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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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天堂-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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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我就醒来了。我看见了窗外的阳光。
  三天后的一个中午,天杨和江东兴冲冲地进来。“嗨,肖强,好几天没见!”天杨快乐地嚷。我想他们是考完了。我淡淡地说:“跟你俩说件事儿,方可寒死了,十六号晚上的事儿。”
  “你干吗现在才说?”天杨愣愣地问。
  “你们不是要考试吗?”
  “那你干吗不索性等我们考完了再说?”这次是江东的声音。
  “这个,”我心里一阵烦躁,“你们怎么还他妈没考完?”
  “下午是最后一门。”江东坐到了柜台前边的椅子上,慢慢地抬起头,“肖强,给我根烟。”
  “对不起,我是想等你们考完了再说的。”我把烟扔给他。
  “没什么,反正你已经说了。”他点上烟,打火机映亮了半边脸。
  “还好,”天杨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下午要考的是英语。脑子稍微糊涂一点无所谓。要是考数学那可就完蛋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杨和江东(1)
  '天杨和江东'
  我们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校门。他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我说:“你呢?”他笑笑摇摇头,“完形填空根本就是ABCD胡写一气,没时间了。”我说:“没什么,反正模拟考,不算数的。”他说:“就是,要是这是高考,我他妈非掐死肖强不可。”我们沿着惯常的路往河边走,一句话没说,远远地看见堤岸的影子,两个人几乎同时开了口:“绕路吧。”然后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他就在这时候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我们走了很久,终于从一条僻静的小街拐上了平时常走的大道,终于绕过堤岸了。我把头一偏,视线就避开了堤岸尽头处,那个叫做“雁丘”的公共汽车站。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真小。我说天杨咱们现在去哪儿?她说哪儿都好我就是不想回家。我们俩于是走到我们平时常去的那家蛋糕店。老板热情地招呼我们说:“快要高考了,很忙吧?”喝了N杯柠檬茶,直喝到不能再续杯为止。她突然对我笑笑,我想起我们俩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是来这间店喝柠檬茶,那时她也是这样笑笑,刚开始的时候她跟我说话还会脸红。我也是。
  他问我:“笑什么?”我说:“知道她生病是三月份的事儿,到四月十六号。这一个月真够长的。”他也笑笑,说:“就是。”
  “咱们也要高考了。”我说。
  “别担心。”他说,“这两个月也会很长。”
  我笑了,“这话让灭绝师太听见了,非气死不可。”
  “怎么了?这是我心理素质好的表现,她该高兴才对,否则都像阳小姐那样——好吗?”
  “阳小姐”是我们邻班一个女生的绰号,她叫“阳小洁”。她前些日子吃了三十多片安眠药,留下遗书说都是高考的错。不过没死,只是现在还没回来上学。我没接他的话,我现在一点也不愿想跟“死”这件事沾边儿的东西。
  店里坐着另外一对儿,穿的是实验中学的校服。他俩在吵架。声音越来越高。我们只好佯装没听见。老板倒是气定神闲地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像是对类似场面已司空见惯。那个女孩说:“全是借口!你不过是因为那个——”男孩说:“等你明年该高考的时候你就知道我说没说谎了!我现在压力特别大,根本什么都顾不上,眼看就要报志愿了——”“我不管!”那个女孩的声音骤然又高了一个八度。男孩站起来走了,把门摔得山响。江东的手掌盖到了我的手背上,我悄悄地冲他一笑。
  “手这么凉。”他说,“今天降温,你穿太少了。”说着他就要去拉他的外衣的拉链,“穿我的。”
  “别,江东。”我压低了声音,瞟了一眼仍旧一个人在那里呆坐的女孩,她眼圈红红的,使劲咬着可乐瓶里的吸管,“别在这儿,她看见心里会难过的。”
  她说:“她看见心里会难过的。”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她笑笑,“因为我不认识她。因为这点小事是个顺水人情。因为——”我打断她,“你还真不浪漫。”“本来。”她仰起脸,“这种,只能算是‘小善良’,不算什么。真正的‘大善良’,太难做到了。”然后她像大人那样叹口气。我知道她想起什么了。
  后来我们走出那间店,来到我们平时常来的公园的湖边。四月是草坪绿得最不做作的季节。她枕着我的腿,起风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沙尘暴就要来了。”她说。我突然紧紧地抱起她,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和。
  “天杨。”我说,“天杨。”
  “这下好了。”她的气息吹在我耳边,“这下再也没有人来跟我抢你了是吧?”
  “是。”我答应着,“没有了,再也没有了,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人,咱们谁也不怕了。”
  “我怕。”
  “怕什么?没什么可怕的。”
  “江东你爱我吗?”
