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玉碎- 第1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我们忙都应了声,怀玉还把掌柜的说的话都记在了本子上。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玉碎》第九章(4)
转天,掌柜的起了个大早,拎着望天吼到了河北的大悲院,找了个熟脸的大和尚,请人家为“望天吼”开光。因为交了十块现大洋,和尚们把望天吼单独供在观世音像前,专门为它颂经念法开了光。和尚对掌柜的说,这开了光的玉器已经有了观世音菩萨的灵性,会保佑全家福泰安康,万事如意。
  掌柜的把望天吼捧回了家,恭恭敬敬地摆在香案上,净手焚香,冲那宝贝儿认认真真的拜了几拜,然后专门卖来只德国保险箱,把“望天吼”锁了进去,搁进了库房,从此当成了镇宅、镇店之宝。
  那几天,掌柜的特别地高兴,又拿出了闷葫芦抖了一阵,把那闷葫芦抖得“嗡嗡”地响。五十岁的人了,竟像个年轻的小伙子。
  打那儿起,一到得闲的时候,掌柜的就把望天吼取出来看看,摸摸,琢磨琢磨,且玩不够呢。阴历七月初九,掌柜的过50大寿,酒喝痛快了,他还取出“望天吼”来给客人们看,把那个开“英伦家具店”的英国人惠灵顿看傻了眼,当下开价一万块要买下,掌柜的那舍得呀,因为是多年的朋友,抹不开面子,就答应有功夫给他做个精道的仿制品。当时谁又能想得到,到了年底,就是那“望天吼”的仿制品给掌柜的惹了大祸。
  

《玉碎》第十章(1)
俗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依我看,薛艳卿绝对不是那号人,她说过请掌柜的全家看戏,人家说话算话,到了那天真的送来了帖子,点着名的请掌柜的,和全家去听她的戏。后来我才知道,这场戏是张必花钱张罗的,请的都是天津卫的头面人物,更有日本驻屯军和领事馆头头脑脑。据说前清皇上溥仪也要出席。张必听薛艳卿说要请朋友来看戏,便说今天的场面大人物太多,不能有闲杂人等。可她说:“我请的是衡雅斋的赵老伴,他们可不是闲杂人等。我请的朋友不在台底下看,你就甭想让我唱出精神来。”张必也只能答应了。
  听说,原来打算在日租界张家公馆摆戏台的,因为张必请的客人太多,只得改到华界城里广东会馆了。接到帖子时,掌柜的并不知道当天去听戏的都有什么人,倒是李穿石给洗玉打来电话,说他当晚也要去广东会馆,市政府的头头要跟日本客人说话,他去当翻译。
  掌柜的一听有日本人,就跟怀玉商量:“怀玉,戏院子有日本人,今儿你就不去了吧?”
  怀玉自然不开心,但还是点了头。
  洗玉却不干了,说:“爸,那事儿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我二姐藏头躲脸的还要到哪天才算完呀?”
  叠玉也说:“爸,日本人不也是去听戏嘛,怀玉又不招他们惹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吧?”
  我也帮着怀玉说话:“掌柜的,咱们又不是去他们日租界,广东会馆在华界地面上呀。”
  洗玉噘嘴说:“要去都去,要不去就都不去!”
