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灭口,楚方白还做不出,不过他总不能什么也不做。于是就心下决定,吓吓刘正风。
刘正风哽住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以前只是听说,东方教主年纪不大,却没想过,竟是不大到这样年轻!”
楚方白仍旧不回答。不过刘正风此时早已经将他的反应视为默认了,径自道:“这天下间,谁能想到呢?一个看似二十来岁的正道少侠,与江湖上几大门派,数位名门高手交好,武林中也颇有些好名声,竟然却是魔教的教主!”
他此时心情激荡,言语中也失了分寸,有些语无伦次,只是低声道:“方生大师,恒山三定,今日不曾前来的崆峒派掌门燕飞霞,单只这几位……他们几人可没有一个知道你真正身份的罢?你如此欺瞒,若说没有目的……
“难不成魔教野心已然一至于斯?教主亲身打入正派,真是好胆识好手段!今日里那位与你一道的玄机逸士门下的少侠,想必也是……”刘正风说到这里,忽然冷静起来,缓缓道,“东方教主,你可是想要武林血流千里,生灵涂炭?”
他说的这些,楚方白都只是听着。他并不觉得动气,刘正风已经是好风度好修养了。事实上,若是他真实身份泄露,江湖上其他人会说的,可是要比刘正风现在说的难听得多了。
和这些个江湖上有名有望的人物交好,有什么目的,又有什么好处。如果说现在他是一点也没有想过神教,那却也是在说谎了。
不过最初的时候,的确是想要为自己再造一个在江湖上闯荡,见识世间风云的身份,才会刻意为之,倒真是没有坏心思的。
楚方白不在意刘正风怎么想,却也没有被人误解的喜好,便道:“你这么说,却是以为本座是要借着楚方白的身份一统武林了?真是可笑之至!”
刘正风也不是傻子,当然明白仅仅是楚方白这个身份,要想撼动整个武林,才是痴人说梦。不过若是没有别的心思,他堂堂日月神教教主,又为什么会用假身份,刻意与那些个武林耄老,各派高手结交?
当下他仍旧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楚方白,楚方白只道:“我只来问你。你说我神教是魔教,那你这个名门正派,可能说出来,这些年我神教做了什么对不起天地百姓的事情,叫你们能将我们神教那般称呼的?”
刘正风寻思一回,倒还真没有。旧恩怨原都是早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到如今哪还能说清楚谁是谁非?
近些年先是东方主事,后来换作楚方白,都是注重发展内政,少和那些个名门正派有冲突,更别说做下什么恶事了。若是再这么十来年,怕是江湖上新人都不知道什么叫做魔教了。
不过日月神教历来因为行事神秘,和武林正派不相来往,被称为魔教,又被视为武林公敌,原是大家都公认了的。近些年虽说没有大冲突,共处于世,总要有些利益纠葛,地盘之争,小摩擦却是难免的。楚方白这么一问,刘正风一时间张开了嘴又合上,倒是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事,可要他承认魔教不是魔教,心里却也不能同意。
楚方白笑道:“莫不是刘长老想要说,因我们神教与你们不相来往,又和你们这些个所谓正派有些旧仇,就定然是邪魔外道了?当真让人笑掉大牙!你们这些个正派,又是谁判定你们是正派了?还不是你们自诩正道!
“我神教行事,虽然历来隐秘,却是护卫住了一方百姓——你且去瞧瞧,我神教麾下,有多少贫民百姓!
“不与你们交际,是不想和那些个伪君子,野心家相交!今日里刘长老也见识了左掌门的风范了?要我楚方白和他来往,我倒是更愿意与那龙庭上的皇帝做兄弟!
“说那些旧仇,我神教杀了你们的人,你们便没有杀伤我神教的人吗?论及缘由,原还是武当仗着当年旧谊,派人盗走了我教中镇教之宝,前上官教主才一怒之下命人夺走了太极拳谱与真武剑,与武当断了情谊——那太极拳谱,你当是我教中原先没有的?只不过是为了出一口气罢了!谁个稀罕他那几路拳法!”
