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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托马斯宽大的教堂里，人们都已散去，只有他们两人还在那里站着。大教堂的深处，老迈歇尔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放在风琴的琴键上。最后几抹落日的余辉从西面的窗子里射进来，投在美维林疲倦的面庞上，那一刻，四周一片辉煌。
“我要走了。”他突然开口道。
“要走？”她小声问，“上哪儿？”
风琴的乐声深沉起来。
“上那边去。”他说着随便向西方指了一下，“那边，到‘他’的子民中间去。”
“要走？”她掩饰不住声音的颤抖，“要走？一个人吗？”
他不无伤感地微微一笑，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教堂里的黑暗遮住了他似乎有些湿润的眼睛。
“是的，一个人。”他说，“19个世纪以前不就有过一个比我伟大的人独自一人往那儿去了吗？”
“独自一人？独自一人？”她声音里已带着哭腔，嗓子有些哽咽。
“可是我走之前，”他顿了一下接着又说，尽量装出平静的语调，“我想跟你说，”他又顿一下，使劲克制住感情。
“嗯？”她悄声道。
“我永远忘不了你，小姑娘，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突然转过身走了。
“不，不能一个人！你不能一个人去！”她在后面喊出声来，他站住了。
他猛地回过身来，就像被子弹打中了一样。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他哑声喊道。
“噢，你还不明白呀？你还不明白呀？”她伸出两只小手，祈求着，声音都变了。
“格雷丝啊，格雷丝，亲爱的上帝，这是真的吗？”
“你这个傻男人，噢，你这个可爱的，没头脑的傻孩子，这些年，自从我在莫非大街的棚户里听你布道那天起，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把她使劲搂在怀里。他弯下头，她纤细的身躯紧紧依偎过来，两只浑圆的胳臂温柔地绕过他宽阔的肩膀，搭在他的脖子上，将他乌黑的头拉过来。他埋下嘴去，饥渴地吻着她紧闭的双眼，吻着她细长的颈项，吻着她微微启开的两片香唇。
“别一个人，”她轻声说，“永远在一起。”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天使望故乡》 第九节（7）
“永远，”他严肃地说，“上帝作证。”
琴声激昂起来，奏出胜利的赞歌，将欢快的乐章撒满整个夜暮中的教堂。老迈歇尔用全身心热烈地弹奏着，热泪止不住地顺着他苍老的面颊流下来，但他却在泪花里幸福地笑着。他的老花眼看到这一幕青年人重演的相亲相爱的场面，不禁嘴里喃喃着：
“我就是复活就是生命，从天到地，从头到末，从始到终……”
尤金转过满含热泪的眼睛，迎着射进图书馆的阳光向窗外看去。他很快地眨了眨眼皮，又使劲擤了下鼻子，感叹道：“啊，就是！啊，就是！”
那群土著被自己的惨重损失给激怒了，不再惧怕什么。他们在托米的率领下，开始向山崖边推进过来。托米身上涂着战神的油彩，手舞足蹈，狂呼乱叫，督促队伍前进。
格兰德宁又看了一眼空空的子弹袋，轻声骂了一句。他朝山下吼叫的人群凝神望着，将仅有的最后两颗子弹装进考尔特枪里。
“我们俩用？”她平静地问，他点点头。
“就这么完了？”她悄声说，但没有丝毫的胆怯。
他再次点点头，把脸转过去。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苍白的脸来看着她，
“只有一死了，维若妮佳，”他说，“可是我有话要说。”
“说吧，布鲁斯。”她柔声应道。
他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叫自己的小名，心里不由涌过一阵热浪。
