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望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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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望故乡-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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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丽莎撅着嘴,点了点头。
  伊丽莎花7500美元把房子买下了。她手头有足够的钱先付第一期款项1500块,剩下的分期每年付1500块。她知道后面的这些钱就靠在房子身上赚回来才付得出去了。
  初秋时节,枫树叶还很饱满翠绿的时候,北飞的燕子藏在树上吱吱欢叫着。到了傍晚,一阵黑旋风刮下来,飘散开去,像落叶一般,飞进各自选定的烟囱里去。伊丽莎就在这时搬进了“迪斯兰”。一家子洋溢着激动、新奇的气氛,丁零当啷地忙碌着。但谁都闹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甘特和伊丽莎尽管各自心里明白,这一步使他们到了一生当中决定性的分水岭,却仍含含糊期地谈着什么未来的计划,言不由衷地说什么买“迪斯兰”是最好的投资。
  但却没有一句话是明明白白说出来的。实际上,两人都本能地感觉到了日益逼近的分手的那一天。伊丽莎的生活正半清醒半模糊,却又不可抗拒地向着她的愿望的中心移动过去。她这个愿望到底意义何在,她自己也解释不清。但有一点她深信不疑:那个把她在圣路易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想要一试身手的欲望,这回把她引到了这一步绝对没错。她的生活走上轨道了。
  尽管是模模糊糊的、不清不楚的,并且是很不经意的,夫妇俩还是一点一点地接近了这个共有的生活的瓦解,这个曾经喧闹的家庭将被连根拔起。当分手的时刻来临时,一切都义无反顾地定了下来,没有丝毫的犹豫。
  伊丽莎带走了尤金。他是她这一生中哺养儿女操劳度日的最后一点联系,他晚上还是同她睡一张床上。她好像是一个游水的人,向着黑茫茫的大海游过去,可是对自己的力量和命运又没什么把握,有些底气不足,要用一根细绳将自己和陆地紧紧地连接起来。
  就像前世已经定下来的一样,海伦几乎没说什么就和甘特留在了一起。
  黛西结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原先,曾有一个保险经纪人追求她。那是个中年人,个子高高的,脸上总刮得很亮。穿着鞋罩,硬领子挺起足有5英寸高。他说起话来柔声细气地像哼催眠曲,时不时地,还要从嗓子眼里发出咯咯的笑声,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叫迈基斯姆先生,在被苦追苦缠了一段时间以后,黛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回绝了他,私下里说的理由是那人神经不正常。
  后来,她与一个来自南卡罗莱纳州的小伙子倾心相爱。那人似乎是个开小杂货铺的。他的前额很低,头发正好从中间向两边分开,说话非常柔和,拖着长音。他待人和气、诚恳,兴趣广泛而又慷慨大方。他每次来,不是给甘特带雪茄,就是给几个男孩带来大盒的糖果。一来二去的,全家人都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天使望故乡》 第十一节(3)
剩下的孩子——也只有本和卢克了——便任其发展了。史迪夫从18岁那年开始,大部分时间就在外面过着半流浪的生活。他随时抓住些零活干干,偶尔也还在他爸爸那里造些假。他到过新奥尔良、杰克逊维尔,还有孟菲斯等地。经常是沉寂一段时间,毫无音讯,突然又一封电报打到焦虑的家里,声称在外病情严重,或者临时拉个同伙假冒“医生”的头衔,通知家里他已生命垂危,若不及时给他寄钱治疗,他就要躺在棺材里回来了。
  就这样,尤金在不到8岁的这一年,永远离开了热热闹闹、并不快活,却挺温暖的老家,来到了一个新的屋檐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不知道每天吃的都从哪儿来,住的、玩的又是从哪儿来,反正总会有人给他吃的给他住的。不管是在甘特那儿还是在伊丽莎那儿,有什么他就吃什么。偶尔地,他和卢克一起睡在房子后面那间斜屋顶的小屋子里。小屋曾随便地粉了一下,陡峭的楼梯通风很好,和厨房的门廊刚好连接上。屋子里,可以闻到书箱里散出来的旧书的气息,还有从外面飘进来的花香。这里放了两张床。他独享一张完整的大床褥子,总是满心欢喜,憧憬着将来长成大人后,能够真正拥有自己的床。不过伊丽莎不会经常放他独自睡的,他可是她心上的肉啊。
  整日里忙忙碌碌想不到他,伊丽莎到晚上才有时间打电话给尤金,把他叫回这边来,并且责备海伦不该留他。母女俩就这样在尤金身上较着劲。有时她连续几天全身心地扑在“迪斯兰”客栈的事务上,突然发现儿子几天没来吃饭了,立刻抓起电话,火气冲天地叫儿子过来。
  “我的天哪,妈妈。”海伦那边不耐烦地回答说,“他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我不会让他饿着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饭摆上桌子他就跑出去了,我给他弄了顿多好的饭,喔,多好的饭哪!”
  海伦捂住话筒,冲立在一边咧着嘴笑的甘特做了个鬼脸,一面学着潘兰家人特有的那种口气道:
  “喔——,哇——,真棒啊,孩子,多好的汤啊!”
  他听了压着嗓子使劲笑。
  然后,她又大声说:“反正是你自己没看好。他不想在你那里多待,我有什么办法?”
