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若那位李公子……”
原随云剑眉微扬:“在下订购此琴在先,店主莫非定要失信于我?”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顿时堵得老板哑口无言。他的脸色变了数变,终于一跌足,说道:“好吧,公子稍等。”
莫离突然皱了皱眉,走到原随云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两人的手皆掩在袍袖下,她便悄然在他手心比划了几个字。
原随云捏了捏她的手,侧头微微一笑。
脚步声响起,那老板去而复返,捧出另一只琴匣:“原公子,小人不敢再弄假,这是真正的韵罄,请公子过目。”
这次被放置琴案上的乌木古琴,粗看之下和之前相差无几,然而原随云轻拂琴弦,清音抑扬而起,顿时有若一股甘洌的冷泉流淌,满室幽寒的古气盎然。
“此琴曲尽,再无弦响。韵罄……果然名不虚传。”原随云划弦止音,低低一叹。
“确是好琴。我夫妇此趟来临安,能觅得此琴,也是不虚此行了。”外面突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随即便有两人携手步入。莫离定睛望去,只见他们赫然是几日前自己在西湖上遇见,荡舟抚琴的那对少年夫妇。
少年的面容斯文,眼中神彩却颇是飞扬,打量了原随云和君莫离几眼,突然转向那已然面色发灰的老板,笑道:“店家,虽然你我约定两日后取琴,但拙荆心急,迫不及待想要一睹名琴风采,我便先带了她来。既然店家已将此琴重整新弦,调弄妥当,是否能容我现在取走?”
“李公子,这……”
老板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原随云已经静静开口:“公子和尊夫人从刚才店主对在下说明原委时,已经来到门外,我等的对话想必也都听见。何必强人所难呢?”
此话一出,那对夫妇脸色都是微变。少年的脸上一红,又仔细看了原随云几眼,方道:“原来阁下内功深厚,在下眼拙了。”
凡习武者,通常功力越高越是目光湛亮慑人。然而原随云双目失明,君莫离修习的内功又异于常人,神华内敛。这对年轻夫妇并未看到原随云毁去膺品,竟以为两人都不懂武功。
少年这时的神情大是尴尬,但挣扎片刻后,终于还是低下头,对原随云长长一揖:“在下求琴心切,本以为已经购得韵罄,没想到原来被阁下捷足先登。失望之下意欲唬弄,实属不该,还望阁下恕罪。”
在他身边,那少妇浅浅一笑,也施礼道:“两位莫怪我家相公。是我一心想要这张名琴,相公太惯着我,才会行为有失,我也向两位赔不是了。”
这两人认错认得坦然,倒也算是难得。原随云便敛袖还礼道:“不敢。”
少年的目光闪动,再揖道:“阁下与我都是爱琴之人,便交个朋友如何?在下是姑苏拥翠山庄的李玉函。”
“哦?不知阁下和李观鱼前辈如何称呼?”
“正是家父。”少年依然垂首温文说道,神情中却隐隐透出一丝骄傲来。
莫离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顿时想起李玉函这名字为何耳熟。她忍不住又打量了少年身边淡施脂粉,略显苍白的女子一眼。
这个看似弱不胜衣的少妇,难道就是小说中背叛了石观音,后来为取楚留香性命,更将昔日同门尽数杀死的的“画眉鸟”柳无眉?
作者有话要说:先向大家说一声对不起。上个礼拜工作重,加上心情不好,写出来的东西有失水准。这两天觉得渐渐把握不住文章的节奏,所以回头把第二卷整个修了一遍。大家这些天来对我一直非常体谅,小佩在此拜谢!接下来的文,我会努力不再犯相同的错误。
李玉函和柳无眉……目前不算是主线人物,埋个伏笔先。下章要转入神水宫了 :)
溪畔泊舟听鸣籁
'收藏此章节' '手机UMD下载' '' “久闻拥翠山庄李观鱼前辈乃当世第一剑客,当年在剑池旁煮茶论剑,技压天下三十一位剑道高手。如此风采,着实让晚辈们神往。”原随云温雅揖礼道。
“不敢。家父已经有十余年不曾用剑,如今的江湖人才辈出,更不敢好自矜夸。”李玉函微笑着说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姓原,草字随云。”
李玉函的微笑顿时在唇角凝固住了,又细细地打量了两人一眼,方道:“阁下莫非就是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数月前和楚香帅一起揭破南宫灵、无花阴谋的原公子?”