  掌柜的只得答应怀玉去听戏。
  广东会馆的戏台座北朝南,楼下是个大场子,坐上几百号人是富富余余,楼上是十五个包厢,分正包厢和东包厢、西包厢。那天我们就坐在了西包厢,在那儿看戏虽说偏了些,可是离戏台近,看角儿们特别清楚。
  这功夫,楼下已经坐满了宾客,楼上东西包厢的人也已落座,只有中间包厢还空着,想必那是当天的主客,照例儿是在敲了头遍锣才落座的。
  陆雄飞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主儿,瞅见楼下有熟人,打着招呼下楼去了。
  突然,我在楼下的人群堆里瞅见一张熟脸,妈呀,那不就是那个蒙面刺客吗?!我心里头一激凌,再定神瞅去,那人又不见了。我跟掌柜的说去解手,跑到楼下转悠了一圈,果然瞅见那人的背影在人堆里晃悠,正要走过去细看,那人却走进了后台,待我走进后台,却再没了人影儿,心说,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头遍开场锣刚刚敲了,整个戏院子灯就暗了下来,一伙子穿西服和长袍马褂的人进了正包厢。待那伙子人坐定,我就楞了,小野就在那边儿坐着呢,再仔细打量,还有几个人物,看样子都不是等闲之辈。小野这么一露面儿,我心口就是一紧,海光寺军营里那些血糊流烂的中国人一个一个的又在眼前冒出来了。我瞟了一眼掌柜的,他正跟老太太聊着戏呢,他的眼神儿不如我,这会儿大概还没看到小野,若是看到了,这场戏他十有###是听不踏实了。我心里念叨,快开戏吧,角儿一出场,掌柜的的眼神就看不到别的地方了。
  这会儿,李穿石从正包厢那边走过来,他穿着笔挺的西服,抹了油的中分头,铮光瓦亮,活像那些租界洋行的买办,倒是挺精神。他一一向老太太、掌柜的问了安,又和我们几个打了招呼。
  洗玉见了李穿石自然欢喜,忙问他自己身上的裙子好不好看,李穿石连连叫好。
  洗玉又问:“穿石,你这是陪些什么大人物来听戏呀?”
  本来李穿石就想在掌柜的面前卖弄卖弄,洗玉这一问,他就更来劲儿了:“真叫你说着了,都是大人物,瞅那个穿西服的是谁呀?”
  他指着正包厢那边问洗玉,没等洗玉应呢,他就大着声音说:“那就是市政府的秘书长,我就是跟着他来的,秘书长那边的是东北军第二军王树常的副官,这边的是日本领事馆的桑岛总领事,再这边留着小胡子的,是日本关东军的大佐土肥原贤二,日本驻屯军司令官香椎浩平,在他后边的就是小野,一会儿前清皇上溥仪也要来的……”
  叫李穿石这么一“显白”,掌柜的一下子就看见了小野和那几个日本人,脸上立马就不是颜色了,扭头瞟了一眼怀玉,看出来他后悔不应当叫怀玉来的。他叫过李穿石叮嘱:“穿石,我们都是来看戏的,你回到那边去就不用说什么了。”
  李穿石是极聪明的人,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寒暄了几句又奔正包厢那边去了。
  掌柜的不时地跟老太太说话,但是眼神儿总忍不住朝小野那边瞟。
  怀玉知道掌柜的为难,便对掌柜的说:“爸,要不……这戏……我就不听了吧,我先回去了。”
  掌柜的正犹豫,平日耳朵不好使的老太太却听见了,不高兴,大着声问:“戏还没开场呢,怎么就要回去?你这闺女净做没谱的事儿。”
  掌柜的见老太太生气了,忙说:“不回去,不回去!都要陪着您老人家听戏呢。”
  洗玉也说:“就是,咱们今天是听戏来的,又没犯他们日本人的王法。”
  怀玉也只好坐了下来。
  可我看得出,掌柜的已经不是心思了。
  这功夫,戏总算开场了。先是帽儿戏,《麻姑献寿》,锣鼓点敲得脆响,京胡拉出的曲儿悠悠扬扬,阴阳顿错,十分悦耳。只见舞台上四个仙女抖舞着水袖满台转悠,水水灵灵的麻姑上台“咿咿呀呀”地唱起来:“瑶池领了圣母训,回身取过酒一樽,近前忙把仙姑敬,金壶玉液仔细斟。饮一杯能增福命,饮一杯能延寿龄,愿祝仙师万年庆,原祝仙师寿比那南极天星。霎时琼浆都饮尽,愿年年如此人不老长生。”
   。 想看书来

《玉碎》第十章(2)
满园子一片叫好声,帽儿戏唱罢了,一个穿着马褂,留着山羊胡子的男人上了台,说是代表在天津的留日同学会、同窗会所有的同仁,欢迎日本的老朋友到天津,借广东会馆这个地方一聚,共叙友情。趁这个机会,也向日本国桑岛总领事和驻屯军香椎浩平司令官,还有小野先生表示崇高的敬意等等,都是些叫人起鸡皮嘎瘩的话。说了一边中国话,他又拿日本话讲了一边,这才明白,这一台戏原来是专门为巴结日本人准备的,细一打听,那个在台上讲话的家伙就是包养薛艳卿的张必,原是吴佩浮手下的一个将军,主子垮台后,他就跑到天津日租界一边当了寓公花天酒地,一边联络着老搭档,老部下死心塌地靠着日本人准备东山再起。多少年后,我从伪满战犯的回忆录里看到,那一阵,身为关东军特务长的土肥原贤二,为了把前清皇上溥仪弄到关外当满洲国皇帝,常到天津来活动,那次聚会就是张必那一伙子为了巴结他才折腾起来的。后来掌柜的一直后悔,说不应当去听那场戏的。
  正戏还没开场,陆雄飞才从楼下上来,他没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而是朝正包厢走去,掌柜的看见了,猜到他是想去跟日本人去套近乎,忙招呼我说:“德宝,快去把大姐夫叫过来!快点!”
