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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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 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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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采薇眉梢一挑,“你之前不是说,这里空着也是空着,所以才叫我来么?”

    许留大概没想到孟采薇会这样不客气地诘问,愣了下,竟本能地将目光投向仇康,像是……求助。

    孟采薇顺着他的眼神回头,仇康此时正沉默地站在她身后,金属的面具透出寒光,而寒光遮掩下,那双眼,却令孟采薇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明明并没见过这个人几次,怎么会……

    “夫人。”大抵是注意到孟采薇的注视,仇康低声开了口,“夫人不若先进去看看再说吧。”

    对方声音低沉极了,但他话里的坦荡却让孟采薇闪过一瞬的尴尬,几乎是下意识,她就听从了他的话,掀开帐子,迈了进去。

    大帐里,所有的东西,都像主人还在时,整齐地摆放着,桌架几乎没有蒙尘,说明每日还有人进来打扫……孟采薇一步步走近正中的桌案,所有的文书,都被摞在书案的一角,而桌面上,则平摊开一张宣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孟采薇猛地怔住,这是诗经里非常有名的一首戍卒诗,但孟采薇记得它,却并非是因为它的名气,而是因为……它叫做《采薇》。

    这是裴少嵇临走前写的?

    孟采薇惊讶之下,不由得走近几步,上面的墨迹确实显得有些陈旧,纸上也落了尘埃,是无法拂扫干净的细灰。

    原来,他虽然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情绪告诉任何人,却曾用这样的方式,书写过。

    孟采薇知道,他从不厌恨这战场,相反,裴少嵇的血性,让他一直愿意投身在这疆埸上,为国为民,也为他自己的一番抱负。那这首诗,定然是写给她的了。

    他想写她的名字,但不能写。唯有写这首诗。

    可如今她来了,他却不在。

    压抑了太久,担惊受怕了太久,孟采薇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眼前渐渐变得湿润而模糊,她转身欲掩饰,哪知一个踉跄,她直接向前倒去。

    “小心!”

    一只手从身侧探来,稳稳地扶住了孟采薇的肩膀,将她揽在怀里。

    但,没等给孟采薇挣扎反应的时机,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

    是仇康。

    孟采薇侧首望他,原本含在口中的谢谢,却不知怎么,忽然哽住了。

    仇康刚才的声音与进门前大不相同,甚至与裴少嵇有几分相像。

    她紧盯着仇康的面具,不知该不该任由心底的怀疑滋长……也许,裴少嵇根本没有被俘虏,这一切都是他与旁人联合组成的一场骗局。就像他走之前向她承诺的那样,他已经为他们的未来找到出路。

    被孟采薇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没多久,仇康就有些闪避的意思了。

    孟采薇愈发觉得自己猜测的有道理,只是明面上不表,又恋恋不舍地瞄了会儿仇康,便转而喊了许留。

    她故作哀戚,向许留问道:“你再跟我说说,那天你们见到侯爷,是什么样的?”

    许留没做防备,只当孟采薇是难过,因此答:“我们见到侯爷的时候,回鹘人已经把侯爷折磨得没形儿了……”

    孟采薇原本还藏了点泪星儿的眼忽然就亮了一下,那点难过,也不知飘散到何处去了。

    许留此刻说的这句话,与他之前跟孟采薇说得几乎一模一样!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有人把同一件事用完全相同的言辞描述出来的,人们会本能地自己的记忆添油加醋,每一遍描述,也都会有出入之处。但许留这句话,用词都与先前完全一致。他甚至连“没形儿”这样的词汇都没有变更,就这样直接复述给孟采薇。

    这便说明,许留的描述,并非他亲眼所见,而是……有人早就将这番话教给他,而他又是背下来的。

    就好像刑犯之间的串供一样。

    “好惨哦。”孟采薇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没等被许留发觉异样,便转了话题,“你先前说我要去哪里落脚?这里既然不能住人,我们就走吧。”

    孟采薇拂扫下那张纸上的灰尘,试探性地望向仇康,“这张纸,我可以拿走吗?”

