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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楼
然而这一切都不足以彰显马尔福的精神,或者说都不足以掩饰他的本质。马尔福的真正象征是那些自从进入母体建筑三英里外的庄园大门就延伸开来,直至盛长到主体城堡标志性的空中花房的那种百合科植物——德国铃兰。
空中花房几乎和马尔福庄园的年代一样悠久,它被庄园的建造者罗纳德?马尔福命名为克洛丽丝,这个透明的玻璃长廊就加筑在庄园主建筑之上,即使是千年前的魔法世界,构筑离地数十丈的种植园也是难以想象的,而终究罗纳德还是让克洛丽丝拔地而生,这个有着高敞拱形吊顶的透明建筑只是为了用来栽种马尔福的族花铃兰。
铃兰,这矮小平凡的植物从来只有碧绿与纯白两色,花朵也是羞怯地终年低垂,紧紧包裹住不见天日的花蕊,躲藏在花花世界的所有角落,它甘愿充当任何植物的点缀。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它低调、骄傲且不卑不亢,天生带着某种与俗世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与从容。即使这种被子植物在园林装饰中极度常见,但也绝少有如同马尔福庄园这般地迷狂漫生的景象,当马车驶入通向马尔福庄园的岔道,那小小花朵的植物便已经从坦阔的柏油路两侧零零出现,如果此时它还不如道路两边整肃的秋梧桐那般醒目,那么等到进入庄园的雕花铁门之后,没有人再能够对这些植物视而不见了。即使你不向车窗外望去,但那幽雅清新的气味仍然会撩拨你的嗅觉,一阵浓似一阵,如同海妖唱出的调子一样让人心旷神怡,然而也有杀戮的玄机掩藏其后。即使是单纯如铃兰,也因为被马尔福选中而带上了霸气的味道,它们在庄园内漫山遍野地磅礴生长,如同燎原的白色火焰,顺延着来者的路线一径走来,当你的眼睛就快要被满眼绿与白的色彩晃花,你终于来到终点,于是你会松一口气回望征程,那象征纯洁的花朵何时变做一场灾难?你暗笑自己过度敏感的神经,走进那座阴郁的主塔,却不晓得你正上方的悬顶花园,才是这纯白之灾蔓生的根源。
这都有赖于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多年的苦心经营。很多人不能理解这个宦海沉浮的老政客为何对植物如此痴迷,这使得这座庄园并非流言中描述的马尔福家族那般,傲慢、狡黠并且冷酷,绿色只能带给人心灵的宁静和弥合。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在克洛丽丝中陷入沉思,心绪不宁时他和自己的植物在一起,已是多年的积习。他妻子逝世那年,通向花园柏油路的两边如火如荼地绽开着木棉,仿佛一团团太阳西落时烙在南天上的彤云,他把那当成妻子宛如夕阳的生命的残照。马尔福庄园的一场大火便始于当年,阿布拉克萨斯在小路尽处横刀立马,目睹着木棉树在熊熊火焰中化为灰烬,冲天的火光映亮他手中的军刀和眼中迷离的泪影,他转身拨缰而去,从此异乡飘荡,沉沦于花都声色激荡的颓唐欢场。二十余年羁旅行役,他没过过贵族应有的生活,而鳏居的寂寞,却让他找到堕落的理由。南行之前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襁褓中的卢修斯,如同被焚毁的木棉林,他不愿再沾染任何亡妻的遗物。有人说阿布拉克萨斯的脆弱秉性并非天生,而是由于青年时孤寂单纯的军旅生活,这使得他的心态比同龄男人稚嫩很多,四年后他终于从巴黎回来,伤痛甫定,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想到应该尽四年前就应该尽的责任,而此时的卢修斯已经习惯没有父亲的生活。
他一开始对卢修斯那罕有的少年老成感到深慰,卢修斯不像别的孩子,他从不哭,跌倒了从来是自己爬起来,他懂得比自己长好几岁的孩子才懂得的人情世故,能很清楚地认清马尔福家庞杂的亲朋好友,阿布拉克萨斯回家后在马尔福庄园举行了第一次宴会,与奔放的法式聚会所不同的刻板沉闷令他恍如隔世,他来不及吩咐管家帮他回忆那些陌生亲戚的名讳,而卢修斯却做了他合格的助手,他甚至觉得身边这乖巧的男孩比异乡归来的他更要引起人们的兴趣,尽管卢修斯也讨厌很多人,却谁都不会得罪。
