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吞吞地开了口:“没什么事,我要上楼去。”
“请问您要找一位?我先帮您用内线电话联系一下。”
“不用,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对不起先生,必须联系到您要找的人,他同意您上楼,您再签一张来访单,我才能让您上去。”顾芳喜一番话柔中带刚。
年轻人显然没想到会被她阻拦,瞪了她半天,然后懒洋洋地往台面上一趴。“那好,我找宋琬。”
“请稍等。”
顾芳喜用内线电话接通宋琬的办公室专线。“唐小姐您好,有位先生要找您……”
说了一半,她突然发现自己忘了问明这人的姓名身份,怎么跟宋琬介绍这位来访者呀!上班时间真不能思想开小差,一开小差连按部就班的工作程序都记不得了。忙道:“唐小姐您稍等一下。”
再掩了话筒问那年轻人:“先生您贵姓?有什么事情要找唐小姐?”
他并不回答,手一伸,猝不及防地,她手里的电话就被他拿去了。
“宋琬,你下来一下。”
话一说完,马上扣了电话。
看他这种架势,顾芳喜不由犯开了嘀咕。这么颐指气使的,是宋琬的什么人啊?不会是她男朋友吧?
年轮人依然趴在台面上,站不稳似的不肯直起身子来。一眼瞥到顾芳喜练字的那张纸,他用手拔拉过来细看,居然念出了这种极难认的字体:
“简、睿。”
顾芳喜大惊,一把夺过来,恼羞成怒:“你这人、怎么随便乱动人家东西?”
年轻人被她夺了纸去,又被她劈头一句训斥,却并不恼。他笑得很促狭:“哟,不高兴了。我不就是看到你写了一个男人的名字嘛。别不好意思,少女怀春很正常。”
顾芳喜气得发颤。真是的,这个人居然能看懂篆体字。看到了她最细腻最委婉的心事。这心事她连最要好的颜妍都没告诉,是她心灵后花园中轻易不让人涉足的秘密景致。现在这花园突然被人闯进来,有斑斑屐齿印苍苔了。
勉力镇定一下自己,她欺这个年轻人是外来访客,欲亡羊补牢。便糊弄他说:“谁说这是男人的名字,这是我一个闺中密友的名字。她出国留学去了,我很想念她,这才写的。”
幸好,不幸中的大幸,这个家伙只是一个陌生的访客。不认识她也不认识简睿,否则她就更加糗大了。
“哦,是这样——”年轻人的声音拖得长长的,长音里都是笑意。明显的不相信。
顾芳喜懊恼地把手里的纸撕了又撕,撕了又撕。只恨这年轻人的记忆不能被她撕得粉碎。他依然趴在台面上,看着她的举动,突然问了一句完全不搭调的话:“你这个星期一有没有在这上班?”
顾芳喜都不想理他了,但碍于职责,答得极敷衍:“在。”
“一直都在?”
他的语气中带着怀疑,顾芳喜这回连一个字都吝于答了,只是点点头,一脸的冷冰冰。这人真无聊,宋琬怎么还不下来,赶紧把他弄走吧。
想曹操曹操到,电梯门叮的一声响开了。开发部的美女主管宋琬娉娉婷婷走出来。
管理人员层的制服是白衬衫配银灰色西服套裙,没有任何鲜艳的颜色。这样款式简洁色彩单调的制服,一般人穿着汇入人群中,如江河入海般再找不出来。但宋琬却偏偏有本事穿得教人过目不忘。无他,实在是她身段太袅娜、容貌太娇美,穿什么衣服都风流百态。
宋琬走到前台接待处,看着年轻人嫣然一笑:“方经理,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位前台小姐不肯让我上楼。非要问我找哪一位,要先内线联系,同意后还得填来访单才肯让我上去。”
宋琬带几分惊奇地看向顾芳喜:“怎么,你不认识方经理吗?他这个星期一正式来开发部上班的。”
顾芳喜一呆,呼吸都停止了。
星期一正式来开发部上班的方经理!天!!这个人是方君玮!!!
