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止住去势,隆泰腰间被绳索扯得生疼,活似拉脱成两截儿,不敢吱声,嘴唇咬破了渗出鲜血。好一会儿,才费力拔出左手,扯下破甲锥,就着跟前狠狠插入,只露出一截儿刚好可握,用力试了试,惜乎地底泥土松软,用力一大,锥子立足不稳就会松动,是以隆泰也不敢把另外一条手臂拔出,只能着急地回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只见刚才关海山容僧处已是一团漆黑,空无一人,不禁叽呤呤打一寒战,浑身毛骨悚然,难道遇见鬼魅不成?!
关海山却另有一番苦楚,初一落下,他便慌了神,连忙伸出四脚扒拉,但只感到周围的泥土扑簌簌地不断下落,半分不着力,突然下降之势止住,却又是悬在半空之中,周遭一片黑吥隆咚。
关海山定了定神,知道必是隆泰使了办法方才停住,于是扯扯绳索,指望隆泰倒爬着回去,把他拉上来。隆泰虽然会意,却并不敢动弹丝毫——手臂吃不住重力,已经开始一点点地滑出,隆泰大急,左手绞起绳索上提,盼望急速把关海山拽起,岂料稍加用力,滑动之势越快,赶忙停下,此刻,隆泰也顾不上了,喊道:“别动!再动咱哥俩儿可就都得掉下去啦!”
关海山闻听,即刻不再攀沿,却也感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料想隆泰已经拖拉不住,只怕待得片刻,二人都得掉下去砸成肉饼,想到这里,不由寒毛直立。
值此性命攸关之际,关海山反而冷静下来,说是怕掉下去,可这下面到底有多深,并不知道。关海山略微思索,摸出几枚透骨钢针,运起弹指神通,先向下方射出,只听‘叮’地一声脆响,他已估算出离地只有一丈余许,突然耳中传来沉闷的暗器破空之声,赶忙伸出食指,中指夹住,却是方才射出的钢针反转弹回,难道这地面竟是铁板一块?不由纳闷儿,再接连试着向不同方位射出,皆是悉数反弹,只不过左右四周略宽——合计三丈距离。
此番用的钢针本是暗凿凤眼的工具,筷子粗细,精钢打造,自体沉重,从周围弹回,后力不继,坠落地下,连着一片‘叮叮’作响。隆泰自幼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更兼之身居地底,听觉尤为灵敏,已然和关海山一般明了,倏地放下心来。
既然已经探明下方情况,关海山便左右摆动绳索,示意上边儿自己将要解开,纵身跃下。待得他落地,隆泰爬回刚才的蹲坑处,收拾好东西,拾起百纳囊,径自出了地道,来到院中,拿出飞龙探爪手,系上长长的马鬃皮索,密密匝匝的绕着院中一人合抱的银杏树绑缚几圈,打了个死结,抬脚蹬踏树干,双手用力拉了拉绳索,确认结实牢固后,复又折回洞中,寻觅关海山。
机关
话说关海山落到地面上,四周都是乌漆抹黑,伸手不见五指,沿着摸开了去,俱是铁板一块,浑是个钢铁所铸的地牢,不由佩服起李莲英心思缜密,防着有人挖地道盗宝,事先布下巧妙机关,并设饵诱之,贼人只要取下宝珠,自然触发机括。
关海山翻找胸前的锦囊兜,里面所装的都是些小物件:顶针,削金小刃,镊子,钢弦子,铜钎,丝绳,药丸,拔门撬户的各种工具等等,不一而足。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事无大小,总要预备得妥妥当当,以备不时之需,求的是万全万安,一切应有之物,随身携带,稍微大件儿的工具都挂在地龙衣上,或放在百纳囊中,不离左右。
关海山寻到火折子点燃,所见不过盈盈数尺,慕地心念一动,摸出‘明月珠’,此珠实为夜明珠,又名:“随珠”、“悬黎”、“重棘之璧”、“石磷之玉”,但此颗显然不是什么贵重货色,宫中数不尽的珍奇异宝把他熏陶得眼格极高,知道上等萤石都能自体发光,而不是这般需要光源刺激,但这颗珠子既能借着余辉蓄光,愈久愈亮,也不算俗物。
关海山把珠子凑拢火光,让它尽情吸纳,果然,受到火光激发,珠子流光溢彩,愈见明亮,周围逐渐亮堂起来,宛如白昼。
此刻,隆泰已经回到地牢上方,低头往下看去,地牢深度竖直三丈,左右中空三丈,是个齐齐方方大铁匣子,四面乌黑溜光,可见谁要掉了下去,爬是决计爬不出来的。
隆泰垂下皮索,不长不短,整好够到地面儿,沿着绳子攀下,走到关海山身后拍拍肩膀,问道:“没事儿吧?”
