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便都饮茶,不再言语。
偕行相伴
玉虚峰上,自是冰风为伍,寒雪作伴。紫胤却也未有离山之意,只每日看些书籍罢了。红玉虽也无甚事可做,却并无睡意,便也自书阁中取些书册同看,也是十分平静。紫胤阅书时常会作些标解,红玉便替他将墨研了,与笔一同置好一旁。
过了好些时日,已是人间春暖之时,紫胤便想应是离山去往四处游历一番,便对古钧红玉道:“我欲往四处行走,不知须得几时方归,汝等且留于玉虚峰上。”
“是。”古钧道。红玉却迟迟未应答,只是神情犹疑,眼中颇有难舍之色,便撇过头去遮掩。紫胤见她不语,便也未走开,只微皱眉头望着。
古钧却也是十分懂得,便寻个由头退下了,只得紫胤红玉二人相峙无言。
两人仍是无语,好一会儿红玉才道:“……主人欲离山,可是为寻石、寻剑?”
“……却也并非只为此。”紫胤道。
“……主人……可否让红玉相伴……行走……”红玉垂眸未敢直视紫胤,缓缓道:“红玉……也许久未到山下,许久未曾得览世间风光百态……也想,去看一番。”若是以往,红玉是决计不会这般,此次也是真心想要下山游览,便是直直求了,心间自是悸悸。
紫胤眉未舒展,许久不答话,待得红玉心头直凉,终是灰冷了。
“主人恕红玉僭越了。”红玉语气定定,心中虽是不胜难受,面上却仍是作得平静模样,便是不愿湮了骨气,埋了骄傲。
紫胤闻言,眉是愈发拧了,又是过了许久才道:“红玉……且与我同下山罢。”
红玉却也未曾料到紫胤答应下来,一时间未及反应,只呆立着,半晌才满心欢喜的谢了紫胤。
翌日,红玉便随紫胤一道离山。
“主人此行不止为寻石寻剑,亦是……想去感受一番河山之景罢?”红玉道。
紫胤侧视红玉一眼,无甚表情,却是点头。
红玉回视一眼,又道:“那便要先去何处?”
紫胤负手,道:“酆都。”
“酆都?”红玉颇是惊讶,虽有疑惑,却也不多问。
酆都鬼城,人间阴曹。紫胤红玉二人入城时方当正午,日光虽胜,城中却仍是黯淡郁森,时不时的凉风穿流,寒气行经。细看城中,桃瓣盛红,山色成碧,清溪潺淌。怎奈阴气鬼息甚重,让人不由寒颤。酆都虽天色晦暗,风光却甚美,竟未被那森森黄泉地府之气所损。
一路上并不见许多人,却皆是盯着二人,想是衣饰不同之故。路边店家虽是开门,却不甚有客。二人在城中寻一落脚客栈,只见那客栈门前两只石狮,石座青苔满布,狮面已是模糊不清,独剩双眼铮铮有神。招客幡十分陈旧,青灰布面上一个白字“栈”,直在木柱上翻摇。门梁上悬一块铁匾,边角些许锈迹,那名字竟是“奈何”。
紫胤先行入了店中,店中更是昏暗,须得点上蜡烛。却也不见小二上来,只得掌柜在台后,竟也是未出言招呼,四下寂寂,只闻算盘声响。
红玉便去询那掌柜:“店家,可还有房?”
那掌柜这才抬将起头来,只见他面色青惨,双眸圆鼓,一副病弱模样,只沉沉答道:“有。”
红玉虽觉他容貌甚为怪异,却未感妖鬼之气,确是个人,便道:“我与主……那位道长,欲在此停留几日,须得两间厢房。”
“两位客官请随我来。”掌柜自台后出来,便引二人往楼上去了。
红玉与紫胤二人厢房乃是对间,掌柜分为两人点上灯,又叮嘱道:“两位客官,入夜请勿出门走动。”便退下了。
红玉福身谢过掌柜,便转向紫胤。“主人,此地……鬼气甚重。那掌柜为人而面色诡怪,不知是何缘故?”
紫胤道:“酆都乃阳世阴司,鬼气自然是重。此间生灵应受平都山灵气所护,不至受鬼气所侵。客栈掌柜想是身体病弱,故未染鬼气却显鬼态。”
“那……”红玉迟疑一会儿才道:“主人来此……所为何事?”