方君玮那天在门口露面时,顾芳喜正被张宗明的“烫嘴事件”惊得发呆。没来得及看清楚太子爷的模样,他就已经被一群经理们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很快进了电梯上了楼。未曾有幸“瞻仰圣颜”啊!
话又说回来,就算她惊鸿一瞥地“瞻仰圣颜”了,只见一次面的人她也是记不住的。
顾芳喜只有发傻的份了。
第五章
看着顾芳喜目瞪口呆的表情,方君玮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哈哈大笑。不光是笑她“有眼不识泰山”,还笑她被他识破少女芳心后的欲盖弥彰。顾芳喜被他笑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窘得只恨光洁的云石地板找不出一条缝让她钻进去暂且避羞。
方君玮笑了半天还在继续,顾芳喜不由极悻悻然地嘀咕:“有这么好笑吗?也不怕笑掉你的下巴。”
她只是气愤之下这么一嘀咕,并没存心想要把方君玮怎么样。可是他却已经托着下巴“啊——啊——”地叫起来,真的掉了下巴了。
顾芳喜知道是自己嘀咕坏了。刚才还风流潇洒的太子爷,顷刻间成了一付大张着嘴的蛤蟆模样。
宋琬不明状况,被吓到了:“方经理,您怎么了方经理?”
里面更衣间的颜妍也被惊动了,跑出来一看,嘴巴也张成了一个圆。“这是怎么了?”
“他笑得太厉害,我看是笑掉下巴了。”
尽管没人听清她嘀咕了什么,顾芳喜也还是要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不关她的事,是他自己笑得太厉害造成的。
“啊,笑掉了下巴,那……那赶紧叫车上医院。司机班谁的车子在这?”
宋琬一边说话,一边轻车熟路地找去司机班在大厅左侧候命的小房间。不用说,惊起一屋玩牌的人。听说太子爷下颚脱臼,个个自告奋勇要当急先锋送他上医院。
茶水间的孙姐和宋姨也出来了,一了解状况,宋姨说:“不用上医院,这种脱臼保安组的大雄就会接,接得又快又好,让他来推上去就是了。”
五大三粗的大雄马上被找来了,他在军队服役时就擅长处理脱臼,托着方君玮的下巴对好位置运了半天气,猛地一推,咔的一声,好了,下颚骨归位了。
“方经理,这段时间您一定要注意,不能张大口,打哈欠也要托着下巴。苹果不能啃,硬东西要少吃,像花生米蚕豆这类东西在一个月内都不要吃。”
大雄一番交代听得方君玮脸色都变了:“什么,还有这么多注意事项?”
大雄很认真地点头:“脱臼以后,下颌关节受到损伤,你要是不注意保护,下颌会再脱臼的。一再损伤就会形成恶性循环,到时候形成习惯性脱臼就麻烦了。”
方君玮懊恼之至,真是无妄之灾,笑都笑出问题来了。这么狼狈的场面被一群下属围着看,大大有损他英俊潇洒的光辉形象。不由转头望了一眼那个引他发笑的罪魁祸首,她一脸无辜地回视他,眼睛里却有隐秘的笑意。是呀,他笑掉了下巴,她自然是高兴了。本来是他看她出糗,谁知风水轮流转转得这么快,一下子就换成她看着他出糗了。
方君玮进来时看到整个大厅空荡荡,接待台里,唯一的一位前台小姐趴在桌上不知写什么,写得物我两忘的神情。便走过来敲敲桌面,想提醒她上班精神要集中。谁知她居然不认得他,拿他当访客。他又好气又好笑,虽然他上任没有像别的部门经理那样每个部门都走一遭,但是前台小姐是唯一在上任当天能先睹他一面的人啊!这个女孩难道那天没上班?
