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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不情愿地乘上了这趟列车。列车会带给他伤痛,阵阵长啸犹如悲鸣,就像大漠里一首荒凉的曲子,在这孤独的行程里呜呜拉个不停。这不是利音开往北京的那趟列车,没有梁芝洁依在他身边关注招聘信息;也不是拉萨开往兰州再开往呼和浩特的列车,没有黄麦麦给他讲有趣的故事;更不是北京开回利音的那趟列车,没有曾经帮过自己现在又逼得自己走投无路的董琳丽。
他望着窗外飞逝的一切犹如自己无处安放的青春正在老去,心如乱麻却又找不出理清它的头绪。他不明白老天为什么不给他一点儿安宁,本来刚刚放晴的天空还万里无云透着灿烂,哪料瞬间就乌云密布风雨雷电劈得他没有遮挡之力。父母劝他赶快离开利音的话还带着滚烫的温度在耳旁回荡,他却不得不再次离开他们。上次告别利音是因为绝望,这次告别利音却是被迫,他咽不下那口气。
这又是趟慢车,每到一站都卑微地让着那些呼啸而过的快车,不是因为它开不快,仅仅是因为它得听从命运的安排。看着那些涌上来的旅客,想起再也不会有黄麦麦从站台来到自己身边,他心如死灰,又开始觉得自己是世间多余的人,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带来太平的人。
他静静地回想着很多事,渐渐的,他想到了远离凡尘,去伴青灯古佛修行,洗清一身带着泪与血的罪孽。他想起了离成都不远的峨眉山,那是佛教圣地之一,梦里他去过那里,在云雾间的佛光中看见过母亲还有黄麦麦。他想自己的佛缘大概在此吧,峨眉离西藏那么近,离梅朵泽玛爷爷的家那么近,两种佛教会有感应。既然自己正向它的方向驶去,那就和它亲密靠近吧。慢慢的,他找到了此次出行的目的——出家,去峨眉山。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66章 出家
“五一”前后的峨眉山人流如织,似乎还将持续下去。林易渺想等待一个游客稀松的时间,让庙堂老僧心无旁骛收自己为徒,不至于被那些上香和不上香、信佛和不信佛的游客扰得动了烦念。他更希望来场大雨,冲散游人的观光兴致,让自己在天地间接受洗礼,洗去凡尘污秽,步入佛教圣地。
他在山下的一家小客栈停留了下来。客栈是一座有些古老的房子,门前一对残破的石狮和一根扎眼的电线杆是它的标志,青砖青瓦小格木窗原汁原味像回到了民国初年。他停留在这里还有个原因,住宿费很便宜。
父亲已经给他打来电话,说是刚搬了新家,但是幺叔的右眼真的瞎了,董琳丽还没回来,幺叔每天都会提着铁棒来新家一趟找他,要取他一只眼或者一条胳膊,警告他不要随便打电话回去,更不能回家,以免再惹事端。这更加坚定了他出家的念头,但他只是对父亲说自己在外面过得还好,不要为他担心。
班主任却又通知他赶紧要到校填写高考考生报名登记表。他犹豫了,最后借故在外地治疗让老师帮他登了记。学校很关心他,问他能不能按时参加高考,他说尽力吧。
出家对他来说本不是难事,现在也变得不易,那会再次伤害家人、老师和学校。他们本来没有错,但他们想的总和他不一样,只要他不依他们,他们就会受伤;如果依了他们,受伤的又会是他。人有时不是为自己而活,是为别人而活。