卢修斯带给阿布拉克萨斯的是异样的惊叹,如同一个从没见过海的人第一次看到自然的盛景阔展在眼前。他不明白梅林怎会赐予他这么个孩子,这孩子完全得以从他身上脱胎换骨,卢修斯坚毅而果敢,他预先想到的欠缺他都没有,他不纵容自己,完全没有养尊处优的贵族少年的娇羸,举手投足都流露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就仿佛已经在世上活了许久。他是如此完美的家族继承者,仿佛是梅林为了表示对马尔福人丁冷落的眷顾姑息而特意锻造出这个孩子。阿布拉克萨斯曾因此而感谢上苍,这是个多好的孩子,于是他生怕自己不够好,如同所有自惭形秽的父亲一样,开始怀着缀缀不安的心情为孩子盘算将来,这种父亲往往把全部理想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这个拥有有名无实爵位的没落贵族也是如此。他坚信卢修斯是个使家族扭转乾坤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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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楼
但这种欣慰很快就被惊恐的焦虑所取代。他发现这幼年失怙的孩子远非他想象的那样值得乐观。众人面前他表现得落落大方,而在人后,他沉默寡言,却有时候连自己都毫不察觉地反复念诵某句童谣,他从不对谁表示不满,却会突然把茶杯摔到地板上,他学会了虐待家养小精灵,猛然抓住它们的双脚将其倒掉起来。他痴迷于驯服,当那些温顺的精灵不能满足他征服的欲望时,他向阿布拉克萨斯提出在家里养一只鹰头马身兽。他是标准的乖戾暴君,过早地对强权和掌控流露出了贪婪的喜好。阿布拉克萨斯试图以父亲的身份教导他,却发觉自己根本无从下手。他对他的态度很礼貌、谦恭,不疏远,但也不亲近。他从来不问他会不会留下来,还是过一段时间就回到巴黎,因为他随时准备好自己再次失去父亲。为了缓解这种局面,阿布拉克萨斯才开始带他频频出入布莱克家,布莱克家有三个女儿,虽然没有男孩,但孩子们总归能够玩到一块,不像马尔福,权势庞大却人丁不旺,他这一支血脉如若断了,自然会有众多堂表远亲将他的家产分得七零八落,而平常往来却绝对惦记不起。
因为他曾经沧海,于是大彻大悟之后对亲情格外珍惜,他唯一的指望便是儿子,他想起自己曾在妻儿面前踱步,挥动权杖许下的赫赫誓言,“斯莱特林最优秀的学生,社交界最优雅的公子,魔法部的首席议员……”,他知道前两点即使没有他,卢修斯也做得到,然而儿子将来官运的一番坦途,却非得有实权打基础不可,显赫家世倒在次要。于是他重操旧业,开始在政界钻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儿子。他尽力地对卢修斯好,甚至没有过续弦的打算,跌跌撞撞,总算差强人意,跟他正好相反,卢修斯比同龄人显得早熟稳重,这总不是什么坏事。虽然仍旧有些沉郁乖戾,但是他可以非常讨人喜欢,只要他想。还有就是,他很注重修饰外表,他跟他不同,尽管两个人都如此执著于纯血统——这是马尔福的传统,但阿布拉克萨斯更加带有一种对外物的漫不经心,在庄园里,除了精心呵护的植物,他从来不注意起居室的血红丝绒帐褪了颜色,花园喷泉中央的天使雕塑有了裂纹,还有自己的哪一件外套适合参加议政会,哪一件又适合舞宴。而这些对卢修斯而言和他的功课一样重要,和自己的父亲比起来,卢修斯更带有次世代贵族那种与生俱来的对精致生活的良好悟性。
卢修斯自从四岁才与父亲开始相处,却从未对父亲之前的离弃耿耿于怀,他觉得只有自己最可靠,然而他很快就知道了,他需要父亲,正如父亲也需要他。当他父亲对他说,“你要什么,我会拿给你。”他懂得他不能只靠自己,在这世界上他们需要相互依靠。并且令他满意的是,这关系比正常的三口之家单纯得多,只有纯洁的父子之爱,两个人就是如此互相体谅,这种感情如同君子之交,三言两语,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爸爸!”卢修斯穿着披风闯进花房。
阿布拉克萨斯正在给一盆黄果火棘换土,眼也没有抬便点点头。
“听管家说阿尔法德来过,你们争吵了?”