可是一问,她那天上了班,却又确实不认识他。不可能吧,以他“一代储君”的身份,公司里哪个女孩子不暗中留意他。没想到在前台这位小姐手里遭了冷落。她还给他脸色看呢,就因为他认出了她写的那两个篆体字——简、睿。
方君玮注意地看了一眼那位前台小姐胸前的员工卡,姓名那一栏的三个字是:顾芳喜。
***
方君玮双手支着下巴坐在简睿的办公桌对面,看着他伏案工作。
“简睿,我老爸是不是给了你很多工作?怎么回回来你办公室里,你不是一摞摞的资料在看,就是一叠叠的报表在审。”
简睿头也不抬:“整个企业的财务运转,出入庞大,工作要做得细致再细致,才能避免差错和漏洞。”
“这么仔细的工作,怪不得我老爸那么赏识你。”
方君玮一边说,一边拿过他审核好的一张财务报表,那是将要上呈董事会的季度表,审核栏内盖着公司财务章和简睿的私章。财务章是正规的宋体字,他的私章则字体古雅,不易辩认。
方君玮问:“简睿,你上回说你这个私章刻的是什么字体来着?”
“篆体。”
“篆体,很难认啊!这个字体是不是非常古老?”
“篆体,分为大篆和小篆。殷商时代,在龟甲兽骨上刻划的甲骨文;商周时代,铸在钟、鼎、货币、兵器等青铜器上的钟鼎文;春秋战国时代,刻在石簋、石鼓上的石鼓文;这几类文字,秦代称之为大篆。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由丞相李斯整理、简化后的这类字体,后人称之为小篆。你说是不是非常古老?”
说到书法,简睿头头是道。
“哇,还真是历史悠久呀!现在没几个人会写这种字了吧?”
“看得懂的都少,别说会写。”
“我就知道一个人会写,还是我们公司的人。”
“谁?”
“一楼前台的一个接待小姐。”方君玮并不说顾芳喜的名字,也不提她写的是简睿的名字。
简睿一听,却脱口而出:“是顾芳喜吗?”
方君玮一怔,显然简睿对这个女孩子有印象。方氏企业大厦里几百名员工,他竟能记得前台一个小接待员。
“你认得她?”
简睿轻描淡写:“哦,他们那批新晋员工培训时,我去看过。当时翻看了几个人的笔记本,她的字写得很好。就有点印象。”
原来如此,方君玮觉得这个叫顾芳喜的女孩子还真是有本事让人留下印象。简睿是因为她的一笔流丽字体,而他,也牢牢记住了这个让他笑得下巴脱臼出了糗的小职员。
桌上的电话响了,简睿按下接听键。他的助理张小姐声音响起:
“简总监,方小姐的电话。”
“请接进来,谢谢。”简睿一边说一边拿起话筒。
“君瑶……今天晚上……你已经订好位子了……那好,我下班去接你。”
他挂了电话,方君玮明知故问:“下班后要陪君瑶去吃饭?”
简睿点点头。
“我这个妹妹大小姐脾气十足。凡事都喜欢说一不二的自作主张,又走到哪里都要有人小厮似的跟前跟后管接管送,你居然受得了她?”
简睿笑而不语。
方君玮看了他半天,摇摇头:“简睿,有时候你话少的我真能把你当哑巴。”
拉开凳子站起来,方君玮一边朝着门口走去一边说:“好了,我不妨碍你了。慢慢工作吧,简总监。”
方君玮出去了,简睿浏览报表的眼睛有片刻的出神。
一楼前台那个名叫顾芳喜的女孩子,有一双非常明亮非常有光彩的眼睛,真如钻石般亮晶晶。本来一付很清素的容颜,因为这双眼睛而整张面孔都熠熠生辉起来。
那日在培训课堂,倏地遇见这双眼睛,他有微微怔仲之感。
还有那笔字,一望而知是学过正规书法的。笔画秀润线条流丽,运笔在力度、速度两方面都很匀平。
常言道:字如其人。人正则字整,人直则字刚,人求美则字显秀,人开朗则字流畅。
她的字秀润流丽,可见人物性格方面颇有可取之处……
简睿稍一出神,便很快警醒过来。定定心神,他再次伏案用心工作。
第六章
“顾芳喜,听说太子爷在你们前台搞得下颚脱臼,怎么回事?”