“我爱你，维若妮佳。”他说，“自从我在海滩上发现你奄奄一息的那一刻，我就爱上你了，那几个晚上，我整夜睡在你的帐篷外面，倾听你柔和的呼吸声。此刻死亡即将来临，我不必再承担保持沉默的义务了。我要说，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爱你。”
“最亲爱的，最亲爱的。”她悄声喊着，他看到她的脸上已是泪痕涟涟，“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我从一开始就爱上你了呀。”
她向他靠过去，两片薄嘴唇微微张开，颤抖着，呼吸急促。他伸过自己的裸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两人的嘴唇长时间地紧贴在一起，难舍难分，这是生命的最后时刻，是人生的最后狂喜，他们一生中所有的渴望都集中在此时此刻尽情释放，在死亡到来之际达到了最大的满足。
远处传来地动山摇的炮声。格兰德宁迅速抬起头来一看，惊讶地使劲眨眼。那边小岛的港湾里，一艘细长条的驱逐舰正在掉过身来。就在他张望时，“轰”的一声，蹿起一柱白烟，一颗5英尺的炮弹呼啸着在离那伙土著人40码的地方炸开。那些土著吓破了胆，怪叫着拼命朝自己的独木舟跑去。这时，从军舰上放下一只小船，几个穿蓝制服的水手快速驾船向岸边划来。
“得救啦！我们得救啦！”格兰德宁大喊，他跳起身来朝小船打手势。忽然间，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该死的！”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句，“噢，该死的！”
“怎么啦，布鲁斯？”她问道。
他冷冷地回答说：
“一艘驱逐舰刚驶进港湾，我们得救了，牧林小姐，得救了。”他冷笑了一声。
“布鲁斯，最亲爱的，这是怎么了？你不高兴吗？你怎么忽然变成这样？我们就要在一起过日子了。”
“在一起？”他尖笑一声，“噢，没那事，牧林小姐。我知道我的身份。你说，你家老牧林会让自己的千金嫁给布鲁斯·格兰德宁，一个满世界乱跑，什么活儿都干，又什么都干不好的傻小子吗？噢，没那事。行了，一切都过去了。该说再见了，我看。”说着，他干干地笑了一下。“我会听到你和哪个勋爵或是哪个老爷结婚的。好了，牧林小姐，再见吧，祝你好运。我们都得按着自己的路走。”说完这话，他转过了身。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天使望故乡》 第九节（8）
“你这个傻小子！你这个可爱的小笨蛋！”她扑过去，伸出两手搂住他的脖颈，把他抱得紧紧的，嘴里娇声责备道，“你以为我还会让你离开我吗？”
“维若妮佳，”他喘着粗气，“这难道是真的吗？”
她想把脸贴上去，迎接他那爱慕的眼光，但是却做不到了：一阵红潮袭上她的面颊，他已经发疯般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两人的嘴唇再次紧紧地贴到了一起。这一回是那么地甜蜜，那么地意味深长。
哎呀呀，哎呀呀，尤金满心欢喜又有些遗憾——遗憾的是书到这儿就结束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揉成了团的手帕，将心里所有的激情与感伤痛快淋漓地一股脑倾泻了进去。哎呀呀，我的老布鲁斯，尤金哟，哎呀呀……
就这样，他的内心世界被自己的幻想提起来，进入了一个更高的境界。他摆脱了生活中所有的丑陋和一切的恶习。他生活在一个纯洁高尚的世界里，具备所有受人喜爱的优秀品行。飘飘然地，他看见自己和贝西·巴恩丝待在一起，她那清纯的双眼因为盈满了泪水而显得有些黯淡，她甜甜的双唇在渴望中颤抖着。他感觉到了她的哥哥奥尼斯特·杰克紧紧握住他的那双大手。那双手传出来他的真心实意。两颗勇敢的心灵融合到一起，产生出永恒的情意。两双眼睛朦胧对视，仿佛看到了他们并肩出生入死。噢，在枪林弹雨中锤炼出的友谊已无需多说。