游客多如流水,他在客栈里等了近半个月,每天都在客栈大门内的木沙发上坐上一阵,冷漠地看着从大门内外穿行走过的人。附近有两条路通往山顶,一条是长而陡的石阶,一条是宽阔而蜿蜒的水泥公路。大多数游客选择坐车而上,再坐车而下,用照片或者文字证明他们来过。如果这些带着各地方言的旅客少了,那么山上的游客也就少了,他就等着人少的那一天。
客栈外有无数卖小吃的商贩,一张棚拉下去,一些吆喝声传出来,就会伴有一些旅客的谈笑声。他习惯在对面的一个小店吃饭,每次都会选一个空落的位子随便地要一两样小菜简单地吃点,没有胃口。有时他会喝点啤酒,让人群中的自己不显得那么寂寞,但酒自含寂寞,越是独饮,越加寂寞。
凡根未净,他不喜欢无人可诉的寂寞,指望能遇上凡根清净之人指引。无聊至极,他就在客栈门外的电线杆上恶作剧地贴上了一张牛皮癣广告,那张A4广告纸上用毛笔行楷写着:“愿逢有意出家之人,雨天同登峨眉修行,我在此店1009房恭候有缘人。此文在,我就在;字迹灭,我出行。”
这张广告一直没有回音,偶尔有几个游客会侧头看看,随后就带着不信的笑容离开。
客栈不远处有所老牌的西南交通大学,不过已改名为西南交通大学峨眉校区。林易渺因这座大学想起了自己失落的大学,也想起了上海交大的宁文胜。这天下午,他从这所大学外校转悠了一转,心事重重地回来,漫无目的地翻开一本佛教书打发时间。他不喜欢看电视,那里直接了当展现的场面要么关于过去,要么关于别人,要么纯粹虚构与娱乐,都与他的彷徨无关,都不能解开他的心结。而书籍,能带给他天马行空的想象,让他身临其境,暂时忘记那些彷徨,摆脱很多忧伤。
突然,三声敲门声传来。
林易渺打开门,想知道个究竟。只见来者是两名女子,一位满面哀愁,一位眉目含笑,两人的表情井水不犯河水。含笑女子理着日本学生似的短发,她在门口扫视了一下房间,发现这间房是单人间而不是标间或多人间,然后打量了林意渺一阵,不相信地说:“1009号,想出家的人是你吗?你哪儿像要出家的?”
林易渺第一次遇到对那个广告感兴趣的人,一点惊喜却因她们的到来化为乌有:“出家的是什么样?”
短发女子指了指旁边的女子说:“比如她这样。”
林易渺看了看那位半低着头看着门的女子说:“如果出家人都这样了,谁想去寺庙看这样的脸色呢?”
短发女子说:“平时她不是这脸色,比这还难看。”
林易渺不想多说,就说:“你们有什么事吗?如果想来看稀奇,不如去门外望峨眉。”
“我们可不是来吃闭门羹的。我才看到了你的广告,只是想为她找位有缘人。她口口声声要出家呢!”短发女子指了指那位愁眉苦脸的女子说:“她看破红尘了,想让我陪她出家。你的广告字写得行云流水,她的字也写得很好的,正好你们可以作个伴,我就拉她来找你了。”
林易渺冷冷地说:“我忘记在广告上写一条了:只限男性。现在就口头补上。”
短发女子争辩道:“这又不是招聘广告,你还分男分女?这样挑三掂四的还想当出家人呀!”
林易渺说:“不是挑三掂四,是因为无缘。”
短发女子转头对想出家的女子说,“看来没有真心出家的人了,你嫌他是男的,他嫌你是女的,心都没放得下。你们呀,都没有看破红尘,还说出什么家呢!”
出家女子拉了拉短发女子说:“走吧,别管我的事。”
短发女子并不想立即走,对林易渺说:“既然你没诚心出家,我就去帮你把广告拆掉,免得别人空跑!”
林易渺火了:“你敢!”
短发女子咯咯地笑起来:“出家人还会发脾气啊!我就说嘛,诚心出家的人像前面博物馆里的动植物标本,灭绝了。你们都只是做个样子。”
林易渺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还没听说过博物馆,就问:“什么博物馆?”
