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比岁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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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比岁月1-1-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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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哈尔滨郊县出来,车往南开,经过一个县城的时候,冷军俩中途下车,他们不是很信任李正光。俩个找到县城邮局打电话,冷军打给了黑皮,骆子建衣领遮面在玻璃间外看四下动静。
  “方便说话吗?”电话接通,黑皮这两年一直没换家里号码,他在等冷军电话。
  “方便!”黑皮听见冷军声音又惊又喜,他没敢喊冷军名字,怕公安局监听。
  “家里怎么样了。”冷军问。
  “局里找了你大半年,后来也没什么声音了。”
  “我和子建家里怎么样?”
  “……你家里没事,子建爸爸病了。”黑皮沉默一会说。
  “什么病?”
  “癌症,胃癌,我和草包去送过几次钱。”
  冷军望一眼隔间外的骆子建,骆子建这两年沧桑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草包托了人,现在风声也没那么紧了,市里现在比较乱,一句两句也说不清。”
  “再说吧,子建家里你们帮着点,我挂了。”
  
  从邮局出来,冷军一路抽烟,不说话。骆子建跟着,什么也没问。
  “子建,我们回去吧。”
  “回吧。”
  张杰蹲在马路牙上看过往行人,几个贼娃子在他身后屋檐下靠着躲雨。春天的雨水细密绵软,落在张杰发上像一层白糖,军袄肩部已经潲湿。张杰撸一把清鼻涕,在军袄上擦了。街上雨伞晃动,披着雨衣的人响着车铃从身边骑过,单车钢圈转得飞快。张杰突然很想念冷军、骆子建,比什么时候都想。人在发达的时候容易忘记朋友,一旦落魄了,才会觉得朋友很重要。
  
  冷军、骆子建离开本市后不久,余建国和张杰的冲突开始。如果余建国只是要和张杰合伙开场子,张杰会考虑,可余建国心很大,他要张杰赌场关张。余建国想,冷军、骆子建逃亡,你张杰拿什么和我斗?事实也是如此,张杰的场子连着被砸,来的都是生面孔,余建国没有出面。张杰去找李有德,李有德不见他。李有德愿意和张杰一起弄钱,是因为张杰后面有冷军,冷军跑了,张杰在李有德眼里就是一坨狗屎。李有德已经和余建国走到了一起,混社会就是这样,锦上添花可以,雪中送炭很难,李有德没有给张杰送炭,李有德送去的是治安大队。赌场被治安大队折腾几次,再没人敢去玩,张杰场子关门大吉。那时候草包劝过张杰,张杰不服,带着一群小鬼和余建国开战。如果单纯地用道上的方式,明刀明枪的干,张杰不会这么快落败,可余建国身后站着李有德和太子。张杰一群人伤的伤抓的抓逃的逃,张杰存下的一些钱也折腾见底。张杰和冷军不一样,冷军的兄弟是兄弟,张杰的兄弟是打工,没有钱的张杰很快落魄。草包找过张杰,让他回游戏厅,张杰没脸回去,带着几个鼻涕虫重操旧业,上街割包。除了躲四大金刚剩下的三人,没有大混混找张杰麻烦,要张杰上贡,张杰后面有冷军,冷军还没死。
  
  老旧的公交车吱一声停在站牌前,排气管喘着粗气。张杰站起来上了车,后面几个贼娃子跟着。今天是十三号,发工资的日子,又是下班时间。车上人挨人挤着,空气混浊,张杰先观察人。公交车上两种人观察人,一种是小偷,一种是公安,小偷看人包,公安看人眼睛。张杰两种都看,所以张杰很少失手。张杰觉得运气不错,车上只有他们一队掂包的,没有便衣。
  