“能揭破那两人阴谋,全靠香帅彻查,在下不敢居功。”原随云略略颔首。
李玉函白皙的脸更红了。拥翠山庄确实在江湖上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李观鱼毕竟是数十年前才崛起的人物,又怎能和无争山庄的三百年根基相抗衡?
瞬间,他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又愧又嫉的神色,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重新展颜道:“那么,这位想必就是君姑娘了。两位的大名在下早就如雷贯耳,刚才实在失礼了。”
莫离微微欠身,却见李玉函身边那少妇嫣然一笑,抢先开口道:“相公想来是太过欣喜,居然把我忘在一边了。”她敛袖施礼道,“小女子柳无眉,见过二位。”
她果然就是那画眉鸟!莫离强自压下好奇心,只是和原随云一起还礼,没有说什么。
“嫂夫人钟爱这张韵罄,本来在下理当割爱。只是在下确实需要此琴来办一件事,只好向两位告罪了。”原随云尔雅开口。
李玉函和柳无眉对望了一眼,便笑道:“原兄本就先于在下夫妇,何罪之有?倒是,不知两位此行是要办什么事?拥翠山庄在江南一带还是有些薄名的,如有小弟可以效力的地方,只管开口。”
“只是一些微小私事,不敢劳烦。”原随云微笑着说道,“李兄的美意,在下心领了。”
他这么一说,李玉函也就不好再追问什么。两人又客套了半晌,方才告辞。莫离思量再三,终究没有唤住他们。
隐约记得前世看小说时,她始终没弄明白柳无眉到底是不是真的背叛了石观音。更何况,如今神水宫已经对无花发出格杀令,就算柳无眉真的去求医,阴姬想必也不会再让她去取楚留香性命。
如今他们要对付石观音,还是处处谨慎,和这对夫妻离得远些,方为上策。其他的……至少得等从沙漠回来,再做计较。
“莫离不喜欢那两个人?”原随云向店主取了琴,在出了店铺后,侧头低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几乎一句话都没说。”他笑了笑,“莫离虽然不是爱四处交友的人,但也不至于这么冷淡。”
“嗯,希望他们以为我素来寡言就好了。”她微微一叹,“那李玉函分明是妒嫉你,可是转眼又摆出那样热心的模样,甚至邀请我们到拥翠山庄小住……无事献殷勤,总是让人不放心。”
“这个倒不必过虑。他未必存心不良,多半只是有些巴结之意罢了。”
莫离侧头看他:“你是知道我不喜欢他们,所以格外敷衍了一些吧?……会不会不好?”
