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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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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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十五(3)
喜爱怀孕后找过大毛一次,大毛要她把孩子处理了,还骂了她一顿,女人很伤心,挥手就打了他一巴掌。等到孩子会在肚子里动弹的时候她又找过一次,大毛悄悄地塞给她一百元钱,要她以后再也不要找自己的麻烦。女人把钱扔得老远,发誓再也不理这个没良心的负心汉了。喜爱怀孕后就不到地里干活了,挺着个大肚子在梁家河转悠,逮谁跟谁拉话,热情万丈。也难怪,四十岁的人了,第一次怀孕,其中的酸甜苦辣可能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喜爱怀孕几个月后王木匠回来了。木匠看着妻子隆起的肚子苦笑了一下,说怎么搞的?都这么大了啊!喜爱说:“咋样?俺的成绩还是显著的吧?”木匠说:“谁的?”喜爱说:“先甭管谁的,咱盼星星,盼月亮,不就盼这个娃?”木匠想起母亲的教诲,就忍住没有发作。
  晚上喜爱睡下了,木匠说让我看看。喜爱就撩起被子让他看了。喜爱的肚子像西瓜一样圆溜,能看见蓝莹莹的血管。木匠吃了一惊。喜爱把男人的手放在隆起的肚皮上轻轻地抚摸着,问:“你说是小子女子?”
  木匠说:“那要看生在什么时候?我好给你掐算。”
  喜爱说:“我说不清楚,知道的时候已经显形了,真的记不清了。”
  木匠说:“你这个女人真糊涂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记不清楚。”
  喜爱把男人的头按下来亲了一下,说:“俺是个糊涂虫,你又不是不知道。嘻嘻,快说,希望是男娃还是女娃?”
  木匠抬起头望着喜爱,然后又看看那肚子的规模,说:“是个小子娃。王家后继有人了啊!当年咱也给别人送出去不少,现在公平了,哈哈。”
  喜爱的婆婆也欣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婆婆说不管咋说,这孩子生在王家炕上就姓王,因此对喜爱的照顾还算周到。王木匠回来后没有再离开,整天守在妻子跟前,好像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似的。
  拴狗跟凤凤的关系一直处不好,三天两头打架。拴狗的工作没有了,把怒火都发泄在凤凤的身上了。凤凤被打得遍体鳞伤,娘家也没有人替她出气,凤凤于是就找到了小叔。小叔的妻子生孩子死了,这让凤凤重新燃起了希望。凤凤说东明,要不咱们跑吧?小叔吃了一惊:“为什么要跑?往哪儿跑?”凤凤说:“拴狗是不会放过咱们的。跑到哪儿算哪儿,只要跟你在一起就行。”小叔犹豫了。凭心而论,他是喜欢凤凤的,特别是女人死了,他的精神很空虚。小叔说你让我考虑一下吧。凤凤说不要考虑了,我都下定决心了,等你考虑得差不多了就走不了啦!小叔说那我也得跟我娘说一声。凤凤急得哭了起来,她说两家大人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知道了后患无穷。小叔想了想,觉得也是。如今媳妇死了,娃也没留下,好在奶奶还有人照看,于是一咬牙,当天夜里两个人便偷偷地出发了。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咳嗽得厉害,一天到晚不合嘴。晚上能听见她一阵阵干咳的声音,“咔咔咔”,声音空洞沙哑,似乎把整个胸腔都震破了,人也消瘦得很厉害,经常出虚汗。母亲困乏无力,干活的时候甚至开始吐血了。父亲不让她上工,母亲说死不了,不让父亲怜悯她。我们认为母亲的病都是桂花这个狐狸精气的,没有她也许父母会很和睦,我们是幸福的一家。这个女人害得我们好惨,我必须替母亲报仇。