“近来酆都地气不平,然自有阴司主管,我便只是来一观其因。”紫胤半阖双目,慢道。
红玉了然,只道:“却有两三个时辰方才入夜……主人欲去城中各处看看么?”
“也好。”紫胤答道。
二人便出了客栈,去城中街道看了一番。
奈何客栈
在酆都城中街道细细走了一遭,未觉有甚么诡处,只道酆都城中人人还是和乐安详的。天色黑下前,街上店铺小摊就已开始收拾打烊,两人便返归客栈。
客栈掌柜的见二人方回来,问道:“两位客官需用些饭菜么?”
红玉道:“掌柜上两样家常素菜便可,有劳了。”那掌柜便往后方伙房去了。
紫胤坐下,向红玉道:“红玉觉此地如何?”
“红玉见识浅薄,不敢妄下断言。”红玉答,后又低声道:“主人可替那掌柜看看病因,也许方得个机会问问此地状况。”
紫胤点头道:“正有此意。”
待饭菜上毕,二人各自默默用了一些。
红玉放下碗箸,朝那掌柜走过去,自袖中取些碎银,道:“这是三日的房钱饭钱,掌柜瞧瞧可够了?”
掌柜也未抬头,只接过,道:“是够了,是够了。”
“妾身红玉,请教掌柜贵姓?”红玉作个万福。
“红玉姑娘,免贵姓丰。”丰掌柜这才提起头来。
红玉侧身指着紫胤道:“那是紫胤道长。” 红玉又福一福身,道:“丰掌柜,虽相识不长,妾身却有事相询。”
“红玉姑娘请讲。”
“您面色青黄有异,不若常人……这是?妾身与紫胤道长未有他意,只愿一闻其因,丰掌柜请勿见怪。”
丰掌柜愣了一愣,当下犹疑一阵,方才道:“红玉姑娘与道长不是酆都人,也定是知道酆都鬼气极重。虽酆都百姓有平都山之灵气相护,病恙者却仍是不宜长留于此。我自约莫三四年前染病,未曾痊愈,便一直体虚,成这副模样。”
“原是这样。丰掌柜可愿让紫胤道长为您诊查一番?”
丰掌柜见二人之气不似凡人,清灵非常,就未有甚么顾忌,到紫胤身边坐下。
紫胤切脉瞧看,惊觉此人三魂七魄竟是少了一魄。
“可曾有人与你说过,你缺了一魄?”紫胤道。
“是了。曾有个醉道士与我这般说,可他成天醺醉,不甚清醒,我便不理会他。而今依道长所言,此事是真了。”丰掌柜十分平静说道。
红玉在一旁道:“为何不早日寻他处修养,反是留在酆都?”
“早年娶了个浑家,我二人都不欲背井。虽住客不多,我容貌吓人,不敢自去招呼,只因有些口碑,这客栈生计倒也是能养活夫妻两口。”
紫胤取出两符,交与丰掌柜,又道:“你七魄中缺除秽,致体身阴阳失衡,鬼气之阴行侵故体弱色变。此符烧于柴灶明火中,煮出之食服下,可保一岁内不受阴气所浸。若听贫道之见,掌柜仍是移居他地为好。”
“多谢道长。”丰掌柜起身作个揖。
紫胤还个礼,道:“出家之人,行善积德,不必言谢。尚有另一事须得请教掌柜,酆都近来可有甚么异事?”
“是有所闻,说是鬼界何处破了一口,好些鬼都想要从那儿出来哩。那些鬼进不了酆都百姓家门,故夜色下来,大家都待在家中,在外行走,怕是有甚恶鬼厉鬼害人。”
红玉紫胤二人谢过掌柜,便回楼上厢房去了。
“百姓传言不可全信,主人有何想法?”红玉问道。
“正是。鬼界之事与吾等无干,况阎君定不会放任不管。今夜且去休息,待明日去酆都周山探看一番。”紫胤道。
平都小事
二日,红玉紫胤两人待天大亮,便取道东北,去了平都山。平都山乃七十二福地之一,却不算得高大陡峭,一入山只觉清凌凌仙息流溢,空寂寂神气盘转,鸟啼虫吟声不绝,溪响风鸣音难歇,残道木柱枝中拢,山路石阶苔间空。
“这平都山仍是灵气充溢,未有他物扰乱。山顶有阎君殿、无常殿,主人可要去瞧上一瞧么?”红玉道。
紫胤轻拂袖道:“酆都人鬼之界应是有损,致使鬼物作乱,平都山灵气镇它不过,所致酆都地气不平。且上顶一观。”
及至山顶,二人见那阎君大殿飞檐翘角,黑瓦灰梁,石柱铁槛,好不阴森。红玉便向紫胤说道:“这阎君殿甚是庄严森肃,红玉想入内瞧瞧,主人欲一道么?”