楚方白叹道:“如此你说,我神教哪里能称得上是魔教的?江湖仇杀,便是在你们名门正派之间就没有了么?”
刘正风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东方教主却也没说自己的意思。你化名在江湖上游走,毕竟是欺骗于那几位长老掌门,总不是为了好玩罢?”
楚方白抚掌笑道:“可教刘长老说中了!我可不是为了好玩?”
刘正风愕然,楚方白又道:“若是如今我要与刘长老做朋友,刘长老可愿意?”
刘正风立即怃然道:“东方教主莫戏耍于我!我怎么敢高攀!”
楚方白道:“这便是了。若我用本来身份行走江湖,哪个会与我相交?方才我说是不愿意与伪君子野心家来往,却不是说你们名门正派,各个都是如此。也有些让我倾心的,让我敬服的。我也是江湖中人,这样的人物,若是不能认识一番,岂不遗憾?
“只可惜你们所谓正邪之分,实在是把脑子都念得僵化了。不然,你当是我愿意用假名字假身份对人?你莫说我这是欺瞒于人,刘长老,只让你平心而论,若我不是东方不败,我楚方白是不是值得相交的人?”
刘正风沉默片刻,只说了一个字:“是!”
楚方白道:“你与曲长老相交,兄弟互称,我也见识了刘长老的洒脱,不拘小节。可江湖上,并不是人人都有刘长老这样胸襟的……”
想到曲洋,刘正风眼神一闪。在看楚方白时,他正望着窗外明月,清秀容貌,清雅气韵,有哪点像是所谓魔教妖人?听平素曲洋的话音,这位教主能与曲洋那般相处,让曲洋也折服的人物,必定不凡。
或也是像曲大哥与自己相交一般,他只是想要在武林正道中结识几个意趣相投的好友?白日里见他和定逸师太说话,神情也颇为真挚……
刘正风正暗想,却听楚方白道:“今日我却是佩服了刘长老的胆量了。需要知道,不是什么人都有勇气这么孤身一人跑来质问我的。”
他这么一说,刘正风才忽然后怕起来。楚方白身手他没见过,可是既是日月神教教主,工力夫必定不差。若是楚方白方才不是这样费心与他解释,而是将他立毙于掌下灭口,他今日指定是不能活着出这间屋子了。
只听楚方白又道:“刘长老前来寻我时,却是如何作想?你师兄莫大先生,想必不知你行踪罢?”
听他又说话,刘正风倒是不怕他此时起了杀心。他心中念头一转,想到先前他能那样不客气地与楚方白说了那么些话,楚方白却没有动他一根指头,现在想必也不会做什么。
便道:“师兄全然不知我去向。只我一个人因为认识曲大哥,才猜想你定然也是日月神教中人,私心里担心你对五岳剑派不利,却是没敢教别人知道这事。我也不配东方教主盛赞,总是怕被人知道我与曲大哥相交的事情。我只原想着来探探你的底……”
他说话诚实,楚方白接着他的话笑道:“只是才上了房顶,就被我察觉了?”
刘正风道:“正是如此,惭愧了。东方教主这般年轻,工力夫却这样好。我习武几十年,却远不及东方教主,真是汗颜。”
楚方白笑道:“这倒是不必了。我若没些本事,哪里能做得日月神教的教主?今日将刘长老请下屋顶,一来是为刘长老解疑,二来么……”
刘正风仔细听他说话,却猛然见一只细白的手已然攫住了自己的脖颈,他竟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那只手细细白白,看起来倒是比官家小姐们不沾阳春水的青葱十指还要纤秀,哪能让人料到,这只手上有那么大的劲道?
