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个孩子的期盼中,上元节终于到了,许昌城中张灯结彩,无论贵贱,每个人面上都浮着灿烂的笑,河南的商贾带来了对于许昌人而言无比新鲜的货品,令许昌城增添了几许喜庆与欢乐。
清晨时分便被唤醒,换上进宫请安的新衣,坐在车中,步儿与曹冲睡眼朦胧的相互依靠着小寐,摇摇晃晃的样子令曹操满心忧虑,害怕眨眼之间,他们就会掉到车下。
取出汗巾,将他们系在护栏之上,这才放下心来,今日两个孩子都穿着紫红色的宫衣,曹冲头戴翠玉的发冠,而步儿挽了个发髻,插着单凤朝阳的金钗,凤口中叼着的白玉珠随着马车的走动而轻轻摇晃。
终于进了宫中,筹谋着按惯例请安后便即刻到城中去玩耍的步儿和曹冲满面的雀跃,相互整理着衣饰,只听玉罄声响,一众朝臣鱼贯而入,曹操高昂着头,执着曹冲和步儿缓步而入,气势比坐在龙座上的献帝还要威严。
“鞋带散了,”刚走到丹墀下,步儿突然顿住了脚步,垂首看着自己的脚,“丞相,帮我系鞋带。”
一众的朝臣变了神情,一齐垂下首,就连献帝都惊恐万状,曹操看着步儿的左鞋,粉黄色的绸带垂落在地,无奈蹲下身,熟练的拈起绸带,飞快的系好,“好了,试试紧了吗?”
“太紧了,”步儿皱眉表示不满,轻轻的跺了跺脚,“脚踝痛。”
一众人屏息看着曹操又将绸带解开,放轻了力道,重又系好,“现在呢?”
“好了,”步儿提着裙裾,小脸上凝着满意的笑,仰首对刚刚站起的曹操甜甜的笑着,“丞相抱,我走得累了。”
听她说得那般的理所当然,众人又是一阵心惊胆颤,但曹操并末着恼,只是微皱了皱眉,俯身将她抱起,又执起曹冲,如初时一般缓步走到丹墀上,在左侧站好,这才放开曹冲,又将步儿放下,看她愉快的与曹冲并肩而立,这才转身对献帝躬身行礼,“臣请陛下安。”
“爱卿免礼,”献帝立刻满面堆笑,“赐坐。”
直到曹操坐下,朝臣们才齐齐跪下,向献帝行礼请安,曹冲待他们站起身,这才拉着步儿走到献帝身前,一同跪下行礼,献帝笑容可掬,“两位小爱卿免礼……。”
恭敬的将木碗奉给曹操,宫女退到曹皇后身侧站定,曹操轻轻将粥吹凉,送到步儿口边,“好了,是上好的血燕,放了蜜糖。”
连饮了数口,步儿乖乖的坐在锦凳上,不似寻常时随意乱跑,曹皇后用绸巾拭去曹冲嘴角的饼屑,欣喜的笑道:“今日步儿真真的乖巧……。”
话未说完,曹操已经皱起了眉头,意似不满,曹皇后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不安,“乖?这孩子是饿得紧了,怎么这般笨,煮一碗粥竟花费了这许多的时日?”
这般的恼怒,曹皇后不敢再开言,曹冲走到步儿身侧,轻轻抚了抚她的脸,步儿转头看了看他,“冲弟,你的粥呢?”
“我用过点心了,”曹冲伸手揽着步儿的腰,“步姐饮完粥,我们到庭院去玩一会儿,待二哥请安过后,咱们就能进城了。”
转首将勺中的粥吸尽,疑惑的侧着首,“不是咱们自己去吗?为何又要随曹丕一同去?”
不及解释,步儿突又笑道:“甄夫人会一同去吗?”
真不知她怎会如此喜欢甄洛,曹操满心的疑惑,若说是男子,倾倒于她的绝世美貌之下还情有可原,偏偏她是一个女孩子,自己也长得倾国倾城,来日必不会不输于甄洛,为何这般的喜欢甄洛,真真的令人费解?
