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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陆湛扬眉，明锦很少这样正经的想要说什么事情，这让他感觉很怪。
“我在东园里生活的日子不长，但是也能够感觉出来。”明锦斟酌了一下字句，慢吞吞地道，“你对东园人的影响很大。”
何止是影响大，那些人几乎是崇拜者陆湛，为他马首是瞻。
“我承认。”陆湛点头，解释道，“当年是我带着他们一路过来的。”
“所以，”明锦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温和并冷静，“东园这么多人没办法恢复，我觉得有你的原因。”
陆湛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明锦在说什么，眼睛睁得大了一点，却没有发怒，皱眉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丝黯淡。如果明锦说的没有错，那么这些年东园兄弟们受到的伤害，跟他也有很大关系，这件事让他觉得沮丧而低落。
“你不要急着自责。”明锦忙伸手握住他的手，看进他的眼睛里，“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你说。”陆湛似乎觉得纯粹的双手接触并不能缓解自己突然紧绷的神经，伸手便将明锦拉进自己怀里坐下，紧紧环住她，盯着她的眼。
这个姿势，让想要理智而冷静的解决问题的明锦有点脸红，那样的眼神，更是让她的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明锦小小的挣扎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挣脱，只能略红着脸，继续坐在陆湛的腿上，努力板起面孔，想让自己显得更客观一点。
“我大胆的猜测了一下，”明锦找了一个不那么敏感的切入点，“你似乎是很反感战争的？”
“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陆湛嘟囔着，没错眼的看着明锦，希望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什么。
“你带这东园的人一路走来，相当于他们的精神领袖。”明锦伸手轻轻摩挲着陆湛的手臂，“所以，你对于战争的思考，这种反感，已经深深的种在东园人的心里。”
“你说明白点吧。”陆湛皱着眉头，眼神几乎是凶恶的了。
“我是说，”明锦轻声道，“你们在战场上生存了那么多年，所有的骄傲和荣誉，所有的勇气和智慧，全都来自于战争。而你，这个被他们所崇拜的领袖，却打心眼里厌恶战争。”
这似乎是一个可笑的结论，却是事实。
明锦一直希望能够让那些精神状态不好的人能够更好一点，因此一直在寻找这种病情的解答。
如今这件事情这是契机，陆湛在苦恼的同时，明锦也一直在思考，究竟是什么，让东园这一群分明是最强大的战士，变得如此避世和消极。
现在，她觉得自己好想摸到了门。
“你否定了你自己的一切。”明锦有点心疼的摸了摸陆湛的脸颊，“你觉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被操控的一场游戏，受苦的是百姓，得到好处的确是上位者，而你们这些付出一切的人，不过是助纣为虐，没有半点价值。”
陆湛的眸子变暗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道，“是。”
“这种思想在东园很普遍，我也没有什么立场去批评你们的这种想法，”明锦伸手努力抚平陆湛的眉头，轻声道，“但是我想说的是，没有正面的情绪引导，他们一直都在被负面情绪所控制，包括你在内。”
陆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睛深不见底。
“别这样。”明锦捧着她的脸，“不该是这样的，你们不是为了上位者而战争，你们付出一切，换来的是百姓的安居乐业，单凭这一点，你们足够以此为荣。”
“不是这样的。”陆湛闭上了眼，不再看明锦。感觉脑袋剧烈的疼痛起来，让他忍不住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明锦伸手轻轻在他太阳穴附近按压，手指打着旋儿在头皮上飞舞，一面用尽量和缓的语气道：“是这样的，你们是英雄。就像君研说的那样，如果没有你们的流血牺牲，怕是现在异族已经进驻到京城，天下的百姓都会遭殃……”
陆湛紧紧的抓住明锦的手，猛地睁开了眼，眼里全是血丝，低声吼叫道：“你是真不知道！那些年不过是上面想要平衡势力，新旧两派将军之间打的一场仗，真正跟异族干上，也不过是最初的几个月和最后的一年，其他时间全都是……”他说不下去，意识却已经表达完整。
明锦真没有想到，经历了那么多的战争，居然还有如此内幕！
也就是说，打了半天，不过是朝廷势力的大清洗，而边关的将士和百姓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无妄之灾？所谓的一座侵略其实大部分也都是捏造出来的事实？
难怪东园男人们的情绪会这么怪异，他们都是从战场上多少次的生死中出来的，按理说不该有这样强烈的反应。这里没有所谓的人道主义，那些精神脆弱的人不可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而这些坚韧不拔的战士们，是被自己人打垮的。
如果自己所骄傲的一切，付出了几乎生命代价换来的胜利，在事情结束的时候被告知不过是个笑话，怕是很多人都承受不了吧。
明锦心里酸涩，面色却还是柔和，低声道，“无论如何，你们是没有错的。”
