会由于男鬼们的永远年轻貌美而产生不自信?女人们会不会由于男鬼的宽宏大度善解人意不会吃醋而认为男鬼爱得不深?女人们会不会认为男鬼的**是不纯洁的象征?女人们会不会认为男鬼的装扮出色而怀疑他的忠实?女人们会不会认为男鬼变出来的钱财是不义之财?加之,男鬼给女人留下的巨大自由空间会不会反而使女人们感到孤独?如果在今天由女人编写《 聊斋 》,又是什么样的人鬼情爱呢?
  男人和女人不是一个世界上的人,有磁场能碰撞吸引上,就别多想了,不定什么时候磁力没了就脱离了,不是科学和哲学能分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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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心病
因为宁瀛的电影发行,我被采访,以为任务是吹嘘导演,结果任务是回答女性问题。这倒是引起了我的联想,因为回国之后,接触到那么多新的女性朋友,似乎是到了一种似曾相识又不相识的气氛里。我出国的时候,中国女性正在面临着很多的变化,等我二十年后回来,街上的女人们穿着时髦,我以为大家的脑子都已经和时装一样“国际化”了,结果一聊天,居然还是那种旧时候的担忧。并且忧虑更甚,因为现在男人们包二奶,找情人,娶孙女般少女当太太已经成了时尚,这就造成了很多女人在忧患年龄。
  我是在西城长大的,因为这个情结,对西边怀旧。最近我常去西边住,发现一个北京女人的新风俗。在西边,年轻姑娘见了我叫阿姨;但是在东边,年轻姑娘见了我叫姐姐。西边的人看来还是守着传统的规范,生怕把人叫年轻了,就少了恭敬;但是东边的北京就跟纽约一样充满希望和竞争,谁都怕老,怕老了就被人抛弃。所以东边的人自然都希望青春常在,为了迎合这种希望,年轻人也知道怎么讨长辈的好,这种讨好的方式不是叫爷爷奶奶,而是叫大哥大姐,和我外甥同辈的人见了我叫姐姐,说是生怕叫我阿姨得罪了我;常听到那些白领阶层快三十岁的女孩子,用五岁女孩儿的口气在社交场合中说话,可能是得了台湾电视剧的风尚,五十岁的人还是管自己叫男生女生,生怕被年轻的异性忽略了。看来,想当阿姨的都应该统统搬到西边去住;想当姐姐的女人都应该统统在东边住,更容易使自己忘了岁数。
  岁数,成了中国女人的心病。一些中国女人出国很怕说自己的岁数,好在亚洲人看上去常常比实际的年龄要小,很容易就把自己说小十岁二十岁的。当然这种隐瞒后得到的*肯定是有的,但越是隐瞒,内心中那种对自己年龄增长的不安越大,时时处处会影响自己的行为。我倒觉得隐瞒年龄是无形中在给自己制造悲剧的隐患,但是不隐瞒年龄你就要有足够的心理承受男人的种种议论。我记起有一年六月我在德国策划音乐舞蹈节时发生的两件事:德国的一家报纸非要问我年龄,我一张嘴就说出来了,吓得周围几个好心的男士们都想堵我的嘴叫我住口。他们说,你作为一个女人不能让人随便知道你的年龄!我们都不让媒体知道我们的年龄!——可见年龄危机也不是光女人有,男人也有!可是我这张大嘴巴已经泄露了天机,收也收不回来了。尽管媒体人士认为我的表现很酷,但后来还是有很多男人在和我握手的时候都要加上一句:看你的样子真没想到你的年纪!你怎么保养的?能教我吗?我敢说这是天下最不*的恭维,但这就是每个人在人生中必须面临的真实,我们必须很开心地为自己渐渐荣升为古董而自豪。每个年龄段有不同的辉煌,在我们的艺术节里有一个星期的即兴舞蹈和音乐工作坊,参加工作坊的人中有一个七十岁左右的女人,每天各种的活动中就数她活跃。几乎每天的即兴舞蹈和演唱,她都热情加入,不是转着圈子跳非洲舞,就是拿着瓶子在地上打节奏,要不就是拿着幻灯机在天花板上乱晃,制造即兴多媒体行为艺术等等。她在那些专业人士面前没有丝毫的害羞或不自信,也不考虑别人的印象。最后的一天她对我说,女人越老越开心,这是事实,好好享受每一天的时光吧,你现在是在黄金年龄,等你到了我的岁数,就更知道怎么开心了。她的一番话,让我都羡慕起她那满脸褶子了。
  宁瀛的电影,也许会引起更多成*人的提问:女人的更年期怎么度过?四十岁之后的女人怎么谈恋爱?这里我引用作家阿城大哥( 我也学了台湾人的恭维方式,张口闭口称哥道弟 )的一句话:别像那些街上女人似的老议论年龄,越议论心态越老,其实女人到了六十岁还是特有魅力。( 我这里不用引号,因为原话记不准确,不敢伪造。 )他大概这么随便说了一句,但我想,凡是聪明的男人,都不会因为女人的年龄而对女性来作判断的。再者,女人的年龄越成熟,对男人的依赖越轻,那不是担心更少吗?