短发女子说:“交大旁的峨眉山博物馆啊,不知道吧?那就借此机会给你宣传一下。”
林易渺说:“要出家直接上山修行就是,庙门一摸就准,找到这来是找错庙门了。”
短发女子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在玩玄虚,只是想看看你们这些把出家当口头禅喊的人,究竟心有多诚。结果,经不起验证。”
林易渺被击到了软肋,问道:“她还有你这样的朋友,何必出家呢?”
短发女子纠正说:“不是朋友,是亲戚。考到这里来读大学,就想出家了。”
出家女子又冒出一句话说:“哎呀,别说了!我们走,你把我当小丑玩!”
“怕什么呢?反正也没人认识我们。想出家的人,还怕别人笑话?”短发女子不顾出家女子的拉扯,又挖根就底地问林易渺:“你出家又是为什么?失恋,失业,失学,失意?”
林易渺心不在焉地说:“我把它们囊括完也只能算一部分。”
短发女子不太明白,正欲追问,想出家的女子强拉着她要走。她只好向林易渺说了声:“既然无缘那就打扰了。”
短发女子挽着出家女子往回走,只管对着那位沮丧的女子乐着:“你再给我说出家的话,下次就把你拉到寺庙里,看你还想不想在那里守油灯、敲晚钟!”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67章 雨行
林易渺等她们一走,对短发女子提及的博物馆好奇起来,于是就去寻找,不问任何人,也不看地图。他来这里半个月就是这么过来的,来去都凭直觉,哪个方向吸引着他,他就去哪里。
原来客栈街道的尽头并不是西南交大,道路远处竟然还有一座博物馆,隐藏在一片阔叶林后面,像披上了伪装色一直没有被他发现,有点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味道。
博物馆看起来并不大,白色的瓷砖嵌的外表,阳光下十分显眼。现代风格的博物馆与小镇、与峨眉山并不相配。如果说博物馆是用来盛装一种文化,那么这个文化的包装盒只能算简装。
走进大门就是昏暗的灯光。有一座假山,做工非常细致,配以恰到好处的灯光,在昏暗中熠熠生辉,那是峨眉山的全景模型图。他仔细看了模型图中的每一处寺庙,对峨眉有了直观的了解,上山的路线有了清晰的眉目,只叹五月峨眉须近火,茫然我心只如冬。
再往里面走,灯光更暗,陈列品在射灯的照射下显出神秘的色彩,博物馆的精致方才浓厚地体现了出来。那些动植物的标本栩栩如生,美丽如孔雀,细小如蝴蝶,凶猛如豺狼,温顺如绵羊。标本旁边的注释里说,那些都是峨眉山很久以前的生物,现在很难看到了。这些古老的东西,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神秘故事,只是少有人来欣赏研究,一切都被忽略了。遗落在阴暗里的东西就如一个人的心事,不容易被查觉,却顽固地存在。林易渺凝视得有些呆滞,似乎回到了远古。这让他反问着自己有没有前世,以至于今生不会做人,做得这样艰难坎坷走到了如此境地。
博物馆分为两楼,底楼全是峨眉山古老的生物,上面就全是峨眉山的历史和一些宗教典故。回廊里就挂着一些佛教偈语,他似懂非懂。里面就是一些佛像,最多的都是关于普贤菩萨的一些雕像,骑着白象,十分和善。峨眉山是佛教圣地,是普贤菩萨的居住处,传说普贤菩萨就是骑着白象上峨眉山的。但这也只是传说,峨眉山最先兴起的是道教,后来才传入佛教。除了普贤菩萨,还有观世音菩萨,地藏菩萨和文殊菩萨。地藏菩萨说过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渡尽,方证菩提,观世音菩萨也说过众生不成佛,我誓不成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林易渺不觉想起在拉萨主持的最后一个节目就是《荷花度母》,那么多的度母齐心协力普渡众生那么多年,众生还是未渡尽,地狱还是未空,谁又真正成佛了?
