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手!〃
随著骨头碎裂、筋肉切断与肌肉被压溃的声音,血肉四处飞散。
〃呀呜……〃
厚重的斧刃从凉子的左肩、经过锁骨与肩胛骨,砍断数条肋骨再把肺部捣至碎烂,直达半个胸部。受到冲击的
凉子依然张开眼睛,血如间歇泉般从断口涌出。这种伤势当然是会当场死亡,但凉子凭意志力,在这生命最後数秒摘取胜利。
被血沾湿的嘴唇浮现起笑容,举起散弹枪。并非指向正面,而是横向著。枪口指正仍在微弱抖动的沙耶。它一半体表覆盖著寿衣般的绝对温度七十七度的白霜。
240
241
〃停手!〃郁纪的叫声与枪声重合。
耕司的手枪枪声无法比拟的巨响与闪光,振动著废墟的空气。
彻底被破坏。沙耶躯体沾到冷冻药品的部份被散弹枪轰至烟消云散。碎成微尘冰屑的身体细胞,彷如白雪飞散
至房间一面。如斯重创,即使沙耶怎样厉害也应无法回复。从剥离的半边身体,里面——无法想像是生物组成成份、剧毒色般的体液、黏液及脂肪,猛烈的喷射出来。
〃……呀……呀……呀呀呀……〃
发出微小而悲哀的衰弱呻吟,怪物身体抖震著。
〃沙耶——〃
郁纪仍是维持著斧劈凉子的姿势,感情被抽离了般,以呆然的目光凝望那怪物。
再次手握铁棒,正打算从後给他一击的耕司,对那个邪恶的杀人魔露出的透明表情,一时产生同情而伫立著。
从尸体把斧头拔出的郁纪,茫然地,以无焦点的散乱眼神望向远处。
看到那虚幻的神情,耕司明白了——在郁纪的心中,名为杀意的东西,已经消失殆尽。
郁纪握著接近斧刃的斧柄部份,举高过自己头部。斧刃朝向他自己。
〃……〃
是否应该阻止,耕司无法判断。即使应该阻止,但又能够说什么来阻止他呢?
缓慢却又坚决,郁纪的头向後仰……下一个瞬间,完全像上了发条的玩具般的机械姿势,以斧刃叩向头部。
喀……发出低沉湿润的响声,额头被破开。飞沫溅到耕司脸上。虽然看来很严重,但这一击仍未足以致死。
242
满脸血红的郁纪,再次,比刚才更缓慢的把头向後仰,然後,燃尽生命最後一点火花,叩向染血的斧刃。声音比第一次更湿润。之後,如断线人偶般,郁纪往前倒下。
耕司好一阵子,对於自己为何握著铁棒站在这里感到茫然,在迷失感中,一直望著两具凄惨的尸体。废墟中充满恶臭,地板如下雪地斑斑驳驳布满血污,即使这时是如此光景,但仍彷佛画样静谧。
突然,湿润而微弱的声音打破静寂。耕司猛然想起般,寻望受了致命伤的怪物。那明显与尸体差不多,但仍然活著。构不成任何威胁地,向变为血海的地板——郁纪那边蠕动。突如其来,一时遗忘了的狂怒,在耕司内心苏醒
过来。
〃……死吧。〃
喃喃细语,他以铁棒的尖端捣刺怪物。它痛苦地抖震,却依然顽强前进。耕司更愤怒了。
〃死吧!给我死吧!别再接近郁纪!〃
他疯狂殴打毫无抵抗能力的肉块。现在没能阻止它的话,这次将会是自己的完败……不知为何、毫无脉络的,耕司充满著这念头。在男子的痛殴中,怪物毫不屈服,终於来到郁纪的尸体前。
〃别碰他!别碰郁纪!你这混蛋——不知是什么的混蛋!呜呀!〃
在半泣中被愤怒支配的耕司不停挥动铁棒。他沾满血沫的脸,再被怪物污秽的体液溅到。
它抖震的触手缓缓触摸郁纪的肩膊,然後充满爱意轻抚他沾满鲜血的脸颊——之後就不动了。直至最後瞬间,那只怪物都没放开郁纪的手。它与郁纪牵著手死去。
耕司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能挽回。