  那时生产队正在分粮食。粮食堆在场上一天分不完,晚上会有人照看。那晚照看粮食的人是黑子的父亲老赵,我们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于是趁老赵回家吃饭的当口,用提前从桂花家拿来的口袋装了一袋子玉米悄悄地放在她家的仓子下面。那袋玉米足足有三四十斤,两个小孩费了很大的事才把它抬了上去。梁家河每家院子都有一个玉米仓子,是用四根杨槐树干做龙骨,用荆条或玉米秆子像栅栏一样插在四周,里面能装很多玉米。仓子一般都离地面很高,玉米装在仓子里容易干燥,同时也避免牲畜糟蹋。秋后分了粮食,家家的玉米仓子便撑饱了,金灿灿的耀眼。谁家的玉米仓子最大,说明这家劳力多,没劳力的人玉米只能装半仓子。有的甚至刚刚能把仓子底下铺满,很不好看。
  

农民父亲 十五(4)
老赵回来后并没有注意到玉米丢失,但是第二天早晨的时候薛大毛发现堆子少了一角,场地上乱七八糟地散着一些玉米,一看就是有人动过的。因为一般分粮食的时候大家都比较敏感,队干部更是关注这些细节,这样才会明察秋毫。
  发生了这样的事,老赵当然最着急了。如果说不清楚,一晚上的公分拿不上,还要赔偿丢失的粮食。老赵辛苦一年的粮食本来就不够父子俩吃,这样一来肯定是受不了的。老赵于是让队干部带着社员挨家挨户搜。第一天分的几户玉米还没上仓,一眼就能看出多出来的痕迹。分的粮食隔了一夜只会少,不会多的。走到桂花家的时候大家赫然发现她家的仓子底下卧着一袋玉米!桂花正在准备把那玉米扛上肩膀。人赃俱在,大毛的脸上很不好看,父亲的脸上也不好看。桂花见大家都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她,便知道有人暗算她。她说这袋子玉米不知是谁弄到这里的,她正准备送下去。
  老赵说:“好你个宋桂花,看你平日里不言传,原来是这号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桂花说:“这玉米是咋回事,我也不知道。”
  老赵很生气,说:“你说的意思是这些玉米昨晚上自己跑到你家来了?”因为人们对风流的桂花比较敏感,他很害怕别人误会自己拿生产队的粮食骚情寡妇,老赵对宋桂花依附薛大毛很不满,一肚子的闷气正没处发泄。
  父亲目光犀利,他不相信桂花会做出这样的事,但眼前的情况显然对她不利,自己又不好替她辩解。薛大毛也觉得事情蹊跷,质疑的目光让女人不知所措。桂花“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哭得凄凄惨惨。大毛被她哭得不耐烦了,挥挥手让人把玉米扛下去了。
  偷粮事件让桂花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来。队上虽没组织什么批斗会,但全村的女人看见她就吐唾沫,完全把她孤立起来了。我们兴奋了几天,回到家里看见母亲还是病怏怏的样子,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就想了一个更加绝妙的主意。我们用桂花家的猪食盆拌上老鼠药毒死了生产队的牲畜,这下把事情弄大了!那时薛大毛的儿子拴狗在饲养室做饲养员,拴狗的女人跟着小叔跑了,他的父亲薛大毛跟桂花一起鬼混,他早就对这个女人看不惯了,于是一大早就跑到公社汇报去了。公社干部听说有人偷盗粮食,又破坏生产,蓄意毒死队上的牲畜——摆明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问题很严重,于是派了一个工作组进驻梁家河。工作组进村后经过一番调查了解,认为宋桂花除了偷窃生产队粮食,毒死队上牲畜以外,还有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于是把桂花和装神弄鬼的王木匠一起抓了起来。
  王木匠回来后重操就业,除了给人看风水算命,还拿神水给人治病。那神水听说很灵验,不管得了什么病都可以治。王木匠声名远扬,鹿县城里的人甚至开着车来找他看病。但也有例外的时候,听说马家河的一个妇女喝了他的神水当天晚上就死了,那家人不依,带了一帮子人来梁家河闹事,最后还是父亲出面才把事情平息下去了。