    仇康不假思索地点了下头,仿佛这是他自己的所有物,自然地答:“夫人请便。”

    孟采薇望了他一眼,原本觉得荒唐的猜测,现在却变得有依有据,裴少嵇让她印象最深刻的便是挺拔的个头,人可以改变容貌,改变习惯,却很难改变原有的骨骼吧……孟采薇故意从仇康身边走过,两人的差距,与当初站在裴少嵇身边时完全符合!

    她脚步稍顿,却明显地可以感受到身后人连呼吸的速度都变了。

    孟采薇猛地回首,仇康却是抢先一步挪开了。

    两人的机锋许留浑没察觉,只是在一旁讷讷地问:“夫人还不走吗?”

    夫人。

    难怪哦。

    孟采薇眼里漾出一点笑波,难怪不叫她太夫人了。

    …

    许留为孟采薇安排的住处,略有几分偏僻,离兵士的营地颇远,但近水源,想必洗漱起居都很方便,孟采薇不由得认真向他道谢。许留为人倒是实诚,讪讪一笑,没敢多接话,彼时“仇康”已经没再跟着他们了,许留也不愿多话,匆匆交代几句,就将地方留给了孟采薇主仆两人自去归置。

    秋黛身体略有起色,抢先帮着收拾起东西来。

    孟采薇却按住她的手,思忖片刻,下了个决心,“秋黛,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隐瞒你很久,希望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她既然想将秋黛留在身边一辈子,就势必没法再把她和裴少嵇的事情瞒下去了,

    秋黛不明所以,只等孟采薇的后话。

    孟采薇酝酿片刻,便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和侯爷……两情相悦很久了,我这次来找他,是决定就此跟他厮守一生,再也不回京城了。”

    “太夫人!”秋黛果然大骇,“您疯了么!您怎么能在这种苦寒之地久留!就算要跟侯爷在一起,天下那么大,去哪里不行,非要留在这吗?”

    孟采薇愣了下,秋黛的惊讶虽然在她意料之中,但真正的反应……怎么有点不对劲呢?

    秋黛见孟采薇不说话,登时便恼了,“奴婢不管您到底喜欢谁,要和谁在一起,但您已经吃了够多苦了,不管能不能救出侯爷,您也不能在这里呆着,再说了,等救出了侯爷,侯爷也要回京城,您还能一个人留在这儿么!”

    孟采薇总算回神,却是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秋黛她……虽然孟采薇始终不曾与她像朋友一样交过心,但秋黛却是实实在在地为她考虑着,“你不觉得生气么?或者是……难过?我和侯爷……毕竟我们的关系,是难以逾越的。”

    秋黛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主动握住了孟采薇双手,“姑娘,我跟春胭几个,打小儿跟着您,当初您要嫁给老侯爷,我们几个就是最心疼不过了,您吃这么多苦,莫说是喜欢上侯爷,就是其他什么人,在我们看来也比当初老侯爷要强上千倍百倍,更何况,侯爷对您的好,我们也都看在眼里……这次跟您来安西,奴婢就已经猜到几分了。”

    毕竟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孟采薇也自知纸包不住火,当初有夏眉能察觉,而今秋黛也不算是个例了。

    孟采薇没说话,秋黛自己却是慢慢掉起了眼泪,“我们瞧着姑娘,都觉得您不容易,一个人离开咱们老家儿,到京城里,老侯爷还不重视您,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到您头上去,您喜欢侯爷,侯爷也喜欢您,奴婢真的觉得没什么不好……就是春胭她们,见不到您好好的了。”

    “哎呀,你别哭嘛,既然你也替我高兴,就先不要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京城,我们恐怕是回不去了,你若不喜欢这里,我们还可以再考虑别的地方,首要问题是,我们要先见到侯爷,对不对?”

