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莫名其妙:“你……?”
“我看不见。”
“啊?!”她吃惊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看不见?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和常人无异,怎么可能看不见?
原随云的神色还是如常,微微一笑,平静地道:“在下三岁时生过一场大病,后来视力一点一点减退,到七岁时便完全看不见了。如今已经快有十年。”
君莫离哑然半晌,才问道:“那么……你刚才又是怎么带路的?”
“出门时就数着步子,刚才自然也是数回来的。只是算不到那么准,所以只好拜托你敲门了。”他笑了笑,“说起来,刚才如果不是你扔下的那颗石子,我也不会发现你。”
在本该是人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失去了那么珍贵的东西,可是眼前的这个少年却没有自暴自弃、怨天尤人。他依然练出了一身高强的武功;他数着步子认路,用敏锐的听觉辩音识形……那么多本应该因为失明而存在的障碍,都被他顽强地越过了。
这需要多少的毅力、勇气和信念,才可以做到?
君莫离直直地望着他俊逸的脸,突然展颜一笑,一字一顿、诚挚地说道:“原随云,你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说完,便走上客栈台阶,抬手敲门。
在她身后,少年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一丝错愕之色,仔细品味着她的语气,随即缓缓露出了一丝如沐春风的笑容。
进入客栈后,原随云和掌柜低语了几句,便用一小锭银子借了客栈的厨房。那掌柜甚至还亲自为他们从后院水缸里捞了一条鲤鱼出来,剖膛刮鳞。
两人站在一旁看他忙碌,君莫离突然想起一事,转头低声问道:“对了,刚才我都没出声,你怎么一上来就知道我是女子?”
“你虽然没出声,但却动了。而且──”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微显出一丝迟疑,婉转地说道,“而且,栀子花的味道很好闻。”
是了,她这身女装虽然简单,但还是免不了有些珠环玉佩。再加上头发上的栀子花油,若是哪个男人打扮成这付样子,只怕也是愿意被人唤一声“姑娘”的吧。
君莫离轻轻一笑,见那掌柜已经将鱼处理完毕,便向他道了谢,打发后回头道:“好了,我也不能不劳而获,就给你打下手罢!你需要什么材料?”
原随云说了几种佐料和副材,莫离一一找了出来,放在他手边,两人便开始动手做菜。
原随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嗅觉却和听觉一样,比普通人犀利了好几倍。鱼下了油锅什么时候要翻,什么时候要下佐料,什么时候要离锅,他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只怕比顶级的厨师都厉害许多。当然,有些事情他做起来毕竟没有莫离顺手,便不客气地让她代劳了,指点着她这会放两勺醋,这会放一勺糖……
不多时,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鲤鱼便出锅了。
两个人端着香气四溢的鱼回到空空荡荡的大堂,拿两双筷子,就着一个盘子吃了起来。
“说起来,你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吧?怎么手艺这么好?”莫离细细品尝着一筷鱼,好奇地问道。
他淡淡一笑:“没办法,我的口味太挑,总是吃不惯外面的东西。出门在外,只好自己动手。”
“咦?你这次出来办事,不会一个人也没带吧?”
“自然还是带着的。我有四个侍卫,此刻应该都在楼上睡觉。”
莫离不禁怔然:“这算是哪门子的侍卫?”
“总是要做做样子的。”原随云毫不在意地微笑道,“若是真的发生什么事,便由我来救他们也无妨。”
外面的鞭炮声依旧不断响起,两人也天南海北地闲聊着。当无意中说到君莫离年龄时,举止无比优雅的少年公子才露出些许错愕的神色。
“十三岁?听你谈吐,我还以为你比我年长。”原随云顿了顿,又道,“难怪……拉着你下屋顶的时候,我还只道你是长得矮些罢了。”
莫离也只能苦笑:“这算是赞美么?”
“至少不是坏话。”他恢复了温雅的神色,微微一笑,“你懂的东西很多,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罢了。”
“这句话应该换我来说吧?”她的眼珠转了转,“你眼睛看不见,怎么会读过这么多书?”
“先生念的,摸着竹简刻字自己念的,还有……”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逝。夜深了,两人都感到了些许倦意,莫离便站起身来。想了想,她开口说道:“原随云,你说要过了初五才可以继续打点事情。那我明天还来找你,好不好?”
问得没有任何扭捏,仿佛是多年的朋友一样自然。
“好。”他立刻点了点头,“大年初一,我也无处可去,随你什么时辰过来都可以,我来教你轻功。”
“就这么说定了。”她望了眼桌上剩下的半条鱼,笑道,“有头有尾,这头和尾都让掌柜给好生留着吧。明天我带些东西过来,让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没有惊动任何人地回到蓝家,又简单地梳洗了一番,莫离更衣躺回床上,刚才的一点倦意却淡了下去。
这还真是……一个很特别的除夕夜呢!没想到自己心情郁闷之下在外面随便乱晃,却碰到了那么一个有趣的少年。不过,原随云这个名字真的很耳熟,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不知过了多久,黑漆漆的卧房中,一个人影“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想起来了!原随云,不就是《楚留香传奇》中的大魔头,那位蝙蝠公子的名字吗?
