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样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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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样锦- 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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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呸……她一晃脑袋,琢磨什么呢?!还是顾好自个儿吧。给谁打算?!搁这儿多少日子还得两说呢。现在是利益共同体,他地短期利益她要管,这长期利益。嘿,以后地事就以后再说吧。

                
            她抹了一把脸。也低头去看那些瓷器,她也不懂什么鉴定,瞧着甭管什么釉色地质地都差不多,便也就挑挑花纹罢了,可看了几眼。也没太中意的,而且大部分要了也没用。这踅摸一圈便只拿了两个三寸的白釉小碟子,准备放到梳妆盒里装耳环戒指等小饰物,这纯白的碟子盛上翡翠坠子玛瑙珠子。想来是极好看。又实用。

                她把碟子交给身后小丫鬟叫送自己舱里去,回过头再瞧纪灵书,却见小姑娘端着个花里胡哨地圆钵,搁那细细看细细琢磨呢。

                
            夏小满皱了皱眉头,不会吧,小姑娘素来很有品味啊,怎么拿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和她刚才在酒席宴上说地那话也不相符啊。品味落差也忒大了点儿吧。

                
            她好奇的凑过去看了,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那钵的画工绝佳,那器口用吉祥如意云纹为饰,外壁是不是寻常的八宝纹,却是蝙蝠、游鱼、松鹤、花蝶各据一方,也以缠枝番莲绵延环绕;而内里钵底绘着富贵花开,色彩极是艳丽,描摹极是精细,只可惜整个构图太过繁杂,让人瞧着有些眼晕。

                
            夏小满忍不住笑道:“画的是真好。不过……就如方才表小姐说地,席上那个青白瓷碗俗了,若是单独一两个花瞧着就好,多了倒显得乱糟糟的?这个可是更甚,嘿,瞧着都迷糊呢。”

                
            纪灵书频频点头,却不大舍得放下,叹道:“正是。灵书也是觉着这画工极佳。只是这般乱凑,实在辱没了这好画工。这画工,这画工……这画得着实是好……”

                夏小满笑道:“既然表小姐喜欢,拿去就是了,也不必惋惜,反正是个赏玩,就别讲究整体了,哪里好看哪里就是了。”

                纪灵书高兴的笑道:“谢过小嫂子。”

                嘴上说着,手里还舍不得放下,指头掠过那纹路,禁不住吟诗道:“迷蝶无踪晓梦沉,寒香深闭小庭心……”

                
            夏小满瞧着她是真喜欢,又因着她先前没提标志性的“圣人云”或者“诗云”,也不清楚她到底是临场发挥即兴而作,还是背咏前人佳篇,便不好直接打断坏了她地诗性,想着诗词也短,两句赞美完了就得了,便没吭声,自己盘点着到底送来多少瓷器。

                
            谁知道纪灵书吟了几句之后,稍一顿,又继续念下去,夏小满旁地听不出来,押韵不押韵还知道,听着韵脚变了,忍不住偏头去看她。纪灵书这会儿欢喜大发了,多少有点儿忘我,眼里就没旁的了,兀自神叨叨的叨念着。

                
            夏小满深吸了口气,唤了一声“表小姐”。改造进程忒是缓慢,得想点儿法子加速一下,再这么下去指不上那天暴走,一瓷器拍她头上让她永远闭嘴。

                
            纪灵书被“打”回神儿来,见夏小满那个表情,扁了扁嘴,多少有些委屈。小嫂子倒是好人,就是没读过书,总是不肯让她吟诗作文章!她也不吭声了,摩挲了一会儿那花纹,转身递给拂星先收着。又瞧见一个素净的圆钵,虽内外无一纹饰,却是釉色透亮润泽,质如凝脂美玉一般。她心下便忘了刚才的不快,又欢喜起来,拿了这个摆弄了半晌。

                
            夏小满瞧着这个,又瞧了先前的,忽然福至心灵,笑着问纪灵书道:“表小姐可是喜欢这个?”见纪灵书点头,她又笑问:“表小姐觉得这个好些,还是刚才那个好?”

                
            纪灵书以为夏小满只肯给她一个,瞧了夏小满两眼小嫂子素来没这么小气,是方才生自己气了?唔,不会,必是这两个中也有她喜欢的。小姑娘自己这么琢磨着,倒有些犯难,微颦着眉,看来看去,比量半晌才喃喃道:“各有各地好呢。灵书也极是为难。莫若小嫂子喜欢哪个就留下,余下那个与灵书便是。”

                夏小满只笑道:“我只问表小姐最喜欢哪一个。”

                纪灵书叹了口气,紧紧抓着手里那个素净地,道:“那便是这个吧。灵书谢过小嫂子。”说着让拂星把那个填彩满纹的圆钵放回去。

                夏小满哑然失笑,把那个塞回拂星手里。笑道:“我只是问表小姐一句哪个更好罢了。两个都是表小姐地。”

                纪灵书一怔,随即不太高兴了。当是耍她,便嘟嘟着小嘴,道:“小嫂子莫要与灵书玩笑。”

                夏小满已经很久没瞧见小姑娘甩脸子了,好像打入二月那次两人掰扯完,纪灵书一直待她和颜悦色的。这会儿绷起脸来。她倒有些不适应了。

                以德服人。以德服人。夏小满对自己说了两遍。然后挂上职业笑容,指了指那个素净的圆钵,问纪灵书道:“我想问问表小姐,为什么选这个?”