  我应着声就赶了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陆雄飞已经跟小野说上了话。
  掌柜的绷着身子叮着陆雄飞那边,见他跟小野说说笑笑,又指着我们这边说着什么。
  小野扭头朝这边瞅,正跟掌柜的打了个照面,还冲掌柜的还招招手,掌柜的也只好笑着脸冲小野欠欠身子还礼。
  待陆雄飞走回包厢时,掌柜的理都没理他。
  这会儿,正戏开演了,第一出就是薛艳卿的《大登殿》,薛艳卿扮着王宝钏,凤冠霞帔的一出场,就是个满堂彩。
  按说,这是掌柜的盼了多少天的想看的戏,可跟小野这么一对脸,我猜,这场戏他是看不踏实了。刚才唱《麻姑献寿》时,台上唱一句他就给老太太讲一句,这会儿,王宝钏唱了好一阵儿了,他还在那楞神儿,老太太问他,这才想起讲词儿的事。
  我更没心思看戏了,所以王宝钏的唱词儿一句也没入耳。
  《大登殿》唱罢,张必大声的召唤戏班子的老板,让他端着戏单到正包厢,请那几个日本客人点戏,一时间,整个戏院子都没了声,楼上楼下的人把眼神都盯着正包厢那儿。
  总领事和那个司令都让那个叫土肥原什么的小胡子点戏,小胡子居然说一口挺麻利的中国话,笑呵呵的:“中国的戏曲,我欢喜的,唱什么都可以。”
  张必点头哈腰的说:“您就随意点,那个旦角儿是咱们自家的人,叫她唱什么她就给您唱什么,您就不必客气了。”
  小胡子哈哈的笑了:“好,好,恭敬的,不如从命,是不是这句话?就唱个《贵妃醉酒》吧。”
  身边的人都拍起巴掌。
  张必也拍着巴掌说:“土肥原先生确实是懂行,一点就点到了梅先生最拿手的戏上了。”
  张必又连忙催促戏班子老板到后台吩咐,那老板一溜小跑去了。
  我听见怀玉在牙缝里挤出句话来:“一群狗!”
  掌柜的突然对老太太说:“娘,咱们回去吧。”
  老太太看戏的瘾刚上来,问:“这么好的戏怎么就不听了?”
  掌柜的沉了沉说:“我心口不得劲儿……”
  老太太忙问:“不碍事吧?那就快会吧,回吧。”
  掌柜的刚要起身,不料想小野竞走过来了,他客客气气的抱了抱拳:“赵掌柜的,幸会,幸会,全家人都来看戏。”
  掌柜的有些意外,也一脸的恭敬,抱拳回礼:“小野先生……”
  小野又冲老太太躬了躬身子:“老太太,您的,好福气。”
  老太太还盯着台上,没瞅小野。
  掌柜的忙解释:“我娘耳朵聋了,小野先生别见怪。”
  陆雄飞把叠玉介绍给小野:“小野君,这是我的内人。”
  叠玉起身,冲小野勉强点头。
  小野说:“见过,见过,几位漂亮的小姐,我的,都见过,这位,是李穿石先生美丽的未婚妻,对不对的?”