  桂花和王木匠被押送到洛河公社巡回批判。批判的时候他们被弄成了三花脸,被五花大绑站在台上,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跟他们一起被批判的还有马家河的两个地主,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厚重的木板,上面写明所犯的罪行。桂花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双烂鞋,在胸前来回地晃悠。我看见桂花的头一直低得很低,长长的头发把她的脸遮住了,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们旁边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手中拿着棍棒,威风凛凛,很有气派。一个人喊了一声,让桂花抬起头来,桂花似乎没听见,那人于是走上前去抓着她的头发猛地一用力,桂花便仰面朝天了。我的心被揪了一下,说不上是哪种感觉,有快意的报复,还有一种隐隐的疼痛,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时桂花把目光转向了台下,我的目光与她相遇,她眸子满含凄楚,满含怨艾,满含泪水。我的心“噌”的一下,像是被马蜂蜇了似的,好一阵颤栗。我把目光转向别处,不与她对视。我好像听见了她轻轻的叹息声。第二天,她的头发被剃光了,人不是站在台上,而是被弄得跪在那里,样子很滑稽。我看见桂花头晃了一下,立即便有人上来把她的身子提了起来,两只胳膊悬空了。桂花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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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十五(5)
从桂花被带走的那天开始父亲便想办法救她。无奈那个剧团的团长调走了,不在鹿县了。父亲又不认识其他人,几次无功而返。那时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她已经躺在床上不能下地了。母亲咳得越来越频繁,似乎从来就没有间断过,喉咙里像是塞进了麻丝,拽又拽不出来,咽也不能下去,只好“吭吭”不停地咳着,嘴里吐出丝丝缕缕带血的粘涎。母亲脸上黄蜡蜡的,没一点血色,人软得都坐不起来了。父亲用架子车把她拉到公社的卫生院,医生说母亲得的是痨病,又叫结核病,这里的医院是治不好的,让父亲拉回去好吃好喝,准备后事。父亲不甘心,又去了县城的医院,得到的答复是一样的。父亲仰天长叹,只好拉着母亲回来了。
  医生说这种病传染,父亲便不让我们接近母亲了。但是他每天晚上还守候在母亲的身旁。母亲说你劳累了一天,休息吧,我就这样了,不要紧的。我万一死了,你给自己找一个身体好的,喜欢你的女人,不要像我这样害人。你还年轻,身边需要一个女人照料才行。父亲说你这是啥话?你是我的婆姨,孩子的娘,我一定要想办法把你治好。母亲的眼窝湿湿的,但已经没有泪水。那些天她经常昏迷,一直在发烧,脸肿得很厉害,眼睛眯成一道缝,我都不敢看她了。母亲知道自己不行了,拒绝用药,也拒绝吃东西。母亲说你让我走吧,我受不了这份罪了。父亲哪里肯依她,每天看着她把药咽下去才离开。
  入冬的时候母亲突然变得特别想吃,一直喊着饿却又吃不进去,一点馒头都要咽好长时间,脸上的表情很痛苦。母亲浑浑噩噩的,经常在白天说梦话。她说外公来了,就在窑院。父亲走出去,外面什么也没有。睡觉的时候说她看见窑里有一个高个子长头发的女人,皮肤黝黑,身体强壮。女人在屋子里“嘿嘿”地笑,让她跟那个长发女人一起去做姐妹。奶奶浑身一颤——这不是大翠吗?到了晚上,母亲便昏昏然不省人事,嘴吐白沫,眼睛发直。大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坐了起来,先是唱了一曲谁也听不懂的曲子,接着便手舞足蹈,旁若无人,眼神变得陌生可怕……
  

农民父亲 十六(1)
母亲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一场大雪覆盖了所有的山峁,把大地装扮成一片白色。早晨吃饭的时候母亲没有再醒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姐姐哭得死去活来,拉也拉不住。奶奶也哭了。父亲没有流泪,他的表情很严峻,看得出来,他的心里在流泪。队长薛大毛带来了一帮人,打坟的打坟,做花的做花,手忙脚乱。父亲呆呆地站在院子,似乎这一切跟他没多大关系,他只是来吊唁一个亲戚的。大毛托人在马家河买了一副杨木棺材,套着牲畜连夜拉回来,脸也没来得及洗就来到山上的坟地,加入到打坟的行列中。大毛是个热心人,村里不管谁家红白喜事是离不开他的,他会把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妥妥当当。这么多年来,我仍然不明白,薛大毛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或许人真的不能简单地用一个“好”或者“坏”来区分的。大毛在这个时候显得像个队长,很有同情心和领导才能。如果不是那作风的问题,说不定我们两家人真的会处得很好。