“没事。”原随云淡淡一笑,“拥翠山庄的李观鱼行事素来低调,又多年不出,那李玉函我还不放在眼里。莫离以后也不必因为顾虑我而勉强自己。不喜欢的人,都不用理会。”
这话的言下之意……
原随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是微微一怔。片刻后,莫离柔柔一笑,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知道了。”
他的唇角浅浅扬起,眉目温悦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等原随云将手下调动安排妥当,两人就辞别了叶天士,动身上路。神水宫所在的山谷其实离临安不远,也不过两天的功夫,已然到达。
苏蓉蓉的信中将那山谷周围的景致描写得极为细致,莫离很快找到了那条溪流。她和原随云顺着蜿蜒的溪水走了约一个多时辰,就看到了苏蓉蓉所说,那棵需四人合抱的参天榕树。根据苏蓉蓉的回忆,一旦过了此处,两遍地势转为陡峭,溪水中时有花瓣和胡麻漂浮,便进入神水宫所在的山谷了。
原随云让莫离找了高处一块平滑的巨石,和她一起纵身跃上。他一边取下背上的琴匣,一边低声道:“记得,如果情势稍有不利,就放信号往这里跑,我会带人接应。”
莫离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背:“我知道,你别担心。如果等下阴姬愿意见我,此事就有一半希望。我自然会谨慎言行,不会轻易惹怒她的。”
“嗯。那就这样吧。”原随云取出韵罄,一撩袍摆盘腿坐下,将琴横置膝上。
苏蓉蓉信中曾说,在神水宫中时,时常听见飘渺悠扬的瑶琴之声,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传出,动听至极。她的姑妈告知那是因为宫主喜爱,所以有弟子专学操琴,每日弹奏。所以,原随云才决定用琴声为莫离问路。
当下他双手轻抚七弦,深吸了一口气:“莫离可知道我为何舍弃九霄环佩不用,却千方百计搜来这张韵罄?”
“为什么?”
“九霄环佩乃是盛唐雷氏所制。晚唐时陈拙在《琴书》中评价,说雷琴重实,声温劲而雄;张琴坚清,声激越而润……我现在要弹的曲子,非得用张钺之琴不可。”他温声说罢,左手沉腕按弦,右手轻扬,起音弹奏起来。
瞬时,悠扬婉转的琴声如林籁,掠风远远传了开去。若要用一个字形容原随云的这一曲《幽兰》,那就是──清!
如晚秋夜深露重时,澄空那一轮霜莹皎洁的凉月;似夏日滂沱大雨湔洗天地时,青石上溅起那朵朵玲珑剔透的水花。古曲若醴泉淙淙,流淌过胸腔,涤尽郁瑕,只剩一片清澈明净,让人几乎有齿颊生香的错觉。
一曲即将终了时,莫离看到有一叶小舟,从溪涧中荡了出来。
“来了。”她极轻地对原随云说道,见他微微颔首,便揣着谒帖盒跃下山石,几个起落间,轻轻巧巧地立足溪畔。
小舟上的女子素手轻扬,掷下一根青竹在水中,那扁舟便稳稳地在莫离面前停下。
只见她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身银纱衣裙,丝带束发,和当初宫南燕的打扮一般无二。可是这女子却没有宫南燕那般明艳又凌厉的气质,反而眉目婉约,虽然不是十分美丽,却让人看着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原本一直担心神水宫弟子都是盛气凌人的样子,此时见了这女子,莫离倒是暗自松了口气。她露出微笑,朝那女子深深揖了一礼,却没有开口。
女子盈盈立在舟上,一手扶着竹竿,一手束起袖口,亦是微微欠身还了一礼。两人抬头相视一笑,随后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眼睛,静静听着琴曲。
直到一曲终了,余音渐渐散在风中,莫离方才重新抬头,再次揖道:“江左君氏莫离,拜见神水宫门下。”
“姑娘不必多礼。”那女子温声说道,“不知姑娘所为何来?”