                
            见她皱皱着脸并不说话。夏小满便自己道:“我来猜猜?那花色地。细看画工极好,单拿出来哪个纹路都是一等一的,可惜了,堆在一起了就太乱,如表小姐先前说的,反而不好了。再有一个,表小姐说这圆钵要用来养鱼。那就要显得鱼好才行。这个花哨的,放进鱼去怕都是找不到鱼在哪里满眼看的全是花了。这叫什么,喧宾夺主吧?”

                
            纪灵书见正让她说着了,抬头认真打量了她,见她实不是嘲讽玩笑地样子,便也不恼了,点了点头,低声道:“正如小嫂子所说。灵书便是这般想的。还有也是那个不好配架子和纱呢……实在纹图乱了……”

                夏小满瞧着她正经听她说话了,便道:“表小姐,我前两日跟着青樱念书,学了一句,过犹不及,这瓷器是不是便就是个例子?”

                纪灵书点头道:“正是。如圣人言,天下事,凡当有度……”

                
            “表小姐。”夏小满打断她,道:“正是这句。凡当有度。表小姐也说这瓷器是例子了,一朵花是美地,花若多了,成片的堆在一起,反而不美了;表小姐学富五车,学识也如这成片的花一样,表小姐每次单表一支,便是极美的,若一下就抱出一捧来……怕就是那句过犹不及。表小姐思量思量?”

                
            纪灵书不由愣怔,她素来觉得文章就当是花团锦簇,引用的词句得越多,越能说明人渊博有学识,越能驳得对方心服口服。况且……她咬了咬嘴唇,道:“我何曾是一下抱了一捧出来地?还不是依着先后一只只表的?”

                夏小满一乐,两样东西可以一起吃,没见两个字儿能同时说的!当然哪一句都是有顺序的。说话地顺序有了,全局呢?

                
            “你说时自然有条理有先后地,听的人呢?”夏小满指着那满身繁花的圆钵道:“就和这钵一个道理,你方才是捧在手里细看了,单看哪个花纹不是好的?可你整个看呢?我就问你,若摆在博古架百宝格上,你乍一眼瞧过去,能分出来哪一笔极好,哪一色极好吗?你说话不是写文章,写下来的,人可以反复看;这说出来的,说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家就这么一听,能记住多少?你是按照先后说了,先那一句人还没琢磨透呢,你后面一句又跟上了,便像缠枝莲绵延不绝,这人应接不暇只会越听越乱。还不如一句话就说明白了。”

                纪灵书皱眉道:“论道之事,岂是一言可定的?”

                
            夏小满哼笑一声,道:“那就要看这一言是句什么样地言了。能一语中地才是你的本事,你只说这一句,简单明了又切中要害,给人地印象最深刻,也最能说服人;相反,你长篇大论,让人听着迷糊,压根不晓得你要论的是什么道,那你这论也就白说了。”

                纪灵书不服道:“所引句句是理,怎的是白说?”

                
            夏小满笑道:“今儿注定要拿这瓷器说话了。表小姐为什么要选那素净的养鱼?因为养鱼就要显出鱼好看来,这花纹多了,鱼反而显没了。你那论道不也是一样?你引用的那些是用来做什么的,不就是为了论证你的道么,若只寥寥几句,恰到好处,道就极其鲜明;若引得多了,不就同这花纹多了掩住鱼一样,反而让你的道显不出来了?那不就是白说吗?只怕还不如白说,会适得其反也说不一定!这便是过犹不及吧?!”

                
            纪灵书眉头拧到一起去了,抱着那素净的圆钵,指尖捻着光滑的表面,心里却疙疙瘩瘩的,品一品,小嫂子说的似乎在理,可从前父兄都是旁征博引出口成章,她一直是照着那般学的,父兄岂会有错?!