关海山从呼吸和脚步声分辨出是隆泰,也不回头,依旧四下探索,回应道:“还好,蹭破点儿皮,无甚大碍。”
“嗯,我查看过了,暗格下面的龙头连着机簧,试了试,关键在鹤嘴,想必你是扳动了它,鹤嘴合上,弹簧挂索松开,连着脚底铁板落下,这才掉进洞中。”,隆泰阐言道。
关海山点点头,指着手里明珠讪笑道:“诺——不就为这颗东西,一时好奇走了神。”,其实他刚取下珠子的时候,鹤嘴闭合,隐约听见数声响,只是当时注意力被光亮牵引,心不在焉,没有留意,这才着了道,若换在平日,耳闻机簧弹动,早已躲开。但这番话他并不打算说出来应承隆泰的高明。
隆泰接过手中看了看,问道:“明月珠?”
关海山称是,“嘿,你小子也有贪财的时候啊,不过这玩意儿也不值两个钱,何必把命搭上?”,隆泰宛然一笑,揶揄道。
关海山身处险地,懒得理会他的讥嘲,缄口纳言,毫不分辩。
“走,赶紧出去吧,还死赖在这儿干嘛,你想住这啊?”,隆泰催促道。
关海山却另有一番打算,反正出去也就一时半会儿的事,既然已经掉进来了,不妨四处看看,或许能有什么意外发现。
隆泰抿抿嘴,不置可否,说道:“不妨我先上去,把东西起出来,你转悠完了赶紧上来,成吧?”,关海山默然表示同意,隆泰也不二话,三两下爬了回去。
隆泰出身健锐营,起步便是飞虎云梯兵,架梯蹬楼,机关设置,是赖以为生的活计,借着光亮,他摸索暗格,思忖玄机,觉得不能蛮干,死抠滥钻,那是痴货所为,得防着匠人留有后招。
片晌,钻研透了机关,他有九成把握只需把龙头挖出,破了局眼,宝贝自然到手,比起原先预想的把厚厚的铁板凿穿,工程量要小了许多,也不会弄出什么动静,惊动地上,只是稍微复杂巧妙了些,却也难不倒他。想了想如何下手,便摸出工具,开始打孔。
明月珠把整个地牢照得通亮,墙壁上并无任何刻划痕迹,关海山掩不住地失望,本以为既是地牢,总会关押过什么人,指不定谁谁谁就在墙上留些片言只字,哪怕是胡乱涂鸦,可能也暗藏线索。
既是无所得,也不必久待,正拟攀绳返回,忽然童心雀跃,摸出云泥匕首在铁壁上刻下一行大字:“老子到此一游!”,刻罢看完,关海山不禁哈哈大笑,反过刀柄假意盖戳,却听‘当’地一声响。
空的!关海山诧异,复又确认无误,赶忙走了一遭,将各墙敲遍,发现惟有刚才那堵墙发出空响,其余都是闷声。
再贴近脸庞,细细查验,也发现这面墙跟其他三堵略有不同,虽都是乌黑溜光,但墙体表面俱有压槽留下的水波纹路,此面是竖纹,其他都是横纹。
个中藏有玄机,关海山暗自忖道。可惜墙壁通体钢铁铸就,饶是他一身横练功夫,内力精湛,透骨钉也无法射穿,但显然隔壁留有空间。沿着绳索上下打探,已是估摸出隔壁空间相对略矮,两丈高度,再向上敲打,又是沉闷回响,长宽也不足此间一半。
脱出牢笼,正拟和隆泰会议,却见他全神贯注即将得手,随着八个小孔打就,龙头松动,隆泰从锦囊兜里摸出铜钎抻住鹤嘴,再掏出软头镊子深入嘴中拔出‘舌骨’——一个铲形铁闩儿,跟着插进万事如意簪轻轻拨弄,同时把着竹筒耳喉抵住龙头底脚,侧耳细听,半晌,‘喀拉’响动,机括松开,机簧掉落,隆泰就着镊子咬住弹簧撕拉出一段,机关作废。龙头本是镶嵌,轻轻一拔,顺势掉落,露出薄薄一层铁板。
关海山眼瞧隆泰聚精会神,不便打扰,又是十分好奇,无奈地道狭窄,既不能上,他就只能吊在洞沿边儿上观望。瞅着隆泰施为,一颗心提溜到嗓子眼,大气不敢出一口,生怕惊动了隆泰,功亏一篑。