  按说死了女人,第一时间要通知的是娘家人。然而母亲的娘家已经没有人了,于是丧事也就简单了很多,一切从简。母亲被埋在了高高的山峁上一个向阳的地方。那地方长满了酸枣树,树上挂满了红红的干果,在寒风中瑟瑟地抖动着。王木匠说那是一块风水宝地,本来他是给自己选好的,但现在他还不想死,因为喜爱给他生了个儿子,他有盼头了。
  母亲死的那年我九岁,只觉得天塌下来,没法活了。奶奶紧紧地抱着我,怕我想不开弄出事来。我一直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觉得母亲不过是睡着了。母亲常年咳嗽,应该好好休息了。休息以后她还会来看我的,因为母亲舍不得扔下我不管,我知道母亲不会就这样走的。下葬那天我疯了似的紧紧拉着母亲的灵柩,不让他们往山上抬,奶奶抱不住我,挣得浑身是汗。后来还是父亲紧紧地抱住了我。父亲的胳膊像铁钳一样把我箍得很死,想要挣开都很难。我拼命地呼喊着,扬起头看父亲的脸:父亲的脸上有两行泪水。
  埋葬了母亲后,父亲一个人去了山东,寻找当年掩埋大翠的地方。那地方离大刘庄不远,在它的东南方。父亲沿着那条小路一直走,找了几天才找到那棵古老的槐树。一看到老槐树,父亲几天来的疲劳一扫而光,他突然觉得像是第一次相亲,仿佛大翠还活着,就在不远的树洞里等他。父亲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慢慢地、几乎是一步一停地来到大槐树下。
  初春的阳光暖暖地透过树杈泻了下来,树上已生出了嫩芽。记得那年也是这个季节,槐树上长出了新绿。物是人非,桃花依旧,人面何处?
  父亲小心翼翼地把树洞前的荒草拔掉,一股森森的凉气散发出来,父亲打了个冷战。树洞里黑乎乎的,里面的东西看不清。父亲突然想里面会不会有蛇?因为这样的季节是毒蛇苏醒的时候,青草还没有长出之前,它们一般都是躲在树洞里的。父亲拣了一些树枝点燃了,然后拣了较大的树枝爬了进去。树洞很大,能容纳五六个人。里面除了厚厚的尘土,什么也没有。
  父亲觉得不可思议,出来后又反复把地方看了看,确认是当年的那个地方。但是大翠的尸骨哪里去了?难道是让野兽拖走了吗?想到这里的时候父亲突然有些后悔,当初应该找个地方把人埋了,可是当时的情况是已经没一点力气了,能把尸体拖进去已经很不容易。父亲钻进去又找了一遍,把里面的尘土刨了个遍,仍然没有。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不一会儿便睡着了。睡梦中,大翠微笑着向他走来。大翠说东子啊,你终于来了,俺等得好苦啊!父亲说你在哪里啊,我怎么找不着?大翠说俺就在树里啊,大树就是俺的家,俺在这里已经住了十多年了,等你来接我回去哩。说完龇着一对虎牙笑了。父亲突然觉得有一些冷,浑身颤抖了一下就醒了。眼前除了树根,什么也没有。父亲拿着树枝在地上用力刨了一会儿铆,一根白骨露了出来。
  原来这里曾发过洪水,淤泥漫进了树里,大翠被淤泥掩埋了,尸骨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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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父亲 十六(2)
父亲把大翠的尸骨用袋子装起,然后连夜赶路,二十多天后回到了大梁庄。村里的人都认不出他了,也难怪“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父亲离家的时候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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