在这一世已经过了十三年,前世看的小说也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对蝙蝠公子却还是记得颇为清楚的。因为那个人,实在太惊才绝艳……
君莫离努力回想着书中的剧情,突然感到头皮发麻,一丝寒意从背脊窜了上来。
书中的蝙蝠公子自幼失明;这个原随云也是。
蝙蝠公子是太原以西“无争山庄”的少主;这个原随云来自太原,明显是个世家公子。
蝙蝠公子谈吐优雅、多才多艺;刚才与她相谈甚欢的原随云博学多才,对琴、棋、史书、术数、乃至天文地理都有涉猎。
世上的事怎会如此巧合?难道她再世为人,竟然是来到了一部武侠小说中的世界?
这……岂非比爱丽丝掉进兔子洞更荒谬百倍么?!
作者有话要说:嗯,对女主后知后觉的一点解释。
因为莫离前世定居海外,所以很落伍地没有赶上穿越流行。她一直以为自己意外丧生后转生到了一个和原来世界平行的异世界,就是她知道从理论上来说,有可能存在的parallel universe。所以在刚听到原随云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时,她也没去多想,后来发现原随云失明,一个人躺着天马行空地发呆半天,才想起了蝙蝠公子这么一个人。
PS: 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和那么多极品帅哥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时候,怎么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呢?
烦恼阿烦恼~~~下一章该如何让女主貌似优雅滴花痴~~~
谁家年少足风流
'收藏此章节' '手机UMD下载' '' 当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生活在某本小说中的世界,正常的反应该是怎样?
楚留香传奇这套小说,大概的情节她是记得的,因为里面实在有太多出类拔萃的人物:风流潇洒、从不杀人的盗帅楚留香;粗豪莽撞、重情重义的胡铁花;外表冰冷、内心火热的一点红和曲无容;风华绝代但性格扭曲的石观音;武功绝顶却爱着女人的水母阴姬……
当然,还有那个心狠手辣,却又让人叹息的蝙蝠公子。
书中的他表面温雅,内心冷酷,用高妙的手段控制了许多武林中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建立“海上销金窟”蝙蝠岛;将一群盲女作为玩物,锁在一个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斗室中任人发泄□;他是那样熟悉人心中丑恶肮脏的一面,引得多少武功高强的豪杰沦为他手中的木偶,互相残杀……
他甚至还有枯梅师太那样一个情人,只为了得到华山派的绝妙剑法……
一想到这段剧情,莫离便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可是……
屋顶上那个笑容清浅、语调温煦的少年,真的有朝一日,会变成那样冷血的魔头吗?
莫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躺在黑暗中,静静望着头顶的床幔。
不管自己是怎么会转生到这个世界,这毕竟已经是她的生活了,不是一本书。在这里她不是无所不知的神,猜不透人心,更看不到结局。
什么是宿命?什么是注定?难道她能够对那个谦逊温和的少年说:“对不起,我知道他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令人发指的魔头,然后被这个世界的主角给灭了……所以咱们还是别有什么交情了吧!”
若是她真的这么做了……他年坐在这清冷的屋中,翻阅一卷古书,她是否偶尔会后悔,当年自己放弃了结识那样才华纵横的人物?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半晌,莫离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对自己低声道:“原随云……以后,我只当你是原随云。”
决定了,就决定承担后果。是好是坏都不后悔。
原随云在金陵又待了半个多月,直到上元节之后,才办妥了父亲的差事,动身回返太原。
除了大年初一那天,莫离下厨掌勺,做了一桌菜来答谢他的鱼之外,两人后来又见了几次面。
原随云依约教会了她轻身的功夫。莫离的一身内功其实已经很有根基了,只是以前不知道怎么运用,一旦明白了运劲换气的窍门,她的进展飞快,虽然刚开始不太敢一个人上纵下跳,常常拉着原随云的手──这就和人刚开始学游泳时,手里会推着一块浮板一样。
两人都是随性洒脱的性情,加上年岁还小,没什么男女之防的别扭,如今手拉着手度过了大半天,相处更加自然。带着前世二十多年的记忆转生,莫离温和的性子里其实颇有几分现代职业女性的杀伐果断,下了决定就不会再瞻前顾后。此时和原随云相交,真的就把“蝙蝠公子”这回事远远抛在脑后了。
原随云启程离开金陵的前一天,莫离来为他送行。这几天两人谈天说地,言语颇为投机,这时都生出了几分依依不舍的感觉。
对面而坐,分享一壶莫离自己酿的,清甜中略带涩味的桑椹酒,她突然开口说道:“原随云,过几年,等我医术有成之后……我帮你看看眼睛,好吗?”