“不，”陆湛摇头，眼里有着痛苦，“那些经行之处的百姓不知道，我们自己却明白，那些践踏了他们田地，杀戮了他们妻儿的人，很大部分是我们自己的军队，将异族养出野心，扶植他们，让他们有粮食和马匹打过来的，也正是我们不想交出兵权的将军。”
陆湛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痛苦，他肌肉僵硬，面部扭曲，甚至环抱住明锦的手臂都颓废的放下来，不敢碰触明锦，像是生怕给他站上什么痕迹。
明锦忍不住伸手将陆湛牢牢抱住，仰着头轻轻吻着她冰凉的唇，又一路亲吻到他的耳朵，在他耳边道：“你上战场的时候知道这是一场闹剧吗？”
“不知道。”陆湛木然道，这还是他头一回在人前袒露自己的心迹，那些在他心里深藏着的，一直折磨着她的记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曾经做过什么样的事，使他夜夜不得安眠。
而明锦，则是他生命里难得的阳光。
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害怕跟她沾染上自己的气息。
“那你为异族提供过什么便利，或者对百姓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吗？”明锦又问，心理湍湍的，她真不知道，如果陆湛真的被人利用做了什么，她要如何回应，只能暗地里祈祷，以陆湛的智慧不可能被人指使做这样的事情还不发觉。
好在一切如她所料，陆湛摇了摇头。
“锁业，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尽可能的快速平息这场战争。”明锦暗暗松了口气，低声道，“你们做的不错，尽快让两派争斗平息，尽快让侵略的异族打回去，你们不是都做到了吗？”
陆湛没说话，像是呆愣愣的出了神。
“你现在需要关心的是你的兄弟人。”明锦伸手环住陆湛的肩膀，努力抱紧他道，“让他们知道自己做的没错，让他们不要再受良心的苛责，东院不能再任由别人摆布，你们不都是顶尖的好手？怎么在战争中遇到厉害的敌人都不能不你们则么样，在京城里遇到几个蹩脚官员就让你退缩了？”
明锦心里紧张极了，手心里也冒出来汗，她在赌博，而结果却渺茫的让人害怕。
他只能不断的说，不停的说，说陆湛他们并没有罪，不该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说她相信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职责，就算上面真的有什么样的阴谋，真该上战场的时候，军人照样应该负担起这个重任，说着个世界上不是非白即黑，还有一种基于两者之间的叫做灰色地带。她说只要有人就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而做人只需要问心无愧即可。一小撮人是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的。他还说军人杀人不过是为了职责和生存，而天下每天都会有多少人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而冤死。每一个权贵，每一座宅院里面的阴魂又该有多少，春香一家就是明证，如果陆湛真要把这些事情往自己身上揽，最受伤害的还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明锦说的口干舌燥，却不敢停下来，她怕陆湛胡思乱想，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说服陆湛了，如果一切真如陆湛所说，那么东院会变成这样也不让人太惊讶，他们是一群手染鲜血但是内心善良的人，才会时隔那么久还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但是，他希望陆湛至少不要因为被翻起的记忆而变得更加低落。
陆湛一直在沉默，一直到晚饭都没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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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上花浓 第一百四十九章 决定
说什么来什么，因为气氛紧张，小红的爹忽然之间又犯病了，好在这次身边都有人看着，没闹起来。
楚怀渊连忙过去照看，明锦也跟着忙活了一天。
回到家里，就看见陆湛呆愣愣地看着小红家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啦？”明锦虽然身上有点倦意，还是走过去，轻轻捏着陆湛的肩膀。
“我在想，你说的可能没错。”陆湛低下脑袋，有点烦躁地道，“如果不是我情绪表露的太激烈，他们也不至于……如此。”
“不光是他们，为了咱们自己也该放下。”明锦低声劝道。
这几天，她从楚怀渊那里也打听到一些当年的故事，陆湛不是笨人，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自然怒发冲冠，一心要为死去的将军恢复名誉，却在朝堂上受尽了挖苦和嘲讽。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原本就瞧不起他这样打出来的军人，陆湛家里又是没什么根底的农家，那些人自然倍加的打压和取笑。
陆湛的功劳是不可能被掩盖住的，就算被抢了大部分，以他的能力，还是有封赏的，不然冷了将士的心，将来谁还去为国家卖命？
可因为陆湛的坚持和他不断的折腾，不光自己的封赏被他折腾没了，就连很多从前的战友都避他如瘟疫，最后只能回到老家，替将军卖命。
东园现在这样，未尝不是后来回到京城之后的遭遇造成的。
朝廷可以给他们钱财，给他们官位，却不可能让一个已经被牺牲掉的人破坏了好容易达到的平衡。