    秋黛哭了一会儿,也就不再落泪,她大抵只是一路奔波,情绪压抑,释放出来便好了,听孟采薇这么说,才想起而今说什么都为时尚早,毕竟没有真正“救出”裴少嵇,对方还生死未卜呢。

    “姑娘说得是,是奴婢失礼了。”秋黛改口也快得很,“奴婢出去洗把脸,也给您打水来,姑娘且稍等片刻。”

    她说着便起身,孟采薇自然也没拦她,哪料到,秋黛才掀起帐子出去,就颇显惊讶地低呼了声,“仇副将?您怎么在这儿呢?”


 第94章

    隔着厚重的毛毡帐子;孟采薇都能听到秋黛声音里的讶异和羞愤。不用说了;料必是“仇康”在外面听墙角,结果猝不及防,被跑出来的秋黛撞了个正着。

    而今秋黛并不知道“仇康”的身份,瞧见他听壁角,十有八|九是当成了猥琐男,况且这个时代的审美跟现代还有点差别;孟采薇看着金属面具还觉得有点小酷,秋黛这样典型的两家少女眼里;那就颇有点邪性在里面了。

    秋黛厉声诘问,孟采薇却并不出面解围;只想看“仇康”自己怎样化解。

    帐子外,男人的声音忍了片刻才响起,“姑娘不要误会,我是来向夫人说我们安排的。”

    秋黛挡在帐子前头,根本不肯放仇康进来,矮矮个子,却使劲挺胸仰头,冲着“仇康”使厉害,“那怎么是你?怎么不是许副将来?”

    “仇康”又是停了片刻方开口,声音里的耐性,显然已经变得稀薄不少,连解释的字眼都显得十分敷衍,“许副将有别的事情。”

    孟采薇在心中暗笑,猜测这恐怕就是裴少嵇好脾气的极限了,若是对上旁人,恐怕他还能再忍一会儿,毕竟做戏要做全套,他既然有谋划,就注定要忍这上面的苦头。可偏偏遇上的是秋黛……自己家的婢子,里面又是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这婢子非但站在他面前横挑鼻子竖挑眼,还拦着他不许进去,想也知道,裴少嵇此刻心里不知该多郁闷。

    “秋黛,让他进来罢。”孟采薇见好就收,没纵着秋黛多为难少嵇,站起身,亲自把帘子掀开了,“秋黛,你去打些水,再找个兵士问问,能不能借咱们些柴火,烧点热的,奔波好几日了……我想沐浴。”

    她说完,便禁不住瞥了眼垂首立在一侧的“仇康”,两人的目光再次短暂的交汇,对方眼底,那份瞬间的波动,让孟采薇愈发笃定他的身份了。只是,孟采薇没多话,犹自让了让位置,“仇副将进来说话。”

    地方不算宽敞的小帐子里,孟采薇丝毫没有表现出之前面对“仇康”的拘谨和谨慎,她莞尔一笑,倒是洒脱得很,“仇副将坐啊,别客气,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她的笑容已经很久没有浮现在脸上了,尤其是这样毫无负担的笑容。面具底下的“仇康”眉心皱了一下,望着孟采薇,竟是踌躇了一会才压低声开口,“是来与夫人商量一下去救侯爷的路线,许留已经定下来,想问问夫人有没有意见。”

    孟采薇刻意坐在了“仇康”的对面,一张晶亮的眸子,透着说出不的放松感,仿佛之前的哀恸、担忧、挂念,都只是旁人因为不够了解而产生的错觉。真正的忠贞夫人,从没有为继子的失踪而挂念过,甚至……全无所谓。

    “没意见,我是外行人,这方面可插不上话,全凭许副将做主便是了。”孟采薇答应得洒脱又随意,她抬头去看“仇康”,果真,对方嘴角微微绷起,仿佛再隐忍什么。

    孟采薇有点担心,生怕自己当真触怒了裴少嵇,到时无法收场,可这是她能想到最快试探他的方法……也是她,决定最后一次的试探。“仇副将,许留忠于侯爷,有些话,我不好跟他说,坦白讲,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去救侯爷啊。”孟采薇抬首,目不错珠地追住“仇康”的眼神,“我千里迢迢来到安西,实在累了,许留说侯爷没什么生还可能,我虽然惋惜心痛,却也委实不愿再让别的兵士为他白白牺牲了。”