  看着像干部的中年人一手抓包一手抓铁管,身子晃晃悠悠,有意无意地往前边一个年轻女人屁股上蹭。张杰手背擦过中年人的人造革包,鼓鼓囊囊,有货。半截刀片在舌头上含着,张杰擦下嘴唇,刀片到了手里。本市只有俩个人一刀下去把包割出一个直角,一个是黑皮,一个就是张杰。张杰眼望着车窗外,心却全在手指的感觉上,食指和中指在割出一个直角的包里来回探索,眼镜盒、硬皮笔记本、钢笔、钥匙串……“操他妈!”张杰心里骂,他摸到一包纸袋装避孕套,两指一捻,有滑石粉的腻滑。这东西张杰熟悉,小时候垃圾堆里经常能翻到,张杰把它吹成气球,顶端一个奶头壮凸起,要不就灌满水,来回捏,手感很好。冷军看张杰玩避孕套总给他一脚,张杰想起了十岁的冷军,那时候俩人天天在一起,可现在……张杰走神了一会,公交车一刹,张杰手指触到一个信封,捏一下,挺厚。张杰夹住,慢慢往外抽,这时候不能快,不然其他东西会洒出来。漫长的一分钟,张杰把信封塞进兜里,慢慢移动身体,离开中年人身边。其他小偷也得手,四个钱包传到张杰手里,张杰脊背上冒出了汗,太多了。车终于在一个站台停下,张杰下车,他不敢跑,背上凉飕飕的。张杰心里念着菩萨保佑,紧着步子往前走。车上猛然传出一声尖叫:“我钱包丢了!”张杰撒腿就跑,车上窜下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撵在后头追。
  
  张杰跑慌了,窜进了一条狭窄的死巷,几个工人从巷边柴堆里抽出几根木棒逼了上来。从开始割包后,张杰除了刮胡刀片不再带其他刀,万一失手再搜出凶器,那就不是小偷性质,按抢劫定性。赤手空拳的张杰面对几条壮汉,抱着头慢慢蹲下,他觉得这顿打是挨定了。
  
  湿漉漉的地面上几滩油绿的鸡屎,张杰抱着头神情恍惚。击打没有预期而来,张杰慢慢抬起头,目光触到一条挺拔的身影,张杰泪水涌出。骆子建立在张杰和几名粗壮工人中间,站得巍然,军大衣肮脏破旧,像赶了很远的路。
  “拿来。”骆子建背对着张杰伸出手,张杰递过去几个钱包和一个信封。
  “得罪了,放我兄弟一马。”骆子建把东西递给几名工人。
  “他是小偷!必须送进派出所!”几个人不依不挠,甚至在想象一张红纸黑墨的表扬信贴在厂门口的光荣,运气好的话能被加上半级工资。
  骆子建一敞怀,大衣披开。张杰后来经常教导马崽:“气势!气势很重要,能砍人的不算本事,用气势就能解决问题的才是真正牛比的混混。”张杰当时在骆子建身后,没有看见骆子建大衣内摆里露出的雪亮军刺,可他从骆子建的背影里看见了气势,一种压迫你服从,令你不敢侵犯的气场。几名工人悻悻而去。
  “子建……”张杰声音哽咽,骆子建转过身来,冷漠沧桑的笑容,一身大风大浪里闯过的江湖气息,是一种值得信任的安全。
  “……军哥呢?”张杰抽吸着鼻涕问。
  
  骆子建领着张杰拐进一条僻静的弄堂,视野里闯进一条熟悉的身影,衣领遮面的冷军靠在一堵老墙下抽烟,墙上青苔斑斑,一片嫩绿的葡萄藤挂着水珠。冷军转过头来笑,那一道目光骇人心魄,张杰顿感人生豪迈。“军哥!”张杰几步跑上去,看见冷军他觉得比看见亲人还亲。冷军用力往张杰肩上一拍,力量传来,张杰一触即溃,一把抱住冷军嚎啕大哭,伤心委屈随泪水涌出。“靠他妈的,你丫还这么没出息。”冷军一声骂,张杰觉得太舒坦了。
  