紫胤颔首,道:“亦可。”
阎君殿门左右立着两位泥塑无常,长舌外吐,眼睁眉凸。紫胤先行步入殿中,红玉将两个无常打量一番,刚将迈过门槛,却觉身后两侧有甚动静,四下望了却不见异处,便入殿里去。
谁道那两位无常爷是真身在此。白无常道:“那不是紫胤仙人么?后面跟着的剑灵可真是貌美哩。只二人到此处,难不成仙人亦动了凡心?”
黑无常道:“阎王爷亦是有阎后娘娘。你已是有个无常婆子,却哪里说得别人。”
白无常干干笑两声,答道:“小弟也是得个机缘,黑兄可去讨个嫂子则个。那剑灵确是美艳无双,弯弯柳叶两道眉,汪汪深潭一双目,看得心要醉哩,待下且替兄去求她个,看她可愿。”
“休得胡言。”黑无常道。
“想你我二人面貌也是极好的,谁知竟被塑成这副丑样,生吓走了许多姑娘。”白无常笑嘻嘻道。
殿里四壁各有长明灯,中央端正放着阎君铜像,约莫两丈高大,金冠蟒袍,玉带锦履,秉圭敛袖,目中炯炯,气势威严。阎君后有阎后坐像,眉目慈善,样貌娴雅。阎君像下有四大判官,侧立六案功曹,旁布八位阴帅。
红玉在殿中四处看看,道:“人之功过是非,在人世时或许能瞒得过,到了阴曹地府,便清楚显出来了。这挖心火烙、刀山油锅之刑,当真十分可怖。”
未有几时,红玉便随着紫胤出去了。阎君殿外,红玉往西面望去,见有一山,与平都山间有一条索桥连接,便道:“平都无事,可去双桂看一番。”
二人往桥走去,只见桥头立着一木牌,十分斑驳古旧,上书三字“阴阳桥”。红玉见状掩唇笑道:“这要是从阴间到阳界去呢。”
紫胤只瞧那牌一眼,便直取桥过去。红玉在后头跟着,还未得几步路,却听有人唤自己名字,道是错听,又往前走。岂料衣袖忽被拽了两下,红玉心下一惊,转过身来,不及呵斥,那人已是现身出来。
“剑灵姑娘莫急,小弟非有意冒犯,实是有事相询,有事相询。”白无常仍是嘻皮模样,端正正作揖一拜。
红玉见他清面斯文,垂眉深目,白帽白衣,也十分好看。问道:“你是何人?何事相询?”
白无常道:“在下乃阴司白无常。今日得遇剑灵姑娘,仰你花容月貌,有幸之至。”
“原是无常爷,久仰,在下红玉。无常爷谬赞,有甚么话直说无妨。”红玉笑道。
“小弟是替黑无常兄来向红玉姑娘求个亲。”白无常作个十分正经神情道。
红玉闻言着实吃了一惊:“甚……甚么?!无常爷莫要玩笑!”