“哪儿有那么容易。”陆湛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
“生活下去才最重要，”明锦心疼的摸了摸他的脸，“要我说，就算是善也得分个亲疏远近，若是一味的想着跟自己八竿子打不到的人，不如多想想身边的人如何才能活得更好才是。”
陆湛抬起眼，看着明锦，没说话。
“好比东园这几位，”明锦笑了笑，“他们都是吃过苦受过罪的人，也都是粗人，不会为自己打算，你被他们依赖着，总该多为他们想想才是。”
“我也不过是个粗人。”陆湛苦笑，伸手握住了明锦的手。
“我知道。”明锦白了他一眼，又笑道，“可他们信任你不是？你既然能够把他们带回来，如今更是一手建了东园，当然不能就这么放他们不管。”
“唔。”陆湛模模糊糊的应了一声，将脑袋埋进明锦肩窝里。
焦躁了几天的陆湛终于在第二天清晨平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沉稳。
“想通了？”明锦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还是替陆湛高兴。
“没有，”陆湛淡淡道，“但是东园从来就没有束手待毙的人。”言语中流露出的自信和坚毅，配上他那不够帅但是很够味道的脸，让明锦忍不住又流了口水，自家相公这一阵子一直都一副老农样，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样诱人的样子了。
“那是决定离开吗？”明锦偏头笑道。
“唔。”陆湛沉着脸，点了点头，“走。”
一句话决定了东园的命运。
虽然那个坎还没有过去，关于战争的问题今后估计还会出现，但是对于可知的敌人，东园的男人们却是从来都不怕的。
陆湛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既然已经决定要走，陆湛索性把东园里能说上话的人都叫了来，开始讨论究竟应该去哪儿合适。
如果仅仅是东园的男人要走，估计他们连包裹都不用收拾，直接走人就可以。
可是这么多年以来，东园里有了女人，有了孩子，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了，而且这个时代的路况和车况都很糟糕，身体软弱的人一旦出远门，几乎等于把半条命都扔在了路上，更不要提将来到达之后还有一段时间白手起家的艰辛。
为了这些人也不能不谨慎。
明锦还是头一次见到全员到齐的东园骨干。
说起来一共也就十几个人，像陆湛这样没有残疾的只有五个半，半个是因为那个人脚趾和手指各有两个被冻掉了，虽然还有些不便，但也没有影响多少，勉强算是半个健康人。
除了陆湛和楚怀渊，有两个人是长期在京城里活动，还在某些权贵家里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也都回来了。
还有两个远远的居住在更深处的山里，平日里并不跟旁人往来，只是偶尔陆湛回过去陪陪他们，这一次也是知道了这事才回来村里解决问题。其他数十个人大多身上有些伤残或是精神状况不是很好，陆湛也不想他们思虑过多，便只是在最初的一天里全员到齐讨论了一整天，之后就只是那几个人聚集在陆湛家里讨论某些细节问题，其他的那些人被派去在东园外沿警戒，一旦有可疑的人进村就要立刻回报。
明锦这一次才算是真正认识了东园的人，那曾经在太阳底下懒洋洋躺着晒一天的独眼汉子，喝醉了外在路边石墩子上就能睡一宿的瘸腿男人，还有每天把孩子扛在脖子上被指挥着满山跑的孩奴，或是看上去憨厚淳朴面对女人就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的老实头，在一夜之间统统没了平日里的慵懒和颓废，变成了眼神犀利，神情冷漠的战士，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吓人的气息和逼人的气魄。
就算是没有硝烟和血腥，明锦也感觉自己恍若已经置身在战场之中，更不要提那些原本就生活安逸，一点心理准备的女人们。
男人们的变化太过剧烈，让村子里的女人们统统产生了不适，玉兰甚至在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气氛时晕了过去。
自己的枕边人对着自己露出惧怕的眼神，对男人们来说也是很大的压力，大家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同样的，也是最笨拙的方式——逃开。
现在是紧急时刻，没有办法顾及女人的感受，更没有时间去劝服和安慰什么，陆湛大手一挥，除了明锦和陆飞，村子里所有的女人和孩子们都被保护起来，聚集到了一起居住，由陆大姐和姐夫一起负责每天的日常安排，并不跟男人们在一起，一方面是为了他们的安全，另一方面却也是给互相一个适应的时间。
男人们经过协商决定，如果在决定出发的时候，有女人希望留下或是回家，陆湛会派人送她们回去，将来改嫁也不会有任何人为难她们，但是孩子是一定要被带走。
从理智上来说，那些孩子留在村子里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农人，一辈子平凡度过，一旦上路，他们就要经受沿途的风霜雪雨，甚至不光是气候水土方面的危险，可能还会被追杀或是堵截，就算顺利到达迁徙的地方，他们也需要担负起很多常人所没有的重担，将来怕是也没办法成为一个普通农人。
但是东园的男人自有他们大男人的一面，他们可以接受妻子的软弱，可以容忍妻子离开并且改嫁，却绝对不允许自己的骨肉离开自己，更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孩子要改做别人的姓氏。
所以，只能有一个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