  张杰在郊区替冷军、骆子建租了套院子,谁也没告诉。院子后一片群山延绵,树木浓密,院前一口池塘,燕子贴着嫩绿荷叶掠过。冷军觉得不错,适合逃离。冷军让张杰去喊草包和黑皮,几十分钟后院门轻轻敲响,骆子建握着枪闪到门后。“子建,是我。”张杰压低声音说,骆子建拉开门扣。草包、黑皮跟着张杰闪进来,手里拎很多东西,一只红冠大公鸡来回地挣。
  “靠你妈的!”冷军披着大衣靠在门框上。黑皮比以前白了很多,草包胖了,挺着将军肚,像个老板。
  “还活着呢!”黑皮上来一搂膀子,眼里有亮闪闪的东西。
  “老子肯定比你活得长!”冷军踢黑皮一脚。
  “军子。”草包手里还拎一大堆东西,立在院子里,沉稳的脸上有激动。
  冷军上去一把抱了,草包张着膀子僵着,眼眶一会就湿了。张杰把东西接下来。
  “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冷军问。
  “好久没吃你炒的干煸鸡块了。”草包说。冷军菜烧的好吃。
  “家里得亏有你。”冷军搭着草包肩膀进屋,草包看一眼骆子建,骆子建还是不爱说话,却更见锋锐。
  
  进了屋里,草包、黑皮拍拍骆子建肩膀,没有说话,骆子建笑笑,他还不知道家里的事情。张杰把几瓶酒拿出来,拎着菜进厨房杀鸡。“杰子怎么回事?”冷军、骆子建坐辆三轮车从火车站出来没多久,见几个人追着张杰进了巷子,骆子建救下张杰。冷军看张杰是混背了,可他一直没当面问。草包大概把事情讲了下,几个人沉默。
  “军子,这事怪我,没照顾好杰子。”草包说。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张杰做那场子,出事是早晚的。”冷军拿过一瓶四特,牙齿咬开瓶盖,咕咚灌了一口。
  “余建国现在怎么样?”冷军问。
  “小母牛坐拖拉机,牛比烘烘呗。”黑皮一脸不岔:“张杰场子给封了,没几天余建国开了一家更大的,里面很多机器都是从张杰那没收的。李有德和太子挺他,现在市里混的最好的就是他,四大金刚帮他看场,放高利贷也赚饱了。”
  屋外落起了雨,细碎地打在院里的樟树叶上,响得寂静,冷军眯缝着眼望着窗外。
  “这事不算完。”冷军说。
  呼机响了几遍,李有德懒得回,局里找他会用步话机,余建国曾要送他个大哥大,他怕在局里拿进拿出太扎眼,没要,后来余建国把大哥大折成现金给了他。萧南妈握着王露的手坐在床边,她们在等李有德走,李有德坐在油腻腻的饭桌边抽烟,看王露的目光一往情深。
  
  “以后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给我。”李有德把抄着呼机号码的纸条递过去。没有人接,萧南妈和王露坐得木然,李有德把纸条放在桌上。“什么是爱情?这就是爱情。什么是付出?这就是付出。”李有德就是这样想的,他甚至在幻想王露被他感动的那一天。李有德刚出门,他坐过的板凳被王露丢了出去,纸条塞进了煤炉。
  
  吉普车刚在局门口停稳,余建国的俩个手下就凑上来,他们在门口已经等了很久。李有德有点烦,在这里找他会被同事领导看见,他又加脚油,往前边路口拐个弯停下。一会俩个混混喘着粗气追过来。
  “操你妈的!当流氓当傻了!?下回再来局里找我我弄死你们!”李有德一甩手,烟头摔在混混脸上,落下几点火星。
  “领导,对不住您,没有急事我们也不敢来这。”俩个混混腆着脸,不敢说打他传呼没人回。
  “余总出事了,在医院里,怎么回事我们也不清楚,他让您给他去个电话。”
  
  从电话亭出来,李有德在车上坐了一会。余建国手指残了两个李有德不关心,他关心的是那十万块钱。“回头那钱在余建国分红里扣,谁他妈和你平摊损失。”李有德心里骂一句。至于抓捕冷军,李有德没兴趣――既危险又没油水,冷军杀的是俩个恶贯满盈的流氓,没民愤,领导也不是太重视。李有德决定把这事推给付国强,那个他一直想取而代之的支队长。
  