243
******
〃喂喂,虽然今次是去滑雪,但今年,也玩玩溜冰吧?〃
坐在旁边的青海,露出的颊骨咔哒咔哒地响提出建议。她的身体像被虫蛀般千疮百孔,可以看出她十分瘦小。
如此说来她最近很在意体重,这样就没必要减肥了。
〃哈哈,说起来青海你,最近才开始溜冰是吗?〃
郁纪对青海突发奇想的提议笑著和应。虽然声音的确是在笑,但从被斧头劈成两边的脸孔很难看出他的表情。
〃为什么现在才这么热衷溜冰?〃
〃小时候觉得溜冰很恐怖啦。那个溜冰鞋,十足像刀子一样嘛。〃
〃唔,我明白的。被那种鞋直踢颜面的话,一定会变得像我一样啦。〃
郁纪无趣的笑话,逗得青海和瑶发笑。实在无法想像以前瑶会那样开朗地笑。明显正与郁纪交往,她看来相当幸福。
〃但是,头颅可以被破开成这样,郁纪你也很了不起啊。〃
〃重点与棒球没什么分别啦。一下定决心就挥下去,信任斧头重量叩下去的感觉般。〃
〃郁纪那样说,让人觉得即使会被骗也想要杀杀看呢。那一定会满有趣的。〃
这种违和感到底是什么?有某些地方很诡异。却又无法指出——
〃唔,我也想试试看。之後尝尝青海可以吃的部份。〃
啊,对了。看著瑶羡慕的笑容,耕司终於察觉到。
244
〃嗳,津久叶……〃
〃唔?怎么了,耕司?〃
〃为何,只有你……外貌会是普通的?〃
不明白耕司所问何事,瑶有点发愣的侧侧头。
〃普通?我一向都很普通喔?〃
〃但是,在那时,你的确——〃
〃呀,对对。〃了解到耕司话中含意,瑶恍然大悟般颔首。〃什么嘛,是那时我与耕司外貌不同的事?不是很
久之前了吗?〃
〃很久……之前?〃
〃没错喔。〃瑶宽容而豁达的态度,把耕司的困惑驱散得一乾二净。〃因为耕司,不也是我们的同伴?〃
〃——〃
呀,没错。耕司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脚,在那里的是浮肿蠢动的触手肉块,他明白了。
******
醒过来後,枕头与床铺都被冷汗弄至湿透。又是恶梦。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最近即使造恶梦也不太会尖叫
惊醒。抱著被偏头痛折磨的脑袋,耕司从床上起来。
凌晨三时。
完全无法得到休息。但今晚应已难以再入睡。总之,先抽烟好了。有一包的话应可挨至天亮。昨天买的放了在哪里呢?茫然游荡到客厅,在那里熟悉的客人又再出现。
〃情况很严重呢。真是的。〃
〃——呀,医生。你来了吗。〃
坐在餐桌旁边的被砍杀尸体,今天也一如既往面如死灰,用马克杯啜饮咖啡。
〃每晚看来来都很辛苦啊。完全睡不著吧?〃
〃不完全是。服药的话,间中也可以入眠的。〃
坦白地回答,耕司坐在凉子的对面。比起刚才逼真的恶梦,这边的幻觉还比较好应付。作为症状而言或许是变
得更严重了。
〃如果那时听我的忠告,就不会导致如斯田地。〃
〃别再说了。那不是已经过去了的事吗?〃
凉子与生前一样,露出狂躁扭曲的冷笑。断裂至胸口的左肩,像什么多余的东西在晃来晃去。
〃是吗……完全妥协了呢。〃
〃医生你也是那样吧?平日扮演著优秀的脑外科医生。〃
〃仅要维持外表,并不是什么难事。〃尸体耸耸肩——虽然能动的只有完好的右肩——再次以不满意的表情啜
了咖啡一口。〃不过,大概之後会变得更糟。心灵创伤虽然可以被时间治愈,可是你,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中毒般。〃