隆泰也是一样,破暗巧机关,不同于普通的拔门开锁,个中难度高出许多,凭的是耳聪目明,靠的是双手灵巧,更须沉得住气,想此等机关俱是高手匠人打造,只要不得其法,稍微行差踏错,立时便有暗箭镪水射出,枉送性命,是以需要屏住呼吸,慢慢试探,仔细动作。须臾片刻,隆泰额头上沁出薄薄一层汗珠,内衣已是全然湿透。
玉抉
关海山佩服地望着隆泰:看来此人除去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外也自有本事。不由得另眼相看。
机关失效,关海山‘吁’出一口长气,正待开口赞扬,却听隆泰低声喝道:“闪开!”,关海山闻声连忙坠落,躲到一旁。
隆泰并不轻易钻底,却从身边抠下许多黄泥覆盖其上,再在其中植入一颗雷火弹,牵出引线,复又厚厚地附上一层粘土,跟着从百纳囊中取出铁甲面具,护住眼耳口鼻,连连退后。
待退到两丈开外,估计已经安全无虞,隆泰晃出火折子点燃引线,雷火弹爆炸,好在泥土封得严实,声音消弭,只听‘扑’的轻微闷响,泥土四溅散落,冒出阵阵白烟。
原来此处是个连环局,若来人以为万事妥当,贸然打底,便会触发机关,其实龙头尽处虽是暗格底板,但也并非就挨着底儿,铁皮之上乃是三层两阁薄薄的琉璃瓦片,里面封存不少火油硫酸。往往走到这一步,来人不免得意忘形,以为大事可成,殊不知铁皮极薄,稍微用力,硫酸破出,便能取了性命,纵使性命无碍,只怕是双眼灼毁,满面焦糊,慌乱之中,自会胡乱攀抓,倘若击破琉璃,火油泄出——来人必有火折照明,正好引燃,顷刻间便火葬当场。
待得白雾散尽,隆泰折回,戴上石棉手套,手持钢锥,捣毁剩余琉璃残片,又抠挖出了几许泥土将铁板擦拭干净,查验再三,确认机关破尽,方才取下面具,召唤关海山上来。
关海山在底下瞧得眼花缭乱,听罢隆泰解释,暗骂狡狯险恶之余却也佩服造此机关之人处心积虑,用心之工。
关海山说出刚才发现,隆泰也是茫然不知所措,万没料到李莲英的屋子底下竟然藏有恁多玄机。
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先盗宝,得空再研究地牢密室。
既是薄薄一层铁板,也就无所顾忌,两人拿出金刚钻,比划着底部正中密密打下几多小孔。筹备完毕,隆泰伸出手来套上穿山爪,对准中央,施展出铁指寸劲的功夫,电光火石之间便即捅破,扯下板块,内中物事应声而落。
东西到手,二人满腹好奇,连忙打开,原来檀木盒子里边还套有一个宝玉匣子,关海山在宫里日久,眼界开阔,知道此物唤作玉框宝钿珍珠鎏金宝函,宫里头有名堂的此类物件不少,算是个稀巴物儿,隆泰却是大开眼界,哈喇子直流,关海山知道他的心意,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东西有价无市,趁早打消妄想。
拧动‘耳朵’,取出明黄手绢,只见其中包裹的是一枚雪白色玉抉,磨损得有些毛糙,花纹精致,却并不稀奇,环棱上刻有极细的圈点满文,关海山不识国语,问过隆泰,隆泰借着光亮,仔细辨认,半晌,轻声念道:“福临。”
(注:玉抉,射箭戴于右指上;用以勾弦。)
“唔?!”,此物看似毫不起眼,未想到竟是清世祖顺治皇帝爱新觉罗福临御用之物,关海山忍不住失声惊讶。