尤金渴望的是所有男人都渴望的两样东西：他渴望有人爱他，渴望一举成名。他已经因为不少事件出了名，但所有的成果，所有的功名，都还局限在家乡的范围内，还只有阿特蒙的人们知道他。小小山城对于他有着至高无上的神圣权威。在孩子幼小的自我观念中，这座小城就是地球的中心，就是一切生命的小小的原动力。他想象自己在战场上赢得了拿破仑式的胜利，率领他英勇无畏的战士疾雷闪电般地跃入敌阵，将他们分割，击破，彻底消灭。他想象自己是一个年轻的工商巨子，权势很大，百战百胜，腰缠万贯；又想象自己是一个刑事律师，倾身面向听得发呆的法庭慷慨陈词。——九九归一，不管他想象的是什么身份，总是一副荣归故里的光辉形象。在外闯荡后，披一身征尘回来，眼里却没有丝毫的傲慢。世界是一个在这雾霭笼罩的山城之外的充满幻想的奇境。那个世界里有无穷激荡的生命，有精灵看守的果园，有沉沉的酒的海洋，有光怪陆离、令人着迷的城市。但他却要带着所有的荣华与富贵，回到这实实在在的生命的发源地来。
对于情欲的诱惑，他虽觉甜蜜却心惊胆颤——在经历了形形色色的引诱之后，他终于能使自己的青春无染。那个大富翁如花似玉的妻子遭到凶狠的丈夫当众羞辱，是布鲁斯·尤金挺身而出解救了她。这孤独的妇人芳心融化，将尤金请到家里，摆上桌子，点起红烛，于杯盘交错中向他细诉心曲。烛光摇曳中，她缠绵向前，裹着富丽的天鹅绒的身体渴望向他奉献。而他却轻轻解开绕在脖子上的浑圆的香臂，慢慢推开紧贴上来的那柔滑而坚实的*。在富庶的巴尔干半岛上，统领着“玩具王国”的一切三角顶宫殿以及它的臣民胡萨尔娃娃们的那位金发公主，情愿舍弃一切委身于他，也被他庄重地拒绝了。吻着她那樱桃红唇，他向她告别，许诺一旦发生革命，她变成和他一样的自由平民时，他一定会来娶她为妻。他躺卧在金黄的草丛里，漫步在绿色的森林中，沉湎于远古的神话世界。精神正与现实冲突着，他纵情创造着爱的梦幻。啊，做一个国王，观赏着身材丰满成熟的犹太女人在屋顶上沐浴，然后占有她；做一个山上城堡中的公侯，伴着屋外的林涛声和炉膛内燃烧的干柴烈火，在被选送来的美女身上实行他的“初夜权”。啊，这是何等的快事！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天使望故乡》 第九节（9）
但是，更多的时候，他的道德观念的外壳也会被他的欲望所击破。他学着一般学童传说的那样，想象自己和一位漂亮的教师发生了热恋。上四年级时，教他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她教书是个新手，却长得一副好身材，一头胡萝卜颜色的头发，整天咯咯笑个不停。
他知道自己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身体强健，敢作敢为，而且聪敏绝顶。这个穷乡僻壤的破学校里，来上学的都是些满口黄牙、长发盖脸的邋遢孩子，他在他们中间显然是个佼佼者。随着金秋渐渐成熟，她对他的兴趣日益浓厚。她常常借故说他调皮，把他留下来，莫名其妙地叫他做这做那。她以为他不在意时，两只火辣辣的眼睛便死死盯住他看。
而他也就经常装着脑瓜笨拙，不懂作业。她立刻急切切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给他辅导。她倾身过来，几缕胡萝卜颜色的秀发正好蹭在他的鼻子上。他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她温暖白皙的臂膀和她紧身裙子下绷起的大腿。她极其耐心地向他讲解，他假装不知道讲到了什么地方，她便用温暖而有些潮湿的细手握住尤金的手指在纸上走，然后细声细气地责备他说：
“你这小孩真坏。”或者柔声地说：“你以后别这么坏了行不？”
他呢，装出小孩子样，莫名其妙地说：
“什么，爱迪丝小姐，我没怎么样啊？”
再过一会儿，金色的太阳落下来，变成了鲜红色，教室里全都空了，只是空气中还飘着一股粉笔屑的气味，几只深秋的苍蝇飞落下来，他们也该走了。他胡乱扭动着穿大衣时，她笑着责备他，把他叫到身边，替他系好带子，扣上纽扣，又把他一头乱发抚平，说：
“你是个很漂亮的小男孩，我敢说女孩们都想追你吧？”
他听了马上就像个女孩似的红起了脸。她觉得好奇，追问了一句：