趴在前台上问话的人是小周,一脸八公相。趁着快下班了,这家伙提前下楼来问长问短。
“想问什么内幕消息,得先请我们吃饭。”颜妍虽然不姓姑苏慕容氏,却深谱他们“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绝技。
六月债还得快,小周嬉皮笑脸:“二位姐姐,薪水一发我就请,不过请了一顿饭,那两百块钱我可就不还了啊!”
“不行,一码归一码。饭照请,债照还。”
颜妍难缠得像个蜘蛛精,小周避其锋芒,只去追问顾芳喜:“我可听说,是你害得太子爷下颚脱臼的。”
小周狡猾,把老大一顶罪名扣在顾芳喜头上,马上激得她跳起来:“谁这样信口雌黄胡说八道,明明是太子爷自己笑掉下巴的,关我什么事。”
“什么好笑的事情让他把下巴都笑掉了?”
这话问在点子上了,顾芳喜顿时哑然。
小周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到底干了什么让他那么好笑?”
这点有些难以启齿,不光是她没认出方君玮来,还因为被方君玮认出她写的简睿的名字后,她还企图糊弄他。把人家当不知根底的外客,结果谁知却遇上个最知根底的人。唉,真是有苦说不出来。顾芳喜只能没好气地道:“我讲了个笑话给他听,笑掉了他的下巴行不行?”
“什么笑话那么好笑,也说给我听听啊。”颜妍极好奇。
“你还敢听,我可先提醒你,有太子爷的前车之鉴摆在这啊!要不要重蹈覆辙你自己慎重考虑。”
颜妍权衡利弊:“那还是算了吧。芳喜你的笑话看来杀伤力太强。”
“她这算什么,听的人才掉了下巴而已,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说笑话给同学听,听得他牙都掉了。”小周说。
“胡说,什么笑话那么好笑?”
小周一本正经:“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但是我说完后听的那个同学不笑,我一气之下就给了他一拳,结果打掉他一颗门牙。”
顾芳喜和颜妍先是听得一愕,反应过来后笑成了一团。
顾芳喜笑着笑着突然想到,幸好她上午只是嘀咕了一句“也不怕笑掉下巴”,若是说的是“也不怕笑掉大牙”,那太子爷的牙只怕保不住了,想像一下英俊潇洒的公子哥要是突然变成满口没牙的瘪嘴相,不由更加捂着肚子狂笑起来。
他们仨正嘻嘻哈哈时,电梯叮的一响,有人下来了。忙齐齐把笑意一收作认真工作状。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是方君玮和简睿。
“直接到地下停车场去取车不好吗?”简睿边走边说。
“我最讨厌进地下室,灯再多也是黑呼呼的感觉。走到大门口,让保安替我们把车开出来就是了。再说,地下停车场可没有漂亮的前台接待小姐看。”
方君玮朝着简睿挤眉弄眼,他淡然一笑:“公司最漂亮的唐小姐就在你手下工作,你还用得着来看前台接待?”
“美女这个东西,多多益善。前台这两个也不错,虽然不是艳光四射型,却很有几分甜美味道。那个顾芳喜眼睛特别漂亮,灵动有神,会说话似的。”
简睿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朝着前台看过去。顾芳喜没有看他们,她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
顾芳喜一看到方君玮和简睿双双走出来,马上就低下头去假装整理台面。不敢看他们俩,希望他们赶紧走,走得越快越好。
方君玮一看到她那样子,就知道她心虚,不敢看他们。偏偏要百上加斤,拉着简睿走过去:“顾芳喜,听说你会写篆体字。这种字体很古老,认得的人都少,别说写。你能不能写几个给我们看看。”
顾芳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飞快瞥了一眼一旁的简睿,他脸色平静,看来方君玮没跟他说什么。想一想,她小心翼翼地答:“方经理,我不太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