一丝气也进不得胸中,刘正风不过片刻间就觉得头脑发昏。更兼被那只手掐住的地方,就连骨头都几乎被掐碎,刘正风只觉得自己脖子就要断了。
他也不是不想挣扎,只是对面那人还有另一只手。也不见如何动作,刘正风就只觉得自己浑身都难以动弹了。
这时刘正风才觉得面前此人,当真是日月神教的教主。不单是一身工力夫可怕之至,这脾气,也是让人料不到的。
原想着他定然会放自己一马,岂能知转眼就要杀掉自己?
从楚方白拖长了声音的“二来”几字,到他攫住刘正风脖颈,不过眨眼间的工力夫。他声音还未落,刘正风便已经是脸若金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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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是兔起鹘落,那窗外又翻进来一个人,鹞子一般扑向楚刘两人,口中大叫道:“教主饶命!”
月光下面容分明,正是曲洋。
第二十章 如何是好
第二十章 如何是好
曲洋翻身进来之时,楚方白便松开了刘正风。方才射到他身上,制住他行动的那几根银针,也随着手指一动,由丝线牵回了。当下刘正风顿时缓过气,只靠在曲洋身上咳个不停。
刘正风被制住不过一眨眼工力夫,可是楚方白松开他时,他脖颈上已经浮现出一片紫色痕迹。曲洋一皱眉,却不敢对楚方白抱怨什么,只好道:“教主……我与刘兄弟之事,教主尽可责罚于我。只是刘兄弟若是在这嵩山上不见了,却是给教主惹来麻烦……”
楚方白摆手,道:“不必替你的好兄弟求情了,我原也没有杀他的意思。只是想要逼你出来罢了。若是我不出手,难道你就在这房顶上坐到天明?”
曲洋讷讷,楚方白又道:“今日却是我有些心急了,伤了刘长老,在这儿赔个不是罢。只是有句话想要和你二人说。”
刘正风忙说不必,他算是怕了楚方白了,仔细听着他又要说什么。
却听楚方白道:“曲长老与刘长老交好,这事儿我打从几年前就是知道的。”
曲刘二人一惊,楚方白又道:“你两人自觉掩藏得好,却不知自己早已露出了多少形迹。不说别的,我只告诉你们一个人——嵩山派左掌门就知道你二人的事情。”
刘正风脸色登时发白,曲洋站在他身侧,握住了他的手。
楚方白道:“若是日后左冷禅想要对衡山派发难,刘长老你可是个好把柄?曲长老,若是届时刘长老蒙难,你可会叛出神教相帮于他?”
他两人各自沉吟片刻,再相视一眼,都知道各自的答案。楚方白又道:“今日我不能跟刘长老留下话来,只跟曲长老说罢。既然我知道你二人的事这么几年,都没说过什么,日后也不会说什么。若是日后曲长老有事,只记得盈盈是你徒弟。”
曲洋面上带出喜色,楚方白却不让他称谢,又道:“只是我还有两个条件。第一,刘长老你对神教了解多少,我都不追究,只是你也该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话是不该说的。若是出了什么纰漏,却是连我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这第二……”他转向曲洋,道:“非非如今也有五岁年纪了罢?该学工力夫了。前几月见过她一次,倒是好根骨,人又聪明。不如做了我的徒弟,如何?”
他自然不能白白帮了曲洋。虽说他是欣赏这两人的情谊的,可也要有法子辖制住曲洋才好——曲洋在教中虽无实权,却又威望,五行旗四方堂各部,老一辈教众多受过曲家的恩惠,还有些个老人是曲洋之父提拔上来的。
曲家如今只剩下曲洋和曲非烟两个人,曲洋又向来宠爱他那小孙女。曲非烟做了自己徒弟,再加上刘正风的事情,就真不怕曲洋能翻出什么浪花了。
虽则曲洋于教中大权并无心,但若楚方白和旁的人争了起来,他却也定然是两不相帮的。这也算是未雨绸缪,把曲洋硬拉到了自己身边,和自己捆在了一起了。
其中曲折,曲洋自然也知道。不过此时他也别无选择了,想想楚方白平素行事,此时看来,让曲非烟拜入他门下,倒也没有什么大的害处,便点了头。
刘正风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竟是两眼含泪,只道:“是我对不起曲大哥!”