  办公室里付国强桌上一堆案宗,付国强趴在中间忙忙碌碌。李有德觉得付国强就是个傻吊,天天瞎几巴忙,忙到现在别说升官,连套房子也没分着。李有德本来想先告诉付国强冷军回来的事,看见自己桌前坐着俩个人,李有德决定晚点再说,说了就是开会,没完没了。
  “李队长!”看着像农民企业家的中年人站起来,哈着腰让烟。李有德余光带下,红塔山,李有德没接,他除了软中华不抽其他烟。李有德觉得这土包子又傻又不上路,李有德想敲他。
  “不要胡喊,是李副队长。”李有德瞟一眼付国强,付国强全神贯注,应该没有听见。来找李有德的中年人姓钱,原来是一家乡办企业的采购员,早年捣腾钢材煤炭批文赚了点钱,物资全面市场化后老钱赶在第一拨下海,在乡里圈了块地办工厂。原来的生意人都比较实在,先拉货后给钱,市里一个门市欠了老钱几万块货款,老钱要了两年没要回来,老钱的愣头青儿子小钱去要。对方梗着脖子装大爷,小钱血气上涌,一烟灰缸把对方拍进了医院,把自己拍进了看守所。老钱来找李有德就是想捞人,李有德心里明白,这案子只要双方签个调解协议,刑拘都够不上,可老钱通过李有德战友关系找到了他,老钱倒霉了。
  
  办公室说话不方便,李有德把老钱独自带进了审讯室,老钱又递上一根烟,李有德接了放在桌上。
  “老钱,原来我和小孙睡上下铺,照理应该帮你,可你这个事情……麻烦呐……”小孙就是老钱托的人。
  “李队长,您一定要帮忙!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老钱去看守所看过儿子。儿子现在看人的眼神躲躲闪闪,一看见老子就哇哇大哭,老钱老泪纵横,儿子在里头没少吃苦。
  “你这事,是故意伤害,对方有后台,已经托人了,故意伤害罪可以判十五年。”李有德观察老钱的表情已经进套了。
  “……李队长……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家。”老钱双手递烟,手有点抖。
  “也不是没办法……要花钱。”李有德开始下勾了。
  “您说,要多少,只要能把我儿子放了。”
  “现在还不好说,如果不是关系熟,领导也不会收。你先准备五万,回头我帮你去送送看。”
  
  把千恩万谢的老钱送出了门,李有德神清气爽,看付国强还在桌上趴着,李有德走过去。
  “付队,有人看见冷军了。”
  “在哪!?”付国强猛一抬头。
  “回来了。”
  “看你进来好一会了,现在才说!?开会!”付国强啪一声合上文件夹,李有德心里骂:“靠你妈!”
  
  会开到晚上九点,抓捕方案定了下来,冷军、骆子建家前24小时布控,跟踪草包、张杰。从局里出来,李有德本来想去皇朝吃一顿,想想还是在路边吃了碗面,他得去医院看看余建国。知道了不去,显得不人物,李有德是做给太子看的。
  
  走廊和病房里簇着一群混混,余建国在病床上躺着,脸色青灰,两根断指已经接上,能不能用要看愈合情况。见李有德进来余建国半坐起来,麻药还没过,伤口痛得有点木。
  “都滚出去!”余建国冲病房里一群混混吼一句,混混们低着头出去。
  “建国,不碍事吧。”余建国的手裹得像个纱布粽子,李有德满脸关切。
  “操他妈的!老子要弄死他!”余建国咬牙切齿。
  “放心,这几天就能抓着。”李有德拍拍余建国肩膀。
  “按他的案子,抓着了够不够死刑?”
  “炮打头跑不了。”
  “知道他躲哪了?”
  “还不知道,不过他们家门口都布了岗,草包、张杰也有人跟,他们只要敢露脸,也许现场就击毙了。”
  “便宜他们了。”余建国感觉心里舒坦了点。
  
  余建国住的是单人病房,带为生间那种,为生间便坑上蹲着十三刀。十三刀这些年虽然一直跟着余建国,余建国发了,他却没发。十三刀是混混,有混混的底色,这里面包含了义气,余建国却在混混队伍里越走越远,和官员越勾越紧,一副随时出卖兄弟的表情。十三刀曾弱弱地问过余建国:“余总,外头都传我们不义气。”余建国神情鄙夷:“现在什么都玩,就不玩义气。”十三刀相信,只要是为了利益,余建国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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