“在下自幼学医,近日遇一难症,百思不得其解。听闻神水宫主医术卓绝,因此斗胆前来求教。”
“你要见我师父她老人家,不是那么容易的。”女子微微蹙眉,神情中却并无不悦之意,只是朝山石上的原随云看了一眼,“还有,姑娘要知道,我神水宫万万不许男子入内,否则格杀勿论。”
“这个在下听说过。若宫主肯见我,我必定单独前往拜候。”莫离从怀中拿出梨木盒,双手捧上,“在下是否能劳烦姑娘将此谒帖转交贵宫主?之后如何,在下自然悉听宫主吩咐。”
那女子见她这么说,眉头渐渐舒展,静思片刻,点头道:“好吧,我答应你。”她抽起竹竿,轻轻巧巧地一挑,那谒帖盒便从莫离手上飞了起来,被她收入怀中。
青竹破水,小舟顺原路折回。那女子平和的声音传了过来:“君姑娘,让你的朋友再弹奏几曲。说不定师父她老人家心情好,就答应你了。”
原随云在山石上早就听得清楚,低下头重新起调,这次却是一首《采薇》,悱而不郁,幽而不寒,依然让人心旷神怡。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那女子又撑着船折回。她对莫离微微一笑,开口道:“姑娘的运气不错,我师父答应见你。上来吧,我载你入谷。”
“多谢。”莫离深深一揖,足尖轻点,稳稳地落到小舟上,未掀起一丝晃动。
在进入溪涧前,她回头最后看了原随云一眼。只见他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颔首,指下不停,就用那古朴无华的曲调,默默相送。
行出不多时,水路曲折,芦草越来越密,两旁山崖拢得极近,抬头天若一线。小舟从一处低岩下驶过,莫离不得不弯下腰才不致碰到头。然而过了那处,水路忽又拓宽,眼前豁然开朗,已然来到谷腹中。
只见一处玉泉飞落,如鸣佩响玉,汇入底下深潭中。四周无数桃李杏树,正逢春暖花开时,阵阵微风吹过被繁花压坠的枝头,抖下粉白细瓣如雨。在满目嫣红翠黛中,只见楼阁庐榭错落,美不胜收。
女子将小舟泊在岸边,回头微微一笑:“姑娘,你跟我来吧。”
虽然此处景致宛若仙境,但莫离想起马上要见到那个传说中武功深不可测的水母阴姬,心里终究有些紧张,手心也略渗出了薄汗。跟在那女子身后,踏过落花青蔓,渐渐来到幽静处的两间竹庐。那女子曲指扣了扣门扉,轻轻推开,对莫离说道:“师父已经等着了,你进去吧。”
“多谢。”莫离低声说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踏入屋中。
摆设简洁雅致的屋中,一名白衣妇人临窗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便转过头来。
只见她的五官略带沧桑,但依然美得动人心魄,只是素脸上神情如霜,盯着莫离的一双湛眸似古井深潭,波澜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神水宫真是个很美的地方啊……写着写着我都想搬去了,不过前提是阴姬那大百合不在。
嗯,今天看到文下留言,才知道原来挤上首页的同人榜单了,偶汗一个。最近更新比较慢,居然还能上去实在是意料之外,全靠大家的支持……小佩在此拜谢了!
陋室素琴首重意
'收藏此章节' '手机UMD下载' '' 白衣美妇看了她片刻,淡淡开口:“你就是谷外求医的人?”
“是。”莫离隐隐觉得有些疑惑,但来不及细想,便下意识地敛袖为礼,“晚辈君莫离,拜见前辈。”
“在那卷帛里记载的东西,你是从何得来?”她的声音清冷而平和,仿佛无悲无喜,世上也再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动容。
强迫自己不去揣摩她的心思,莫离整理思绪,将自己从原随云处得到那本埃及药典,之后和家人反复研习,整理出其中精髓的经过简短道来。
白衣美妇听她说完,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开口道:“这些记载悖逆古法,倒是颇为有趣。不过,神水宫不会指点庸人,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是。”
白衣美妇便用一些较为艰涩的例症考问莫离。她的问题并不算太刁难人,事实上,以前蓝天宇经常用类似的问题来勘检莫离对医书的掌握。只是她每答完一题后,白衣美妇立刻就问下一题,对她的回答丝毫不予置评,未免让人心中有些忐忑。
一口气问了六个疑难杂症,在莫离回答了最后一题后,白衣美妇垂下了眼睛,不再开口。
莫离正有些无措,却陡然听见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可以了。三妹,你退下吧。”
白衣美妇淡漠的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却立刻转身施礼,应道:“是,师父。”
原来……莫离立刻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总隐隐觉得不对劲,连忙抬头循声望去。
从帷幕后走出的人同样一身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