“步姐,你为何这般喜欢甄夫人?”曹冲走到案几旁,拈起一块点心走回步儿身侧,“我看连二哥都不及你喜欢她。”
“她很美啊!”不知怎的,步儿语气听上去有些羡慕,“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冲弟不喜欢她吗?”
“喜欢,她是二嫂,”曹冲将点心掰开,分了一半给步儿,“不过我更喜欢步姐,在我心里,步姐才是最美的女子。”
一碗粥尽,曹操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令曹冲与步儿坐在窗下的榻上嬉戏,这才静心听曹皇后讲述宫中发生的一切,虽然鸡毛蒜皮,但外戚的动向比自己在宫外获得的那些隐晦的消息更加可信。
半个时辰之后,曹丕终于前来请安,看步儿和曹冲面上燃烧的兴奋,曹操微觉不安,暗暗后悔放许褚回家休整,曹丕不事武功,想必不能妥善保护冲儿和步儿,此刻去召许褚,已是不及,不如……。
“好了,”似乎只是眨眼之间,步儿和曹冲已换好了装束,步儿笑盈盈的取下发髻上单凤朝阳的金钗,戴上一支普通的珠宝,“丞相,我们可以出宫了吗?”
看他们满眼的憧憬,曹操满心的拒绝立时滞在唇边,勉强笑道:“当然可以,丕儿,你带了几名士兵?”
“回父相,”曹丕一如继往的恭敬,“一百名。”
一百名?心下稍安,想必曹丕已经令他们换上百姓的衣饰,混在人群中就近保护吧!
拈着糖串,步儿和曹冲兴奋的左顾右盼,一个下人打扮的军士执着马缰,曹丕跟随在马旁,缓步穿行在人群中,他不时仰首查看两个孩子的动向,“冲弟,步儿,是否先回鲁府去向老夫人和鲁先生请安,再到城中游玩?”
“二哥,”曹冲小心翼翼的护着步儿,避免她掉落马下,满面的紧张,“昨日父相已经命人回鲁府了,我和步姐后日便回去。”
回去?真真仿佛和鲁府上下成为了一家人,其实在父相心中,只有步儿才是亲人吧!否则至今都未召见过鲁肃,只不过这样的话只能藏在心中,否则又是一场事非,步儿虽然聪明,但年纪过于幼小,人情事故了解得太少了。
“曹丕,”步儿缩在曹冲怀里,“甄夫人未与你同来?”
“嗯,”曹丕点了点首,“她在府中准备晚间的一应事物,待咱们看完灯,回府就能见到她,我还请夫人为步儿做了一套衣裙,回去一同试试。”
一边说一边走,很快便进了西市,因为过节,每家店铺外都挂了各色的彩灯,掌柜的与伙计身穿过节的衣服,殷勤的招呼着客人,步儿心下欢喜,不时指着新开的店铺与曹冲轻声讨论,待到了许昌城中最大的脂粉铺前,步儿与曹冲下马,准备挑选一份礼物送给甄洛。
许是因为过节,所以铺中人特别多,伙计见曹丕气度不凡,曹冲和步儿又衣饰华丽,便将他们让进雅座,将新老货品一同呈上,供他们细细挑选。
坐在一旁,看步儿不时与曹冲讨论脂粉的好坏,曹冲虽然不明,但笑容可掬,只是静心听着步儿的讲述,偶尔轻声附和,曹丕不由微觉佩服,生平最恨便是陪伴女子购物,看曹冲眼中的无聊一闪而过,但应酬得当,丝毫让人感觉不出他的勉强。
“冲弟,你看这款胭脂好不好?”步儿小小的手中捧着一个玉石的胭脂小匣,匣的膏体色作绯红,芳香阵阵,“咱们就买这匣胭脂给甄夫人可好?”
“步姐喜欢便可,”曹冲伸手从满桌的脂粉盒中拈起红漆粉盒,“再加上这盒粉,咱们买五套,夫人、娘、甄夫人、奶奶和绣娘各一套。”
命伙计包好了脂粉,曹丕付了银两,又给伙计一两碎银的打赏,皆大欢喜,正准备离开,却听外间一阵喧嚣,步儿最是喜爱热闹,已经与曹冲飞步跑出雅座,曹丕忙提起脂粉包随后跟了出去,却见数个西凉打扮的男女被人围在当中,满面的愤怒。
“陈老板,”围住那群男女的其中一个女子尖声叫道:“若你要做西凉人的生意,咱们便再不光顾你的店铺。”
一众附和的声音,步儿眨着眼睛,“冲弟,为何不能做西凉人的生意?”