  “爱,爱得……有时候我自己都害怕。”
  “我也一样,江东。”她深呼吸了一下,“所以我怕,可能有一天,咱俩都会死在这上头。”
  “别说死。”
  “我不是指那种‘死’,算了,江东你跟我说说话行吗?我是说,咱们说点别的。”
  “对,我也想说点别的。”
  于是我们那天说了很多“别的”。气氛慢慢变得平静,我们说了很多,渐渐地对彼此说了些从没跟人说过的话,我是说,有些事我们从没想过要把它们付诸语言。比如,我说起了我初中毕业那年,去过一次巴黎。
  那年父亲说这趟旅行是为了奖励我考上北明。那时候——即便是现在,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说,也是一个大奖。一个星期,我住在父亲的斗室里,算上卫生间十五平方米的小屋,只有一张单人床,被我占了,剩下的空间打个地铺都是勉勉强强的。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我忘了一出门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巴黎。抵达的那天晚上,水土的关系,我发了高烧,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满室局促的灯光。父亲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我在他的瞳仁里看见有点胆怯的自己。男人的手指,温厚有力,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味道。次日黄昏,热度退了,父亲说:“带你去塞纳河坐船。”我们坐着哐啷哐啷的地铁,在一片黑暗中前进。我打量着幽暗的站台上污秽而鲜艳的涂鸦,需要自己开门的憨厚的地铁,人们的脸因为速度而模糊,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孤独的一部分。我轻轻握住了父亲的手,突然听见了音乐。卖艺的老人拉着手风琴,在一片钢铁、速度和*的气息中,这音乐旁若无人。地铁口的风很大,沿着台阶走上来,看见雕像。父亲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左岸。然后我就知道,我爱上这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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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杨和江东(2)
我忘不了那个坐在协和广场的黄昏。大气的福克索斯方尖碑像棵胡杨一样挺立在夕阳下面。我看着它,知道现在该是塞纳河边的摊主们慢慢收拾起六十年代碧姬·巴铎的海报的时候。那时候我突然想:罗丹的思想者凝视着绽放在一九六八年五月的萨特,他们,这些伟大的灵魂,都为饥饿的人类夜不能寐。可是他们见过沙尘暴吗?一阵风吹来,父亲的大手覆在我的膝盖上,他说:“巴黎就是这样。七月份,风也凉凉的。”
  我穿着一条在巴黎买的淡绿色的连衣裙。父亲说:“好看。”那些天我们的话很少。我要换衣服的时候他就进到那间只站得下一个人的浴室,像玩捉迷藏一样问一句:“好了没有?”我说:“好了。”门开了,父亲看着我,每天他都会说:“好看。”
  然后我们一起,穿过这个城市每一个角落。拉丁区一间说是一八八几年就开张了的咖啡馆的老板问他:“先生,这个可爱的小姐是您的情人吗?”他笑着说:“是的。”明媚如水的阳光下,塞纳河风情万种,父亲操着熟稔的法语,他们一起望着莫名其妙的我大笑。那时候,没人知道我来自一个荒凉的地方。
  回国的前夜,我在深夜里醒了。听见父亲均匀的呼吸声,我拧亮了床头灯,悄悄爬下来。那屋子真小,我得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才能跨过他的胳膊和腿,坐在他脸前的一小块空地上。背后是小冰箱“嗡嗡”的声音,这种公寓所谓厨房就是一个像件家具一样砌进墙里的电磁灶,一做饭,就算打开窗户也是烟熏火燎的。
  我抱着膝盖坐在那儿,灯影里父亲沉睡的脸轮廓分明。我的指尖轻轻划过他高高的眉骨,他的脸颊,奶奶常说我和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件事我这些天一直很想告诉他,可是我不好意思。六岁那年,他回来过年。晚上我硬是要他念书给我听,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听到他的声音。他说:“《小王子》?好吧。我随便挑一页,你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传来:
  小王子说:她的身体将我包围,照亮了我的生命。我不应该离她而去。我早该猜到,在她不高明的把戏背后隐藏着最深的温柔;花朵的心思总叫人猜不透。我太年轻了,不明白该如何爱她。
  他的声音很厚,很重,有海浪的声音在里面喧响,又温柔得像一缕阳光。那是我找了好久的,专门用来念《小王子》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努力不让湿润的睫毛颤抖。那声音驯养了我。他以为我睡着了。他就停了下来,在我的面颊上,轻轻一吻。
  现在他睡在我的面前。他的脸庞,他的呼吸。在我的指尖下面。他突然睁开眼睛,有些错愕地望着我。我微笑,“爸。”我很少这样叫他,“我睡不着。”
  两个月后,我遇上了江东。新生入学,我们一群人聚在一起做自我介绍。我听见一个声音说:“我叫江东。”那声音和六岁那年的一模一样,可以用来读《小王子》,可以让我的身体里开满繁花似锦的,温柔的欲望。后来,我就义无反顾地陷下去了。
  她说:“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件事。我从来就不知道这件事我有一天也会讲出来。”然后她羞涩地望着我。像猫一样,脸蹭着我的胳膊。