曲洋此时笑道:“有什么对不起好说!教主看得起非非,是非非的福气才是!教主原就能理解咱们之间情谊,只是他却也有他的考量,不是刻意为难于我。不然,你当是现下你我二人还能活命?咱们还要多谢教主。”
他这是替楚方白开脱解释,当着楚方白的面说这样的话,也表示自己心中并无怨恨。楚方白暗暗点头,这曲洋真是个识时务的。
曲洋当着楚方白面前告诉刘正风,让他把曲非烟送过来,然后两人才携手离去了。楚方白站在门边,看着他二人并肩的背影。刘正风犹自有些心情不能自持,曲洋伸手抱住了刘正风的肩,刘正风便在曲洋扶持下前行。
楚方白一时间神思恍惚,也不知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等收束了心神,便轻声叹,然后道:“丹枫,你还不下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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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月白色身影闪现在门外,张丹枫神色有些复杂。过了许久,他终究笑了一声,道:“佩瑾工力夫,果然远超于我。我还以为自己轻工力已然是世间了得,却还是被佩瑾发觉了。”
楚方白道:“我装作要杀刘正风时,你呼吸乱了。”
张丹枫有些怅然,道:“我原该知道你只是作伪,只是心中仍旧不免紧张。”
他说完这句话,两人都一时无言。楚方白只觉得此时的沉默真是教人难堪,哪怕是张丹枫也学刘正风一般质问与他,他也觉得好受些。
过了许久,张丹枫才道:“你……你真是……”
楚方白截断他话头,道:“不错。”
张丹枫看着他面容,蓦地苦笑道:“我原说佩瑾定然不是凡人,果真就不是。日月神教的教主……唉,却教我如何是好?”
楚方白侧过脸,看向窗外那一片月色。张丹枫能够像现下这样,平和地和他说话,已经是很好的了。
他说如何是好,楚方白其实也很想要知道,他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张丹枫即便是瓦剌丞相的公子,师门也是名门正派。不像他这样,出身低微,却如今是日月神教的教主。他虽能说得刘正风心神动摇,却不能让天下人都信服。日月神教,从它还是明教时起,就和正道背道而驰。
曲洋还好说,只是在教中挂了个长老的名头,从来不做什么的。可他,却是教主身份。
刘正风可以为与曲洋的十年交情而舍弃许多,可他和张丹枫,只相识十天。
楚方白是想要和张丹枫相交的。从最初带着工力利目的,一路上的同行相伴,少林寺里一起偷看达摩洞里的秘笈,嵩山上一同面对嵩山派的围攻,到今天,楚方白知道自己,是真心实意,想要留住张丹枫这个朋友。
不是因为哪件事,而是张丹枫这整个人,都让他想要亲近。
或许是从上辈子带来的,那种对于张丹枫的好感,一直都在心里,越来越强烈。最初所谓想要利用他,反倒是借口了。
因为此时,楚方白想的更多的,不是如何留下张丹枫,而是——倒不如就让张丹枫走吧。
有他这么一个朋友,日后大约更多是张丹枫的拖累。今日有刘正风,明日说不得就有岳不群,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日后揭出了真相,他楚方白是不怕什么,可旁人要怎么说张丹枫呢?
识人不清,被魔教妖人蛊惑?
亦或是,甘心堕落,坠入魔道?
张丹枫自己身份,原本就有硬伤。若是再有他这么一个朋友,只怕受到的中伤只会更多。
那时候,他和张丹枫的情谊,又该如何呢?
楚方白丝毫也不想到了那时,再听张丹枫说后悔当年与他相交。
又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