“当年董贼乱朝,大汉的子民吃尽了西凉人的苦头,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曹冲怕人多,拉着步儿就要走出人群,“所以她们恨西凉人也情有可原。”
只觉手中一空,步儿已经挣脱了曹冲,挤进人群中,站在最前首的西凉女子身前,环顾着众人,“为何不能做西凉人的生意?这位老板开门做生意,便得笑迎四方客,且当日只董贼一个为祸,你们却恨所有的西凉人,真真是是非不分。”
这孩子真真的唯恐天下不乱,曹冲与曹丕挤进人群中,站在步儿身侧,却听步儿朗声道:“人生而平等,不能因为她们是西凉人,你们便歧视她们,若有朝一日你们去了西凉,旁人也如此的排斥你们,你们会作何感想?朝庭既然打开了许昌的城门,无论是谁,走进那城门,便是朝庭的客人,怎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主人?”
看着伙计将一众的西凉人迎进雅间,曹冲执着步儿的手,正准备离开,适才站在最前首的西凉女子抢步而出,从腕间解下一串蓝色的珠串塞进步儿手中,“小妹妹,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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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去年今日此门中 第八章 第三节 小桃西望那人家(三)
走出很远,曹丕仍有想步儿所说的话,生而平等?这世上谁又能真正的获得平等呢?就是在相府之中,依据父相对众夫人的宠爱程度,同样是夫人,也分了三六九等,自己与曹冲获得的宠爱也不尽相同,何来平等之说?她太小了,还不知道这世道的艰辛与凶恶,曹丕微微的笑着,静静的听步儿与曹冲兴奋的聊天,在她眼中,此刻的快乐便是整个天下。
明月渐渐高升,清辉一片,灯笼洒下的红光映红了人们本就兴奋的脸,走了一日,早已累了,几个军士身上背着无数的包裹,那都是步儿和曹冲临时起意胡乱花费的银子,坐在卖饺子的小摊上,精疲力竭,就连精力旺盛的步儿和曹冲也累得一言不发。
饺子皮薄馅大,洒了小葱、淋了麻油,香气扑鼻,曹丕拈起筷子,“冲弟,你自己吃,我喂步儿。”
连尽了两个饺子,步儿又开始左顾右盼,曹丕暗中叹息,强堆起笑,曹冲查颜观色,伸手执起步儿的手,轻声道:“步姐,咱们快快的用完,一会儿去猜了灯迷,还要陪父相放灯。”
这才乖乖的坐定,大口用完两个饺子,“够了,你快快用完,我们要去猜灯迷。”
真真会安排,曹丕拈起筷子,大口吞下一个饺子,正要喝汤,却听曹冲压低了声音,“奇怪,怎么突然不见人?”
这才转过身,果然,适才拥挤的人群似乎在眨眼之间便消失了,就连负责安全的军士也不见了,只余下跟随在身边提重物的五人,曹丕转过身,没想到连摊子的老板都不见了,心下大惊,连发根都竖了起来。
无声无息的放下筷子,“冲弟,步儿,咱们快离开这里。”
伸手正要抱起步儿,却被曹冲两下打了回来,垂下首,正碰到曹冲恼怒的目光,“做什么?”