  我不敢为成*人师表,但过了四十岁以后,的确有种种愉快,比如:在和男性的工作及友谊交往中越来越正常和顺利。年轻的时候,免不了在工作和友谊交往中会引起男性的额外情绪,你如果处理不好,工作关系没了友谊也没了。而随着年龄的成熟,你在异性的眼中更加作为一个独立人格存在,而没有附加的条件。世界变得轻松易懂,选择你做朋友或工作伙伴的男性,就是因为喜欢你这个人。如果一个男人要给你工作是因为你身上散发出来的雌性激素,那你后面要处理的麻烦事就多了去了:他要什么?工作还是人?工作的时候受到骚扰怎么办?逃跑?不成。满足他吗?值吗?要不要这个工作?就算是那男人有魅力,但是他要是利用工作找情欲,他还会看上新人,闹不好你献了身还是工作难保!利用雌性激素来得到成功的途径其实是危机四伏,闹不好浑身心理创伤。我挺享受我们中学女同学们的聚会,她们在不同的职位上有自己的特长,又都是母亲兼主妇,不属于时尚人群,因此没有年龄危机感。她们中间有的是医院院长,有的是国际刑警,有的是中学教师,有的是报社领导,有的是退休职员等等,我们聚在一起说东道西,没有主题,没有大话,几个小时过去,仍是轻松,这些勤劳朴实又独立的女人们谈话中有一种统一的感觉:这世界缺了什么,缺了谁,都能转!
   。。

生活中的音乐
现在有很多家长要带着孩子去学钢琴,我的一个朋友把带着女儿去学钢琴当成每星期最幸福的一天。钢琴是一个巨大的音乐动物,坐在它的面前,好像天下所有的声音都包括在里面,手一动,谁都感觉是音乐家。那么多的音随你按,怎么按都是和声,有的叫不协和和声,有的叫协和和声。
  有个朋友问我什么是协和的和声?我叮叮咚咚弹了几声,突然想给她另外一种解释:
  协和和声最受小康家庭欢迎:叮咚叮咚,太阳照进来,妈妈看着孩子笑,想象着家里要出天才,爸爸和妈妈也不吵架了,夫唱妇随,人们把幸福生活比作和声的时候,都指的是协和和声。
  协和和声也受恋人们的欢迎:叮咚叮咚,太阳在头上,四目对望,怎么看怎么顺眼,想象着一生的幸福未来。人们把幸福爱情比作和声的时候,也指的是协和和声。
  在音乐上,什么是协和和声呢?它们叫三和弦,简易的首调唱法是:do,mi,so,或者是:la,do,mi。
  把这些音符变成人的话,它们之间的协和关系可以有个最简单的解释:谁也别碰谁,保持距离!
  我小的时候,每次要发言都非常尴尬,因为说话的声音太小,谁也听不见。后来好不容易把说话的声音练大了,到了英国,一张嘴就被周围的人瞪眼,嫌我说话声音大,这么一吓,我的声音又变小了。然后又回到北京,发现周围的朋友说话的声音还是挺大的。
  音乐里有一种重音符号,是用来强调演奏力度的,长的是这样的:》或者》,当这种符号出现时,演奏者就要加强那个音符的力度,哐哐哐!
  大声说话和加重说话语气,要么是领导人和政治家的训练,要么就是农民在地里干活不嚷不行。
  住在城里,到处是污染,一张嘴就累了,什么样的说话力度正合适呢?
  听法国情歌,基本上不是唱是念。朋友问我:为什么中国人不喜欢这么耳语似的念歌儿?我想了半天,唯一的解释是:也许咱们这儿污染得还不够!