  我也给她讲了一件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人说的事儿。
  我第一次*是初二那年暑假。
  那个女孩是我的英语家教。是个大学生。她总是很肉麻地叫我“弟弟”。她很嗲地这么叫我的时候我看得出来,她的神态,她的表情,她的语气,都是在极力模仿那些漂亮女孩的娇气和*。可是她很丑,就连那时候对“女人”这东西根本没开窍的我都觉得她很丑。但我不忍心揶揄她是丑八怪作怪,哪怕是在心里。因为我看得出来她这种模仿后面的努力和挣扎,我看得出来她自己也知道这努力和挣扎是徒劳的。
  大学毕业的时候她本来应该顺理成章地留在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是为了她的男朋友,她硬是跟家里闹翻,在他的家乡—— 一个更靠北,也更封闭的城市找了工作。她拿着聘书去找她男朋友的时候以为这会是一个最大的惊喜,结果那个鸟蛋男人说:你这是何苦?其实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那天她哭了,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她的哭相很难看,可我还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我是真的替她难过。我结结巴巴地说:“要不,我找我以前的哥们儿,去揍他一顿吧……”她一把抱紧了我,她哭着说:“弟弟,弟弟。”
  后来,我们做了。
  再后来,我和妈妈在国贸商厦里看见她。她推了一辆婴儿车,胖了些,好看了些。妈妈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哎呀是小范老师。”她笑着,拍拍我的肩膀,“长这么高了。”那时候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我讲完了。天杨笑着,“真没看出来你是一肚子坏水。”然后她抱住我的脖子,我们接吻。凶猛地接吻,直到嘴唇出血。现在我们是亲人了。唇齿相依,唇亡齿寒。我们就剩下了对方。我们只能相亲相爱,别无选择。
  “天杨。”我告诉她,“我现在很幸福。”我是这么卑微,但是我很幸福。
  风吹过来。夕阳鲜红。天色渐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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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雷(1)
  '周雷'
  十点半,总算是把这个小混蛋弄上了床。
  “现在给我睡觉。”我使用的是威胁的语气。
  “不睡。”他倒是干脆利落。
  “不睡揍你。”
  “给我讲故事。”
  “只讲一个,再不睡就真的揍你。”
  “成交。”
  “听好了。”我说,“你的弱智小熊维尼的故事——瑞比的耳朵。兔子瑞比一边拔卷心菜,一边自言自语:兔子是常常需要安静地思考的,也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是思考而已……”
  “难听死了。”这小混蛋打断了我,“我姐姐讲得才好听呢。”
  “本来就是这么弱智的故事怎么讲也好听不到哪儿去!”我恶狠狠地说,“而且你爷爷现在躺在医院里快死了,你姐姐现在也快累死了,你为了听个故事就要去麻烦他们你还真没同情心。”
  “我没说要去找她。”他瞪着眼睛,“我就是说这个故事不好听。要不这样吧,”他笑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给你讲个我最喜欢的故事怎么样?”
  “好吧。”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不不拖长了声音,“分猎物。狼,狐狸,还有狮子大王去山上打猎,打了好多动物,然后狮子大王跟狼说:狼,你给我们大家分一下猎物。狼就把所有猎物分成一样多的三份。说:大王,分好了。狮子扑上去把狼咬死了,说:你还想跟我拿得一样多呀!然后狮子跟狐狸说:狐狸,现在你来分。狐狸从所有猎物里拿出一只青蛙,说:大王,这只青蛙是一份,剩下的是另外一份,大王您挑吧。狮子满意地问狐狸:是谁教你这么分的?狐狸说:是狼刚才教我的。”
  小孩子家难免讲得颠三倒四,可是大致情节绝对是这样没错。我目瞪口呆,这小子。瞧瞧这个故事吧:强权、阴谋、狡诈、黑色幽默,全齐了。好吧,让小熊维尼去死,我将来要是能养这么个儿子可就太来情绪了。“这样吧,不不。”我顿时换了一套“自己人”的口吻,“我从现在起正视你的智商,给你讲个真正有意思的故事——”我想,要不给他讲讲《无间道》?
  “你给我讲讲我姐姐吧。”小家伙的眼睛有点羞涩。
  “你姐姐?”
  “嗯。你不是她的男朋友吗?”
  “这个——严格地讲,我现在还不是。”
  “我觉得你已经是了。”
  “那就借你吉言。”
  “借什么?”小国际友人又开始犯糊涂,“我姐姐,她以前是什么样的?有没有现在漂亮?”
  “没有。不过她很可爱。她十七岁的时候——”
  “她现在几岁?”
  “二十五。那时候她有一个男朋友。真正的男朋友。”
  “那现在怎么变成你了?那个男朋友呢?”
  “他们分开了。就像你爸爸妈妈一样,不也是分开了吗?”
  “我爸爸妈妈是离婚。”
  “结了婚的人分开叫离婚,没结婚的人分开——就只能叫分开。”
  “他们为什么分开呀?”
  “这个,谁也说不清。你爸爸妈妈能说清他们俩为什么分开吗?不好说。”
  “我妈妈说,她不爱我爸爸了。那我姐姐一定是不喜欢那个人了是吧?”
  “不对。你姐姐喜欢他,爱他。一直都在爱他。”
  “那现在呢?”他的眼睛漆黑,漆黑地望着我。
  这问题还真尖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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