“说说看，谁是你中意的女孩？”
“我没有这样的人，真的，爱迪丝小姐。”
“你是看不上这些傻妞啊，尤金。”她温和地说，“你比她们强得多，你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要大不少。只有成熟的女人才懂你的需要。”
他们绕着苍翠的松林，走在枫叶映红的小道上，跨过田野里硕大的南瓜，*着金秋特有的柿子香味，在夕阳中慢慢往家走。
她只和她耳聋的妈妈住在一起。她们住的小屋子远离路边，房后立着一棵孤单单的古松树，周围还有几棵大橡树和枫树，院里的地上落满了片片树叶。
到家之前，穿过田野时，他们得跨过一堵矮墙。总是他先跃过去，再回过身来帮她，一双热望的眼睛总要对着她有意露出来的、裹着*的白腿多看上两眼。
白日渐渐缩短，他们常常天黑才回来，有时甚至在明亮低垂的月光下回家。走过小松林时，她装出很害怕的样子，紧靠在他的身上，一有什么响动，就立即抓住他的胳膊。终于有一天，从地里走过时，她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过矮墙时，她装出下不来的样子，他便用两只手把她搀扶下来。她对他耳语道：“你身体真棒，尤金。”尤金仍抱着她，一只手就从她的膝部往上摸去。他把她放到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时，她动情地把他拉进怀里，拥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拼命吻他。就在那结了霜的柿子树下，满足了自己的渴望，也煽起了他童贞稚嫩的*。
“这孩子读的书有上百本了。”甘特在城里逢人就要这么吹一通，“他已经把图书馆里所有的书都看遍了。”
“上帝啊，W．O，你得让儿子去当律师啦，他就是这块料啦。”里德尔上校尖着嗓子说完这句话，准确地将一口痰吐到人行道上，然后坐回到位于图书馆窗下的椅子里，颤巍巍的手摸了摸他那灰白的尖胡子。他是个退伍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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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望故乡》 第十节（1）
可是这种自由，这种关起门来独自享受文字的自由，这种梦幻般的日子不会永无止境的。甘特和伊丽莎两人都强烈主张经济独立，因此几个儿子都早早被送出去自谋生计了。
“这样能让孩子学会独立自主，不依赖别人。”甘特说，他觉得以前就听谁这么说过。
“就是，”伊丽莎说，“我这样做一点也不会害他们。他们现在要不学着干点，等将来真工作了就会遇到麻烦。再说，他们这也是给自己口袋里挣点钱啊。”毫无疑问，这后一条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就这样，几个孩子很小就开始打工了，下学以后，放假期间，这样打下来，从没间断过。不幸的是，不管是伊丽莎还是甘特，从没人问过孩子们在外面干的是什么工作。他们只是模模糊糊地满足于孩子们有活干。在他们看来，凡是能挣到钱的活都是正当的、该干的，都能锤炼人的性格。
在这个时期，本来就沉默、安静、孤独的本比以前更加内向了。他每日悄悄地溜进来，又悄悄地溜出去，鬼影一般。每天清晨3点，像他这样未发育成熟的身体，正该是蒙头大睡的时候，他已经披着晨星走出家门了，他来到喧闹的报馆和他所喜爱的油墨香面前，开始了他一天的分报送报工作。八年级读完以后，他渐渐地就不再上学了。甘特和伊丽莎对此却几乎没有注意到。他在报馆里承担了更多的活计，自豪地、又不无酸楚地，开始自我谋生了。他每天在家吃上一顿饭，晚上睡在家里。天不亮就要离开家，走起路来弓着身子，迈着像甘特一样的步子，一对瘦削的肩膀被过于沉重的报纸压得弯下来，一副甘特家人特有的含辛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