  我看着朋友的女儿练钢琴,想到别的事情:弹钢琴要讲指法,根据正确的指法演奏,手指的动作不会显得笨拙,不会有那些难堪的翻越手指的动作。
  这种给手指制定行动路线的传统,基本上是不相信人类能够天生有顺畅的动作。一旦人类要活动,首先就是用非常难堪和容易的方法去体现自己的要求,而不是先选择美丽的姿态。寻找姿态的要求都是在满足了起码需要之后才渐渐产生的,欲望得到越多满足的人会越注意手法和姿态。你不信走在大街上看,多少人一边着急地在街上走,一边往地上吐痰,一边用手挖鼻孔,一边嘬牙花子,一边大声地打手机……这都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姿态。只有让他们祖祖辈辈都被文明烧烤了之后,这些姿态才能渐渐被改良。能在一无所有的状态下被训练出漂亮生存姿态的,只有动物和音乐家。
  我们现在喜欢说,跟上时代的步伐!就像是行军,要踩上前面人的后脚跟儿。比如我看北京的那些卖房广告,就比着找时代感。越那么走正步似的吹嘘,越让人不想买。音乐中有后拍,就是强拍后面的那一拍,比如4/4中的第二和第四拍,4/2中的第二个半拍和第四个半拍……简单地说,如果你和大家一起做一个动作,你的动作比大家慢一下,那一下就是在后拍上。这么说吧,所有没赶上点儿的都是后拍。黑人音乐中全是后拍,所以听着就让人想扭,我也很少从我的那些黑人朋友嘴里听到赶时髦的话,好像他们不紧不慢的,反让全世界都赶他们的时髦——从音乐到体育。看来后拍的魅力无穷,我们不能不重视,闹不好就是最有时代感的,比如创新,变性,视觉革命……都是后拍行为。所以别干什么事都想着踩到点儿上,让一步,错开一点儿,喘口气,踩后拍,过程和结果就会手舞足蹈。
  在音乐里,有一种表情记号叫连线:半圆的弧形罩在音符的上面,凡是被罩着的音符都属于一个句子,要一气呵成地演奏出来。
  这一气呵成,是演奏者心里的动作,而手下的动作对外行者来说几乎看不到,只要演奏者心里有了这个连线,出来的音乐就是连接着的。这是人类最抽象的达到目的的手法——不靠物件,也不靠合同,而是一条在纸上和脑子里划过的弧线。尤其当最低音与最高音上面有一条弧线时,演奏者完全是大臂带小臂,在空中划一个弧线形,弹下去,天涯海角两端的音就在听觉上连到一起了。
  在生活中,谁都希望可以把起点和终点之间先划一个弧线,让它们漂亮地连接起来,渴望知道手起手落的结果。但对命运划弧线不太容易,但是对盖房子,建筑城市,艺术创作等等,划弧线的本事是必须的。比如改动一个古老的城市,手起手落的地方都得找准了,最怕手抬起来了,在空中晃悠半天不知道落在哪儿,最后“哐”掉在一个脏音符里——就给世界添了一堆难看的建筑。钢琴演奏也最忌讳张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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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烟
把真假香烟放在一处细看,烟头上的字体,真的粗深,假的细淡;真纸烟包装紧,假纸烟松紧不匀;拆开纸烟,真烟草切得细短,假烟草切得粗大;真烟草味浓香,假烟草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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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的假象
一天晚上打坐,突然脑前闪现一“老者”,说:大病上身。
  凝神细究,“老者”没了。打坐坐不住,翻看床头的《 大圣经全集 》,里面跳出一句话:“有上帝作为我生命之光,我怕谁?——( Psalms )”( 这是我在病中的译文,不太客气。 )
  第二天,真生病了。先是从耳朵上开始剧痛,然后头疼。
  有朋友来电话说:你得去乡下呆呆,换换空气,见阳光。
  我开始做计划出远门,翻旅游书,翻出葡萄牙作家Passoa的文章,一看又捡了句智慧:“乡下有利于生存,但城市有利于思想。”( 韩少功译 )
  我是要生存还是要思想?要生存,不太容易:得经过多少麻烦才能去乡下——先得打电话给住在乡下的朋友,约好时间,万一人家没空,我就得再去打电话租一个乡下旅馆;不会开车,得坐火车,下了火车坐出租车,到了旅馆还不能保证风景区就在附近,这么一算计还是要思想吧。思想是最容易的事——躺在这张床上想入非非,没有结果也没关系,反正完成了一个思想过程,还可以睡觉养病。于是,找出一些止疼药来,吃了药睡在床上,思想。
  没有想出什么来,睡了三天没醒。
  醒来了,开始反胃,发烧,疼痛移到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去医院化验,血象反常。我慌了。
  有个朋友刚大病初愈,来看我,说只有大病才会使人猛醒觉悟。她说:我每天忏悔过去,祈祷未来,心情和身体都见好。我看了看她,果真红光满面,不像是病人。看来在大病的时候忏悔是一剂良药。
  怎么忏悔?我不会。想想过去,没有什么大错误。又有朋友来电话,我说起忏悔的事,朋友提醒我干脆趁机写一本*,就像卢梭的《 忏悔录 》似的,肯定好看。
  如果像卢梭那样忏悔,叫忏悔吗?他在忏悔中不停地赞美着自己的原罪,说是忏悔,其实是自夸。忏悔是把所有生活的细节对上帝说出来,无论丑美。“人们,竖起你的耳朵,听我出口成章!( Psalms )”但什么丑事经过文人脱口而出,就都有了特点。其实人的一生不用说上帝也知道。别说上帝了,即使是让一个算命的一算也是什么细节都瞒不过。人生的程序已经事先设计好了,都设置在一个人的身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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