“我们没有!”阿布拉克萨斯坚定地否认,“马尔福与布莱克的交情会像两个家族的生命一样长久。”
卢修斯有些惊讶,他还什么都没有说,阿布拉克萨斯就把论调拉到了最高点——他爸爸已经准备好对付他的负隅抵抗了,他认为现在最有力的抵抗便是回避,“我要走了,爸爸,回霍格沃茨,那里一定天下大乱,戏剧社的导演和编剧在公演结束后离奇失踪,你认为他们会怎样到处搜罗呢?也许傲罗们已经到了仙境庄园。”
“你呢,他们不会找上你吗?”阿布拉克萨斯问道。
“他们都以为我回家了,纳西莎会告诉他们我不喜欢矫情的谢幕。”
“纳西莎对你很好呢。”阿布拉克萨斯笑起来,皱纹泛起在干燥的皮肤上,“把你的披风脱下来,我们聊聊。”他的战术可谓迂回曲折,与卢修斯的设想完全不同。
那一瞬间卢修斯眼中闪过孩子似的怨愤与不耐烦,当他意识到这种近乎撒娇的幼稚行为的不合时宜,他马上向阿布拉克萨斯露出微笑作为回应——到底是在父亲面前,他自嘲地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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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楼
“人老了就会变得唠叨。”阿布拉克萨斯似乎洞穿卢修斯的心机。
“不会的。”卢修斯机械性地敷衍道,随后他才意识到父亲如利刃般尖锐的洞察力,不禁暗自感叹,父亲总是很软弱,这是他的一贯看法,但不得不承认,收敛在这一团棉絮中的隐约锋芒无比快利,这就是所谓的老成持重。
阿布拉克萨斯静静体味着儿子毫无激情的言辞,心中耸动着难以言说的失落。卢修斯向来如此,他眼中从来放不下低过他的人,而对那些高过他的人,却又付以一种无懈可击的敷衍,那种光滑的敷衍犹如行蛇爬过皮肤,乍始能让你为他的周全风度颤栗悸动,过后除却冰凉粘湿的触感犹存,其实什么也没有——他总是聪明得太过功利。而即便是对待自己的父亲,他依旧乐此不疲。
他想起自己刚从巴黎回来,那段卢修斯和他最疏远的日子,他总是叫他“父亲”,他试探地对他说你可以叫我“爸爸”,卢修斯马上干净利落地回答,“好的,爸爸。”从此后他再没叫过一声“父亲”,但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改变。
后来他知道那是卢修斯在故意惩罚他。
此刻的卢修斯在看着他,他没有脱下披风,老马尔福以为自己假想中的一声叹息被他听到,于是缴械投降,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柔和。“卢修斯,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这里对我讲,你最喜欢铃兰。”
“现在我仍然喜欢。”卢修斯惬意的手指逗弄着一株铃兰的小花,“这是我们家族的象征。”真正的纯血家族懂得把问题化繁为简,尽管千年来几经浮沉的马尔福家族如同所有大家族一样在光鲜的外表下藏污纳垢,但所有噬血戕生的罪恶最终都归为一株单纯的铃兰。卢修斯所看中的就是这样一种在狂澜之下闲庭信步的暴虐的优雅。
“萨拉查?斯莱特林在一千年前把自己的两样遗物留在人间,他为这两件遗物选择了四个守护家族,马尔福、布莱克、莱斯特兰奇、沙比尼。当时斯莱特林对布莱克所呈贡的用以供奉指环的纯白古堡很满意,他之所以安排以铃兰为族徽的马尔福族人和布莱克家族一起守护指环,正是因为这两个相同的寓意令斯莱特林一时心血来潮,从此这两个家族就如同纠结在一处的古老藤蔓一样盘桓生长。”
“纯白?”卢修斯轻声说道。
“是的,纯白——纯白古堡和纯白铃兰。然而这并非巧合,此前布莱克的世子刚与马尔福家的第二个女孩订婚,他之所以把新建的古堡命名为纯白,就是为了纪念他和马尔福小姐的恋情。”
“旧事听上去总是很传奇。”
“这是两个家族互誓忠诚的源头,我们都效忠斯莱特林,并且受到他遗训的眷顾,如果我们有谁背叛,将会受到他的诅咒。”
“那您有没有想过,也许伏地魔真的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如果这样,我们已经背叛了斯莱特林。”
“你现在怀疑他是吗?”阿布拉克萨斯感到意外。
“我从来没说过我肯定他不是。”
“那你……”
“问题不在他是不是斯莱特林的继承者,甚至不在于他的血统,而在于他有没有那种力量。”卢修斯惊讶地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使用伏地魔说的话了。
阿布拉克萨斯感到混乱,他的思路不在这里,“不管如何,答应我,卢修斯,不要做你心中想着的那件事。”
卢修斯被阿布拉克萨斯凌厉的眼神逼迫得节节后退,他困惑地摇头,“什么事,父亲?”
阿布拉克萨斯长叹着气,转向身后的圆形玫瑰花窗,也许一切都是命定,他知道卢修斯一定不会再回答他,“好的,我懂”,也许他真的不懂,即使他什么都懂……
“这里真高。”阿布拉克萨斯推开窗子向下俯视,凌风袭来,只见薄翠遍野,平芜尽处一片苍茫。他大口地呼吸着,直至肺中充满鼓胀后的疼痛。“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不少蠢事,后来想起,总是很后悔,但是人生原本是容不得重来的。”
“您是个智慧的人,爸爸。”卢修斯说了实话,但却省下后半句——但您对世事太过了悟。
“我记得年轻的时候,我和你妈妈去法国度假,那时候还没有你。我们在干邑那个庄园逗留了两个月,一天晚上,她就躺在床上,忽然大喊,阿布拉克萨斯,回家去,守着他,守着他!我把她叫醒,可是她什么都不记得。六年后同样的夜晚我又睡在那张床上,辗转难眠。忽然间我想起她曾经对我说的话,我明白她的意思了,我应该回去守着你,照顾你,原来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有时候我总是想这一切,年轻的时候尽是争,回首看来皆是命。我埋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懂得这些,我后悔做过的那些事,也后悔那些没有做过的,我辜负了很多人,你妈妈,你,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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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楼
“您不认为每个人都得按照他自己选择的道路走下去吗?”
“是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但是我希望我的儿子不要犯我曾经犯下的错误……卢修斯,有时候你很刚愎自用,如果你不赞同我,那么你反对我吧,对我说不,而不是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