的确如凉子所言。每次都梦到故人。从恶梦中生出来的獠牙,紧噬著耕司的心,令记忆慢慢飘远。就那样内心的疯狂,逐渐萌芽,不久就会把耕司完全吞噬。
246
〃对我来说,有医生你作前车之监。不会有问题哦。〃
〃嘿,这样吗。〃
耕司充满自信点头,站起来走到洗手间,从镜後的药架把隐藏的凶器拿出来。
奥涯的手枪。
耕司在那夜中带回来,那个异界的唯一见证。
〃虽然十分辛苦,最後,总算好不容易与那方面的人接触。子弹也买到了。令人惊讶喔,子弹竟然会比枪还贵。〃
〃嗳呀嗳呀。〃在镜里反射看到的客厅中,斧伤左右颠倒的凉子,像喝采般高举马克杯称赞耕司。〃那么子弹买了多少发?〃
〃只买一发。〃这次是耕司耸耸肩。能好好的用双肩来耸肩,这是作为生者的特权。〃为了避免更严重的情况出现——我可不想那样。〃
〃唔……〃镜中的被斩杀尸体,以某种敬佩的表情点点头。〃真是会说呢。户尾先生。〃
片刻的沉默。耕司对以尸体为对象的阴郁气氛已想敬谢不敏,但能让他一吐为快的,也只有这个幻象而已。
〃哪,医生。别老是喝家庭餐厅的咖啡吧。不如让我泡新的给你——〃
回头一看,在那里的是无人的餐桌,及静谧的深夜空气。
〃……〃
好不容易,耕司又暂时重回正常人的世界。点著一根香烟,深深吸一口後缓缓吐出,耕司独坐在客厅,凝视手中的手枪。
247
他自觉自己正处於危险的平衡中。越过了凉子所说的〃最後一线〃,耕司位於线外一步。踏过那线的他,并未能有心理准备。无论是奥涯雅彦的狂想,还是丹保凉子的妄想,全都化成实体的胁迫,告诉他何谓疯狂与绝望。
社会把勾坂郁纪视为猎奇杀人犯来通缉。从空无一人的勾坂家与隔邻的铃见家搜出大量人肉,并没花上多少时间。在两家的冰箱中,发现铃见洋佑与他的妻女及高畠青海四个人的尸块。虽然衣服等的遗留物是津久叶瑶的东西,
但在本应包含她的大量尸块中却没有她的存在,这令耕司恶梦更深一层。关於同期失踪的T大附属医院丹保凉子医生,由於是郁纪的主诊医生,所以亦被怀疑与事件有关。
在废墟的後院,耕司秘密把两人的遗体埋葬,应该不会被发现。尔後事件遂陷入迷宫。唯一知道真相的耕司,完全没有意图挑明一切。之前没有,之後也没有。
奥涯的手记并非谎话。也就是说,世界所有事物都只是戏言。人是万物之灵,那种蠢话到底是谁说的。对人类的智慧、勇气,这种梦呓的价值深信不疑的,只有那些未曾窥视过那个深渊的幸福者。无知地与别人分享无垢的幸福,已经与户尾耕司无缘。
他很清楚。
名为真实的疯狂被冒犯、被亵渎,变得不可信。自己如果正如凉子所言是中了毒的话,那种毒就叫做真相。正如纯氧对生物有害,毫无保留的真相,只会把人的精神击溃。一比五的氧与氮,才是可供呼吸的空气。同样,呼吸著以戏言稀释的少量真实,人才能维持健全的心。
〃世界即使如何剧变——〃耕司脑海中浮现起丹保凉子生前亲口说的话。〃为了让自己有除了惨叫逃走外的选择——〃
248
那毫无疑问是让她能镇定安心的秘藏之物。使她能面对每晚袭来的恶梦的护符。对深切记住前辈教训的耕司来说,早已准备妥当。在洗手间的镜後,那仅一枚的子弹,可保证他能获得救赎。
——ENDING〃破碎之日常〃
249
——选择〃找郁纪〃
对决的时刻到了。耕司如之前所预告,再次拨打郁纪的电话。完全像是一直守候著,电话马上就通了。
〃……唷,耕司。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都跟你没关系。〃