文殊菩萨代表智慧,而菩萨不是众生想的那样。须菩提说,众生皆可以成佛,其实菩萨和佛都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如人们的信仰一般,认为它有它就有,认为它是它就是。而普贤菩萨对人世间的一切虚幻看得很是透彻,他说过众生幻心,还依幻灭。峨眉山就是供奉他的地方,而诸多来峨眉山观光的人,几人又把人世间的一切虚幻看得懂、悟得透?
人世间的幻生幻灭还是随心,心不灭,一切虚妄也就不会灭。林易渺沉吟。
那我呢?心灭了?不知道,心灭如心死,我的心却还是鲜活地活着。
那你为什么要出家?我只是想找一个远离尘世喧嚣的清净地方。
须菩提说过成佛不一定要出家,万物皆空,出家只是成佛的一条道而已,如果看得空了,在家亦出家。人们总以为只有从寺庙里才能找到清净,就如在这门可罗雀的博物馆里,听不见外面的嘈杂,心反而平静下来。
过后,他看到里面还有些到过峨眉山的历史名人,他们留下了诗篇与墨宝就与这峨眉同在了。名人与非名人登峨眉,对峨眉山来说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倒底是谁把人与人区别开来了?博物馆以知名度加以区别,旅游者以登山方式加以区别,佛主大概是以信佛与不信佛加以区别……同样的人,总在以不同的标准不尽地归入同类和不同类,永无休止。自己不知被归入了哪些类。
回廊的一边有扇玻璃窗,他轻轻拉开,双眼锁向窗外。外面有些朦胧的烟雾,修长的树林若隐若现,而峨眉山陡然站在了眼前,巍峨无比,眼光能看见的就是它全身很小的一部分。烟雾缭绕处有一座寺庙,隐匿在丛林中,香火不断,徐徐有清幽的味道。那是报国寺,康熙年间整修过后一直到现在都是这个样子,现在连寺牌都不见了,很多游人只是在庙外拍摄,却连那寺庙门都没进甚至也没靠拢。林易渺望着峨眉山最大的寺庙之一莫名地幽叹:这里已经不是佛教圣地,而是游览圣地,门外来者如云,门内又有多少人愿进。
如果走进那道门,尘世间的一切真的能解脱了,或许早就该进了那道门了。那道门离他所住的客栈并不远,他却一直没有走进。
记得客栈老板说过:“如果想出家,就去报国寺,收入比外面的白领还高。”
当出家之人在乎起收入来……那也叫出家?据说和尚也职业化了,他没有去考证。
林易渺仰望峨眉山,想起一句话: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原来自己连小隐都算不上的。
这一趟没有虚走,当晚就下起了大雨,一直下到天亮,林易渺认为佛主在通知他出家时辰已到,博物馆的峨眉山模型已经为他指明了行走路线。
门外那张小广告已经被雨淋湿,墨汁流失得看不清字迹。身穿蓝色雨衣的林易渺在那幅行将过期的广告前伫立了一会儿,仰望了一眼被雨雾笼罩得仿佛如来仙境的峨眉山,手拄青绿色的竹棍,带着一瓶装着白开水的绿茶饮料瓶一早出发了。他不会带多余的东西,不想让还安有钢板的左腿在登山途中过度劳累受伤,他不想成为铁拐李那样的跛脚僧人。他得在体力能支的情况下像唐僧取经一步步去寻找有缘的寺庙,不坐任何汽车、缆车和滑杆,哪怕用上一周时间慢慢登顶。
他不知道哪座寺庙打动自己,哪位受戒高僧会收自己为徒,让自己真正皈依佛门。他得去寻找,在这仙境深处去寻找。他没有去报国寺,这座寺庙人气旺盛,他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气,甚至讨厌太过兴旺的人气。
他沿着一条奔腾的浑黄溪水而上,雨小了些,游客少了很多。雨点在雨衣上啪啪声响为他伴乐,诵经一般充满着禅意。他来到有很多古树的伏虎寺,雨已小,游客寥寥,这正是他需要的。他在寺门外的香坛边上了三柱香,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