不要对我抱太多希望。
也不要以为我是可怜你。
我只是……很单纯地,把你当成朋友,想为你尽一份力。
这些话,她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在骨子里他们的性格其实很有些相似,往往能揣摩到彼此的想法。
于是原随云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果酒,微笑着道:“好。”
想了想,他又接着说道:“城东悦品工房的陈大老板和我家很有些生意往来,如果你要到太原来,让他捎个口信给我,我派人来接你……平时若有什么话要传给我,也是可以的。”
“嗯,我记下了。”莫离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时候不早了,你明天一早要启程,我就不多打扰了。以后有缘再见吧。你一路保重。”
“好,你也保重。”原随云洒脱一笑,微微侧着头,倾听她的脚步渐渐远去,直到再也辨不出。
无争山庄里,楼阁台榭错落有致,草木扶疏,流水淙淙,宛若世外桃源。回家已有数月,那一日,原随云正在临水的石亭中抚琴,突然有侍从走近,恭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少庄主,金陵那里传信来……陈老板请您亲启。”
亲启?原随云想起了金陵城中那个声音软软嫩嫩,谈吐却温雅不俗的奇特女孩,不由地笑了笑,说道:“拿上来吧。”
递到他手里的,是厚厚的一本……书?在掌中翻覆几下,便发现那纸比普通的纸张厚了不少,质地也较硬。原随云若有所悟,翻开第一页,手指细细地抚过纸面,如平时读木刻书一般。果然,指尖触到了清晰的刻痕,俨然是一封信:
随云兄雅鉴
一别数月,君可安好?余月前偶得膳谱一本,其中竟有前朝大内所用之药膳数道,甚为精美,心喜之。念君亦是同好之人,遂以草浆树脂糊纸,羽管为笔,摘录此间,与君共赏。
家舅月前回至金陵,对余课业督促紧迫,甚哀。呜呼,愿日后事简人闲,尝遍天下美食,睡至日上三竿,人间至乐也。
顺祝,时绥。
莫离顿首
抚摸着清秀的字迹,原随云的唇角缓缓扬起欣悦的弧度。
那一刻,少年的笑容如雪地朝阳一般耀眼。
作者有话要说:嗯,和小原的这一段相遇,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下面两章终于要写和原著有关联的剧情了。马上又要出来一位书中的反派帅哥,嘿嘿……猜猜是谁?
金陵城中桃花楼
'收藏此章节' '手机UMD下载' '' 莫离忍不住在信里对原随云小小吐了一下苦水,却是有原因的。就在他走后没几天,舅舅蓝天宇风尘仆仆地从无锡赶回来了。瞧他那满面春风的样子,就知道友人的父亲定是安然救回来了。然而,他看见莫离的第一句话,却是:
“小离,你做出来的那个羊肠线真是个好东西!我这一路上已经想了不少用处,咱们好好琢磨一下。”
于是,莫离的苦难便开始了。
本来,到了蓝天宇这个年纪,医书著作也差不多都熟读,剩下的就是经验的积累和运用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莫离弄出了可以慢慢融化在身体里的手术线。对于蓝天宇来说,这就好比是已经逛熟的小山上凭空多出来一个传说中的藏宝洞,让他恨不能下去挖出金山银山来。
接下来的几个月,蓝天宇拉着莫离一头钻进了书堆里,搜寻各种记载,钻研可以利用羊肠线的方法。这倒也罢了,偏偏圣手大人还跑去义庄弄来几具无名尸体,搞人体解剖。虽然没有让莫离参与,但一想起家里有那东西,还是让她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嗯,其实是蛮佩服舅舅这貌似对古人来说很离经叛道的作风啦!但佩服是一回事,整天怕被拉去观摩而提心吊胆着,又是另一回事。
所幸不久之后,舅舅终于结束了对羊肠线的研究,将理论和实践全都仔细地做了笔记……所以,日后她基本上只要靠着前人大树乘凉就好。
学医、出诊、练功,偶尔看看闲书,和舅舅下几盘棋,做些药膳孝敬蓝太夫人……
日子就这样忙碌而充实地,缓缓流过。
和原随云的书信来往,成为平淡生活中的一个调剂。自从那次心血来潮给他抄了本膳谱之后,两人每个月总会通一次信,互相送些小东西:搀七杂八从莫离自酿的一坛果酒、手抄的几篇游记,到原随云的诗稿、无争山庄书库里找出来的药典孤本,什么都有。
这两个人感情就是把“悦品工房”的陈大老板当成一送信的了。
原随云的字很漂亮,虽然眼睛看不见,笔划难免有些凌乱,却反而透出一股潇洒的意境来。莫离很喜欢他的字,索性拜托他用素绢为自己抄了一首“春日山中竹”,她自己在下面添几根水墨竹节,裱了挂在书房中。
她给原随云写信时,则是用杂草捣烂煮成浆汁,然后混合着树脂,风干成厚厚的纸板样。再取公鸡尾羽,将羽管削尖成笔,注入内力,就能在纸板上刻下清晰易辩的字。
莫离做了一叠这种巴掌大小的纸板,对原随云戏谑地称道:“昔有薛涛笺,今有君氏板。虽为东施效颦,但彼桃红我龟绿,也算是相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