那样回答的耕司背後,突如其来响起了电话声。耕司全身一震望向走廊那边。郁纪宅的电话来讯灯正明灭不定。
〃……唔,原来如此。果然来了我家。〃
被设计了。
打那个电话的是郁纪。他边与耕司通话,边使用另一部电话打来自己家。如果从耕司那边听到铃声,就可以确定他的所在。郁纪从一开始,就预计到耕司会闯进自己的家,然後来电到那个如空壳的地方。
〃那么,发现了……很多东西吧。〃
〃呀——〃对初露奸狡的郁纪感到栗然,不过即使如此,耕司仍可肯定自己毫不惧怕。〃一阵子没见,饮食习惯变得很糟糕啊——究竟到现时为止杀了多少人?〃
〃不,我还只是杀了一个。〃毫无罪恶感,郁纪爽朗地即答。〃但是,分尸倒是试过三、四次。很习惯了,挑筋放血等等的。〃
对郁纪的泯灭人性,耕司已经不再感到悲哀畏惧。听到对面以记忆中好友的声音来吐露禁忌恐怖的内容,他凝结起冰冷的杀意。
250
〃你这混蛋杀了青海吧?说不知道果然是谎言。〃
〃唔——怎样说呢……〃以好像有难言之隐的困惑声音,郁纪支支吾吾。〃老实说,最初吃的,我也有猜想过可能会是青海。因为她正好是那天失踪。不,那是在不知道是谁的尸体的情形下。〃
当然现在已不再抱有希望,但耕司最终总算是知道了恋人的悲惨结局。
〃……津久叶、也是?〃
〃不。她好好的在这里。我不是笨蛋喔。她是交易的货物吧?不会白白吃掉的。〃
郁纪对耕司所言感到呆然而失笑。
〃让我听听她的声音。〃
〃那有点困难。因为她不像是在能发声说话的状态。〃
乾脆的简略交代,使耕司的杀意更猛烈燃烧。
〃我说过了。不把她平安无事释放的话——〃
〃只要她生存就好了吧。还是你想要完全变成尸体的瑶?〃
〃……〃
〃耕司,把你所收集的资料与证据全部带来。确认过内容後,我就会把瑶释放。〃
〃——好吧。〃
这场交易只是口头游戏,耕司早就看穿。郁纪想把耕司杀掉,让秘密永远埋葬在黑暗中。说起来瑶会安然无恙才奇怪。现在眼前的冰箱有她的肉在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251
但对现在的耕司而言,交易的真伪根本毫无意义。他亦没有要交易的意思。现在只是因为要消灭郁纪与那个幕後黑手而试图接触他们。
〃地点是?〃
〃你跟踪我到达的奥涯教授家,还记得吗?今晚七时在那里见面。独自前来。〃
〃喂——〃
未等耕司回答,郁纪那边便收线了。他可能已看穿了耕司的杀意,他亦明白到自己秘藏的杀意。两边都不会眼睁睁的等著被杀。
决斗者的互相试探吗——耕司浮现起阴郁的微笑把手提电话放好。一手握手求和,另一只手在背後手持利刃。
此时的耕司与郁纪,就是这种情形。过去的友情,现在竟变成这种东西。
应否在指定时间到达,如果这是认真的交易的话,别惹对方不高兴会比较明智,但现在他们上演的,乃是互设陷阱的狩猎戏码。在指定时间之前,不知道郁纪会设下什么机关,没理由白白容许这种事发生。
在心中萌芽的狰狞恶念,成为驱动疲乏身躯的燃料。以比来访时坚决得多的步伐,耕司离开这个发出死亡恶臭的家。
******
从夏天的意外以来就再也没握过方向盘,对我而言驾驶汽车仍是相当危险的尝试。不管怎样,在现时的我眼中,道路不是道路、车辆不成车辆。会拖至现在才离开,主要是因为之前觉得驾车有一定风险,所以迟迟没�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