  我猜,小野就是冲几位小姐才过来搭话的,别瞅他西服革履,人摸狗样的,从他眼神里那色迷迷的劲儿,就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
  洗玉站起来还礼:“谢谢小野先生的夸奖。”
  这功夫,小野把目光转向还在位子上坐着的怀玉,我心口又缩了起来。
  不料小野却对怀玉笑笑:“赵小姐,听说你到静海的乡下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怀玉一时发怔,随即用嘲笑的口气说道:“那儿又不是日租界,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小野被噎得一愣。
  掌柜的忙扯扯怀玉的袖子。
  陆雄飞赶忙打园场:“我这个小姨子说话口冷,小野先生别在意……”
  小野仍然笑眯眯地:“没什么,我们就算是不打不相交吧。是不是?”
  怀玉“噌”的站起来,说了句:“爸,我先走了!”转头就走出包厢,弄的小野上不来下不去的,这场面真叫人喘不过气来。
  陆雄飞忙岔开话碴,说:“老爷子,小野先生说,方便的时候,他还要到‘恒雅斋’去买玉呢。”
   。。

《玉碎》第十章(3)
掌柜的点头笑着:“多谢您关照。”
  小野从胸口处掏出一尊翠玉观音菩萨挂件说:“赵老板,这个,还是你送给我的,那话怎的样说?男带观音,女的带佛,这个菩萨,一定会保佑我的是不是?”
  掌柜的看看那挂件,知道那就是在小开岁“洗三”时,自己送给小野的唐代玉观音。他只能点头应酬:“观世音菩萨,就是普度众生嘛……”
  这时,前清皇上溥仪走进包厢,小野见了,匆匆招呼了一声,离开了。
  趁这个机会,掌柜的带着我们赶紧撤出了戏院子。
  就在我们回家的路上,见好几辆警车拉着尖笛儿飞快地往广东会馆那边赶,后来听李穿石说,才知道,那天我们离开不久,戏园子里边就出了大事。贵妃醉酒刚刚演个开头儿,就有人从暗处朝小野开了枪。那枪法还挺准,有一枪不偏不斜正打在他的心口上,我心想,小野这回是肯定是活不成了,天津卫总算是少了个祸害,我猜,一定就是那个蒙面刺客干的,那小子,真他妈有种!到底把小野的命拿走了。
  掌柜的听说了,倒吸一口凉气,庆幸地说,亏了咱们回来了,少看了半场戏,可省去了多大的麻烦呀。看得出,小野一死,掌柜的心里透亮多了,一整天的听见他哼哼着戏词儿。
  陆雄飞一听说小野死了,直跺脚:“妈的!可惜!可惜了!”
  叠玉纳闷说:“死了日本人跟你有嘛关系?瞧你心疼的。”
  陆雄飞说:“老娘们懂个屁,我们脚行要在码头上吃日本人的饭,日本人那边没有人托着行吗?我花了多大的功夫才套上这关系呀?有小野在,我端的就是个金饭碗,他这一踹腿儿,我又得花钱,又得搭人情,搭功夫,重新找饭碗子。”
  怀玉最高兴,她偷偷跟我说:“那个刺客真是了不起,下次你见到他一定指给我瞧瞧。”
  最高兴的还有我,起码不用再提心吊胆到海光寺日本军营去给小野认人了,头上悬了多少天的那把刀子总算是没了。
  掌柜的还嘱咐我去街上,把所有登着小野被刺消息的报纸什么“大公报”、“新天津报”、“公民日报”还有“新春秋报”统统都各买了一份儿,说是要留个纪念。
  谁料想,第三天中午,掌柜的在店里跟主顾聊天,我们几个在当院里凉棚下逗小开岁玩呢,李穿石神神密密的跑来说:“新闻,特大的新闻,小野没死!”
  以为他说着玩呢,大伙儿都不信。
  李穿石说:“真的没死,一枪打在胳膊边上,就蹭破点皮儿,最绝的是胸口上那一枪,正打在小野胸口那个观音挂件上,挂件打的粉碎,胸口那儿只是红肿了一片,连血都没见着。”
  这新闻真叫人扫兴,顿时心里像是起了一层雾。
  就在这工夫,公安分局的王巡长一晃一摇地走进门来,说是有要紧的事儿赵掌柜的说。
  掌柜的赶紧迎上来客气:“哎哟,王巡长,哪阵风把您吹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