    她说得唉声叹气,好似随意,却用余光时刻注意着“仇康”的反应。沉静的男人,面孔依然保持着平静,甚至没有开口分辩一词,但放在膝头的手,已经不经意间,慢慢攥起。

    这不是一个正常下属会有的表现,若他足够忠诚于裴少嵇,听了这样的话,至少要反驳解释两句,譬如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若他不那么忠诚,或者是有几分理解孟采薇,或多或少也会附和两句,再者,他一向寡言,保持沉默也就罢了,可手背上青筋毕露,多半还是有几分忍不下孟采薇的话。

    怕是对自己爱人失望,也对这段感情的脆弱而震惊吧。

    孟采薇也静默了一会儿,才迟迟道:“其实,我早就不愿做这个忠贞夫人了,名头虽然好听,可到头来生活又没什么意思了……侯爷既然甘心在回鹘人手底下这样死了,那我又何必多事救他出来?没的还连累他丢了个忠国忠君的名声。”

    这样一番话,说起来虽然风轻云淡,若是不知晓孟采薇与裴少嵇之间的关系,倒也算不上过分,寡居的年轻女孩,不愿忍受这样的日子,就算有礼法束缚,毕竟还有一层人情儿在。然而,同样的话,落在裴少嵇这样的当事人耳中,那就是叫人剜心的痛。

    他一个人冒险在安西都护府行|事,为的还不就是将孟采薇从这样禁锢中解救出来。孟采薇非但不懂他的用心良苦,却还在“他”身陷囹圄的时候说出这样不痛不痒的话来,任是哪个男人,都无法咽下这口气。

    终于。

    “孟采薇!”

    安坐在女孩面前的男人勃然大怒,蹭地就站了起来。

    孟采薇却是无所畏惧,慢慢地仰起脸,适才还情绪平静的一双眼,便在裴少嵇脱口喊出她名字的一瞬间落下泪来,“少嵇……”

    她轻轻念他的名字,没有解释,也没有辩白。

    而也就是这样简单的两个字,让裴少嵇一下子反应过来,她早猜出了他,这是拿话激他来了。

    原本还满心恼怒,随着她这一声软|绵绵的呼唤,裴少嵇的怒火,也就慢慢熄了,有心想再数落她两句,却不防,孟采薇忽然站起来,不管不顾地往他怀里扑去,一头撞在了他胸口。裴少嵇本能地伸手拥住她,有心想将她扶住,谁知道,孟采薇却是拼命踮脚,还想再贪一个吻。她昂着首,微闭了眼,泪却还从她的眼角往下淌,裴少嵇心里软得不像话,便不自禁微微弯了点身子,一手将人揽得更紧了,另一手则钳住她肩,接着覆吻而上,掌握了主动权,“采薇……”

    分别太久、思念太久又忍耐太久的一个吻。

    裴少嵇从不知道一个吻而已,也可以吸引他这样投入,就好像这世间再没有其他事情可以让他能付诸这样的热情,只想这样抱着她,一辈子,一生一世,还谈什么男儿抱负,家国天下?

    只是,太投入也有投入得不好……

    “啊!!”随着哐当一声,和女子的尖叫,裴少嵇再不舍也只好与孟采薇分开一些距离,两人同时侧首,但见秋黛一脸错愕地站在门口,脚下,是打翻的水盆……

    “姑、姑娘……”秋黛也顾不得收拾地上的东西,直跑着扯开了还在裴少嵇怀里的孟采薇,然后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横在孟采薇面前,虎视眈眈地盯着仍然戴着面具的“仇康”,“你在做什么!!!!”

    看着秋黛歇斯底里的样子,孟采薇便忍不住抿唇笑了出来,可她偏偏不开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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