白无常刚欲答话,却猛地往后摔去。“红玉姑娘,那顽劣白无常多有冒犯,擅作主张,还请姑娘莫放在心上。小弟这厢赔礼了。”来者是黑无常,一身黑衫,十分面白,容貌英挺。
红玉不知答甚么才好,只道:“白无常爷当真喜爱开玩笑。两位无常爷,红玉有礼了。主人尚在前头,告辞。”说罢福了福身,赶上前去。
紫胤虽在前,本是在桥头等着,却也隐约听得后面发生之事,微皱眉,便拂袖自往前走去。红玉跟上紫胤,心中尴尬,也不敢搭话,只默默跟着。
楼中孩童
双桂山比平都要高三十来丈,雾浓霜重,草密木茂,叶乱枝杂。因少人迹,故山路不甚清晰,紫胤红玉二人一前一后往山顶去,愈往上,那雾气便愈是粘稠色暗,不时阴风摇动,让人悚然。
“主人,这双桂山定有蹊跷。”红玉道。
紫胤停住脚步,将方从枝头落下,挡在红玉面前的枯枝取掉,道:“双桂山近顶处建有一镇邪楼,双桂山这般异常,想是与它有关。”
镇邪楼不大,虽名作“楼”,却建作小塔状,八梁八檐,黑瓦青砖。楼门一把大铜锁,已是打开了,斜斜挂着,山风吹得门吱呀叫唤。红玉上前拜了两拜,将门大开了,往里头一瞧,只是十分阴冷,一片乌漆抹黑,甚么也见不着,便回过头来向紫胤道:“想必是要进楼中探查一番,且让红玉先去。”说罢进楼去了。
红玉使个引火之术,起了火照个光。静静中似有人声,细细听来,是自下方传来。红玉又四处寻看,将墙边一块木板掀来,轻跃下去。火光及处,只见一四五岁男童躺于地面,极是不适地呻吟。红玉十分惊诧,忙过去将那男童抱起,男童眉目清秀,脸色却是煞白,嘴唇发紫,浑身冰凉。
红玉取出手绢替那男童将冷汗拭干,搂在怀中,心下想:“只一个幼童在此,可是十分蹊跷了,速出楼外再作计较。”刚欲抱起那男童,便被他蓦地抓扯住袖子,只听他口中断续道:“娘……娘……”
红玉见那男童十分可怜,便抚了抚男童额颊,轻道:“乖,乖。”
紫胤在楼外等着,未过几时,见红玉出了镇邪楼,怀中还抱着一个娃儿,那娃儿周身之气让紫胤也吃了一惊。红玉将男童递与紫胤,紫胤接过,细看切脉,方才道:“这孩童,身中竟容了九魄。”
“甚么?!”红玉惊道。
“魂为阴魄为阳,多此两魄,身失阴阳。且他身受封印,强抑体阴之力。想来用以是放入镇邪楼中,致楼中阴阳亦失。”紫胤道。
“紫胤真人所言甚是。”忽的有另一人声道。
紫胤未加理会,仍是看着那男童。红玉循声看去,是黑白无常二人。
“紫胤真人果真知晓我二人在一旁许久了,失礼了。”白无常笑道:“那娃儿体质与身上封印相结,又被丢进镇邪楼里,楼中之气被破,便如同通了半个鬼门关,致使这酆都几日来甚为不平。”
“鬼无法近他身,因他阳气过重,便到今日红玉姑娘将他移出镇邪楼方将阴阳回复。”黑无常接道。
红玉问道:“……这孩童是极阳之体?此事何人所作?”
“正是。极阳之体受封印抑住体阴,阳气却引来无数孤魂野鬼,所致失衡,十分厉害哩。”白无常答道:“若问何人所作,吾等也不甚清楚,阎君正追查此事。”
黑无常又道:“生死簿上他寿命不短,还请紫胤真人替他解了封印。那多出两魄,原也是被强行封入他体内,封印解去,两魄自散。”
紫胤点头应下,红玉道了声:“多谢二位。”
黑白无常二人也道了告辞便走了。
红玉见紫胤抱着那孩子,竟想起多年前他将屠苏带回天墉时的情景,心中不免酸涩,又怕紫胤也触景伤情,恰好那娃儿浑浑中仍是念着:“娘……”红玉便接过来自抱着,道:“这也许是酆都哪户人家的娃儿,下山后询问一番。”
紫胤颔首,看着红玉与那孩童,竟觉十分平和,便御剑带两人下山去。
三人回到客栈,也不过正午后一个半时辰。红玉让丰掌柜认了个脸,丰掌柜却说不是酆都人,红玉只好将那孩童带到自己厢房中照顾。那封印不难,紫胤作个法阵将印解了,将多出两魄收在一块玉玦中。这下那男童才舒适些,身子也渐暖起来。
红玉见孩童身上衣衫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