“逃命,”尽量压低了声音,“冲弟,此处危机四伏,咱们必得快些离开。”
“我们自己会走,”曹冲极度不满,全然不顾忌随之而来的危险,“步姐,执着我的手,千万不要放开。”
从不知许昌城里还有这样的所在,小巷子纵横交错,仿佛怎样也找不到出口,心急如焚的执着曹冲的小手,两个孩子身小腿短,又不能走得太快,只觉得四周静谧得怕人,曹丕觉得汗出如浆,甚至连视线都模糊了。
好容易看到前方有火光,正要飞奔而去,却见是数十个西凉武士打扮的壮汉围成一圈,“少主,已经打听过了,那个少年是曹操的二儿子曹丕,小一些的是曹冲,那个女孩子不知是何来历,不过衣饰华丽,应该与曹家关系密切……。”
悄无声息的向后退,直到退回阴影之中,这才长出一口气,“是西凉人,他们在找我们。”
即使漆黑一团,仍然看到步儿和曹冲眼中的恐惧,曹丕回过身,那五个军士仍然抱着重物,一脸的不知所措,此刻已镇定下来,神台一片清明,此处应该是西凉人聚居之地,他们依照西凉的风俗修建房屋,为了躲避大风,他们的房屋统一向南修筑,此刻要离开,应该向北走,此刻应处于此处的中心,仰首看了看天空,分辨出北方,正要举步,又强行顿住,若一同行动,目标过大,容易被发现,或许应该分散行动。
压低了声音令那五个军士先后向北行走,静等了半晌,四周没有一点儿动静,这才执着曹冲的手慢慢前行,此刻步儿和曹冲都知道事态严重,两个孩子的手紧紧相握,一言不发,只是向前走。
静夜里,突听到前方有惨叫声,下意识的顿住脚步,果然是惨叫声,虽然那五声惨叫间隔极近,几乎听不出先后,若不仔细听,还以为只是一声,但那确实是五声,应该是那五个军士发出的,他们被西凉人袭击了。
悄悄的退到一座房屋之后站定,曹丕紧张的想应该如何脱身,两个孩子抱在一块儿,四只眼睛满满都是恐惧,若放出求救信号,虽然护军会立刻赶来,在他们赶到之前,西凉人定然已经找到了此处,而且西凉人此刻应该已经将出口团团围住,唯今之计,只有等父相发现自己和曹冲失踪,派人来找才有生机,藏在何处好呢?
不敢在太显眼的地方走动,俯下身,“冲弟,此刻过于危险,为了避免动静太响,我抱着步儿,你步行可好?”
“不要,”曹冲异样的坚持,任性得令人禁不住想打他,“就是因为太过于危险,我才要和步姐在一块儿。”
“嗯,”步儿点了点头,“我要和冲弟在一块儿,不分开。”
真真的无奈,看他们抱在一块儿,一点儿想妥协的意思都没有,只好轻声叹息,“好吧,那你们紧跟着我,千万不要自己走动。”
转过身,开始向南走,现在越向纵深走,越安全,两旁静得可怕,曹丕情不自禁的想念烟火在天空燃烧的声响,还有那些欢呼声,甚至是家里仆从们争吵的声响,哪怕……,哪怕只有一点儿声响,也比此时那可怕的寂静好得多。
“解决了吗?”这声音来如此突然,几乎惊骇得就要尖叫,惊魂稍定,立刻垂下首,两个孩子仍然抱成一团,眼中仍然凝满了惊恐,“找到其他人了吗?”
“解决了,一共五个,”回复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偷眼望去,两个壮汉站在隐身之处的屋前,禁不住颤抖起来,“还在找,小主人命我们到出口去……。”
那两个壮汉一边说话,一边向北而行,转瞬便不见了踪影,自己的推测果然没错,如果西凉人在北侧的出口处,那么南边便是最安全的所在,一边沉思,一边加快了脚步,转瞬便到了最南侧。
用衣襟抹净石上的灰土,四周查看良久,确证安全,“坐下吧,许得在这里等到天亮。”
两个孩子相拥着坐了下来,步儿看样子着实累了,靠着曹冲,几乎立刻便睡了过去,曹冲将她护在怀里,也闭上了眼眸,这才觉得疲惫不堪,顾不得地上肮脏便径直坐了下来,盘算着时辰,想必此刻护军已经出动,再等一个时辰,许就能找到此处。
“二哥,”正昏昏欲睡间,突听曹冲呼唤,忙睁开眼睛,“二哥,谢谢你帮步儿杀了雪娘。”
原来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原没有想瞒过他们,也知道瞒不过,以步儿的聪慧,她告诉自己雪娘不喜欢她,那就是暗示自己杀了她,自己如何不懂?想必父相也心领神会,如此的讨好她,只不过是为了讨好父相而已。
“没关系,”微微的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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