隆泰将玉抉捏在手里,细细把玩起来,心里却在思索,既是御用,自然与皇帝脱不开干系。
隆泰在玉碟馆执掌玉牒,对这位大清皇帝的底细,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了:爱新觉罗福临——太宗文皇帝第九子。崇德三年戊寅正月三十日戊时生,其母为永福宫庄妃,博尔济吉特氏,即孝庄文皇后。崇德八年二月十六日承袭父位,时年六岁,由叔父睿亲王多尔衮及郑亲王济尔哈朗辅政。次年改元顺治。九月自奉天迁都北京,十月初一日即皇帝位于武英殿。
福临是于顺治元年入关的清朝的第一位皇帝。十四岁亲政,但顺治之死却是清宫一大疑案,世人讳谟至深,档案记载其染上天花,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日子刻崩于养心殿,年仅二十四岁。但野史盛传其因为爱子,爱妃相继病亡,精神溃颓,剃发出家,皈依禅门,还有种说法更为夸张,说是其试图征服台湾之时,被郑成功的大炮炮击致死。
隆泰在宗人府闲来无事,时常翻阅表章库寄存的清宫秘档,钻研宫闱轶事,以资消遣,对顺治皇帝的死,他曾经费尽心思,辗转各地,广为调研,费时一年,终究不得实据,多年过去,成了心中疑惑,始终不能释怀。
关海山于光绪二十二年方才选拔进宫入职侍卫,没两年就因为杀了人逃离京城,是以对于宫廷过往旧故只是略有所闻,知之甚少,比不得隆泰整日埋头故纸堆里打交道。
虽然学问比不了,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关海山对于识玉赏玉颇有造诣:纵观此玉虽微有破损,但体如凝脂,精光内蕴,质厚温润,脉理紧密,白如截脂,必是和阗软玉,再看环上凤凰衔嘴——古朴浑厚,神态生动,精良细腻,定是出自方家手笔,不愧是御用之物。
隆泰则是紧锁眉头,回顾自己所知的有关顺治帝的一切情事,却发现并没有半丝半缕提到此枚玉抉,但他也同意关海山的看法:此玉虽好,却是刚中见柔,用来勾勒弓弦,吃不住几次就会毁掉,边上的磨损必不是勾勒所致。
究竟此物派什么用场?二人苦思不得其解,不管怎么样,先收起来,回去再细细计较另打主意。
关海山小心包好手绢,藏入怀中。
隆泰细细抠摸完两个盒子,都是实体,并无夹层,没什么发现,索性合上,扔进百纳囊袋,心里琢磨:若是一般的毛贼,不明就里,只怕是偷了盒子,不要玉石,也难怪,谁能料到如此贵重的盒子里边儿摆放的竟是块瑕玉,忽然转念一想明白,恐怕这也是个套——盼着来人做出买椟还珠之举,方能保住玉抉。不由叹道李莲英老谋深算。
关海山听到叹息,出言问询,隆泰道出心中所想,引出他也是一番感叹:为了一块破玉,李莲英费尽心机,层层布局,若不是计划周详,天遂人愿,恐怕这会子已经见了阎王!想起地牢机关,关海山不禁惶然:与如此高手过招,真是如履薄冰,半点不敢分神。
地道
但李莲英的种种设计,却也从侧面印证,此玉非比寻常,其后定然隐藏天大的秘密。
想起李莲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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