                
            她一时混乱了起来,小脸皱皱成一团,瞧着瓷器也眼晕了,便向夏小满道:“小嫂子的话,灵书还要再想想……这瓷器,便只要这两件了。谢过小嫂子。灵书先告辞了。”说着福了福身,带着丫鬟抱着圆钵转身离去。

                夏小满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绪,扭头吩咐小丫鬟道:“去问六爷,表小姐走了,他还要过来瞧瞧瓷器不。”


            卷四 醉酹寒香酒一杯 9、生意经①

                国舅爷显然对瓷器生意没有兴趣,连样品也不乐意看。

                少一时小丫鬟过来回报,道:“六爷安置了,说是不瞧了。请二奶奶过去说话。青樱姐姐一会儿过来收瓷器。”

                
            夏小满挑挑眉,看着满案几的瓷器,寻思一下,到底捡了两个一眼看过去不错的盖盅,叫茴香送去年谅那边,并说自家先回去换衣裳,随后就到,然后又吩咐采分门别类分出来,也方便青樱的盘点入账。

                换好了衣裳进了年谅的舱室,青樱笑迎过来,先叫采芑奉了碗热姜汤给夏小满驱寒,然后自家过去外面收拾瓷器了。

                
            因着今儿是青樱值宿,软榻上已是铺好了衾被的,夏小满没好意思过去坐,四下瞧了一眼,捧着温热的姜汤碗往床边小杌子上坐了,然后向年谅汇报道:“表小姐拿了俩圆钵,说是养鱼的。”

                年谅点了点头,似乎对那些并不上心,反而道:“椅子我问了,窦煦远只说并无图纸。”

                
            夏小满没想到他先提了这个,偷眼瞧他脸色无异,才道:“韩姨娘先也说没图,估计这中间不知道倒了几遍手了呢,不知道这生意咱还能不能做得,要遍地都是了,干脆不必做了……”

                年谅愕然,随即皱眉道:“你想拿这个做买卖?”

                
            夏小满暗自翻了个白眼,心想。真稀奇,不做买卖设计来干嘛?科研啊!哦……不对,她忽然想起来,这先前说地是专门给领导做的……现在说做买卖,实在显得先前忒不地道。

                
            她脸上也有点儿挂不住了。掩饰性的喝了一口姜汤。咔吧咔吧眼睛,一眼瞄到一边儿桌子上她叫茴香拿来的那两个样品盖盅,忙道:“六爷看着那瓷器没?我是不懂这些。表小姐说是好的。想必窦家拿这个来也是给六爷瞧瞧品相。好做决定。”

                年谅只瞧着她,听她说着,一言不发。夏小满自己嘟嘟喃喃地说了两句,瞧他那眼神。她也不说了,埋下头,拿姜汤堵了自己地嘴。

                打岔无效。

                年谅见她不言语了,顿了顿,方缓缓道:“未成想这个也能做买卖。只是,卖与谁?怕是无人问津。”

                夏小满心里一松,道:“窦家能拿来送礼。这椅子肯定价值不菲吧。”

                年谅点头。道:“先前置冰,两船也有二百两。这椅子当不在那之下柏木的。又是做工精湛,也值得二百两银子。”

                
            “这么贵的一东西,窦家买了两把。应该不会专门给自家什么人用地那就没必要买两把了,而若两把都要用,也不可能巴巴地送一个给你来,况且,这不知道什么人用过的送来给你也不恭敬。他既不是自用的,也不会是专门买来送礼的他哪里知道哪位路过地贵人恰好腿脚不便?所以一定是用来做买卖的。”夏小满道:“窦家行商多少年了,眼睛多毒,他看上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无人问津的?”

                
            年谅点了点头,然又摇头道:“天下又有几人是……”天下又有几个断腿之人?他想这样说,却最终隐掉这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胳膊搭在伤腿上,只道:“这等金贵之物,天下又几人用得起?”

                
            夏小满噗嗤一笑,年谅说自己不懂做生意,她多半也当了推脱之词她总觉得他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差不多都是万事通吧?况且,瞧他今天应酬也是游刃有余,并不是纪淙书那种纯书呆子。这会儿听他这话,再想想当初他也没意识到那个轮椅图纸有多重要,看来是真不懂生意经的。她心里叹息,这样的他,让他置自己的产业估计是够呛了,只能做些中规中矩地生意,怕还得寻没什么歪心眼地掌柜来帮衬。

                她问他道:“六爷觉得我给你做那个轮椅如何?”

                年谅眼里露出点儿笑意来,问她道:“莫非这会儿方想起邀功来?”当初她做了轮椅之后什么赏也没讨。

                夏小满端得一本正经,念台词道:“满娘哪敢居功,六爷体健安康就是满娘的福分了。”

                年谅挑了挑眉,又不言语了,只瞧着她,哪点儿笑意却是没了。

                
            夏小满叹了口气,她发现有时候年谅对一些假话特别敏感。她总怀疑自己地灵魂和这个身体不足够契合,以至于说谎话时候脸上露出些什么来让年谅窥出端倪,她可是老早就在企业混出一身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的,从前无人能辨,现下屡屡败在年谅之手。

                不过,其实,这句是实话。她的初衷实在是他的腿好快些,好能早些去玫州,她好能早些跑路。至于生意,真的完全是副产物。

                “是实话。”她努力的让自己的眼睛变得真诚起来,道:“我发誓。”

                年谅目光有些复杂,瞧了她片刻,终还是垂了眼睑,微微翘了翘嘴角。

                
            夏小满咳嗽一声,道:“不是邀功,是想问六爷,若我没给你做轮椅,而是外面有卖这个的,你听说了,会不会买来?这个方便不方便?百金你肯买不?千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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