  他一回到“迪斯兰”,伊丽莎就撅着嘴连珠炮般地向他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她试图用刺激他的自尊心的办法来把他留在身边。
  “你这样溜到你爸爸那儿去算什么呢?我要是你,才不会这么下贱往那里跑呢。我要丢脸死了!”她脸上堆出难堪的苦笑,“海伦也顾不过来你,她才不想你老在她身边缠着呢。”
  可是,甘特家那巨大的诱惑力、那种离奇的风味、那里的男人的气味、那又厚又密地缠绕着的葛藤,一株株高大的流着树胶的树木,生机盎然的活力,木家具上干裂开的油漆,还有椅子上铺的热乎乎的牛皮垫子,这一切都让他觉着舒服,觉着富足,引诱着他悄悄离开那冷冰冰、坟墓般的“迪斯兰”客栈。到了冬天尤其如此,因为伊丽莎用起煤来太抠了。
  甘特早已给这地方起了个名,叫它“谷仓”。一大早,他在自己家填饱了肚子,大摇大摆地从清泉街走过,到广场上去,一边构思着那一套原先只能在客厅里才能发挥的高论。他大步闯进“迪斯兰”,穿过冷冷清清的客厅,径直来到伊丽莎跟前。伊丽莎此刻正和两三个黑女佣一道忙着为房客们准备早饭。房客们就在门廊前,坐在摇椅里起劲地摇晃着。当初买房子的时候,他心里就存着别扭,这会满腔的怒火一股脑地全放出来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天使望故乡》 第十一节(4)
“你这个女人,你抛弃了我们共有的房子和床,你让我在世人面前丢尽了脸,孩子也丢下不管了。你这个魔鬼,你为了折磨我,出我的丑,简直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到了这把年纪,你倒撇下我走了,好看着我孤零零地死掉。上帝啊,你那双贪婪的眼睛第一次落到这座混账‘谷仓’上的时候,我们全家的末日就到了。只要能往口袋里添一个子儿,你什么不知羞耻的事都干得出来。你变得这么下贱,连你自己的哥哥都离你远远的,禽兽也不至于此噢!”
  厨房里,锅台上,沸沸扬扬充溢着黑女佣们咯咯的笑声,一直传到客厅里。
  “这主儿真能说。”
  伊丽莎跟黑鬼们的关系很糟糕。她有着山里人对黑人的所有偏见和怀疑。更不妙的是,她根本不习惯被人服侍,也不懂该怎样体面地适应和管理这种事。她那张嘴总是盯着沉默不语的黑女佣们,不停地跟她们唠叨。就这样,还觉得她们偷走了她的食物和用具,怕她们拿了钱偷懒不干事。每次付工钱她都很不情愿,总是一个钢一个钢地拿出来,嘴里还唠里唠叨,不是说她们懒了,就是说她们笨了。
  “这么半天你都干什么了?楼上后面的几间屋子收拾完了没有?”
  “没呢,”黑女佣阴着脸回答。一双平脚板啪嗒啪嗒拍着地面,朝厨房走过去。
  “好哇,”伊丽莎火了,“这辈子我还没见过这么没用的黑鬼呢!别以为耽误了这么多时间我还会照样给你工钱。”
  这样的拌嘴可能会持续一整天。为这个,伊丽莎经常一大早就找不到佣人。前天晚上女佣们就叽叽咕咕地很不快活,到了早晨一个也看不见了。慢慢地,她那小气的名声就在黑人区里传遍了。她也越来越难在城里找到帮工了。她早晨醒来发现没有佣人,急得直抓瞎。赶紧打电话给海伦,向女儿诉苦,叫她伸把手。
  “说真的,孩子,我不知该怎么办了。非把那个黑鬼的脖子给拧下来才解气。现在这里一大屋子客人,里里外外却只剩我一个人了。”
  “妈妈,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啦?你连一个黑人都留不住吗?别人都能做到的呀。你到底把他们怎么啦?”
  说归说,烦归烦,她还是离开甘特的家,到妈妈这儿来帮忙。她满面春风、热情洋溢,紧张有序地为客人上早点。客人们都很喜欢她,夸她是个好姑娘,人人如此。她待人豪爽大方,从不自私。她身上有股活力,尽管这性格损伤了她的健康。她瘦弱的身躯里实在没有多少力气。身体虚弱的她经常歇斯底里发作一下。她的身高差不多有6英尺,生得大手大脚的,两腿细长,颧骨高高的。丰满而略有些长的下巴垂下来一点,这恰好暴露出了她嘴里的一排金牙。虽然有这点不足,她的体型却并不僵硬,也不显得骨节突出。她那张脸上充满了真心实意的微笑,虽然也受到过伤害,感到难过的时候,甚至还有歇斯底里发作的时候,但她平时看上去却十分漂亮,光彩照人。
  对她来说,尽心竭力地为别人服务,既有身体上的必要,又有精神上的需求。而她也需要听到对她的服务的赞扬之声,她尤其不需要这样一种感觉,即自己忙了半天却没得到任何赞扬。一开始,她就向人诉苦,讲述如何为伊丽莎干了许多事。讲着讲着,声音就有些激扬,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随便出点什么小事,她就打电话。那又不是我的事,像黑鬼那样,专门去服侍那些无聊的客人。这不用我多讲,是吧?你懂吧?懂吧?” 。 想看书来

《天使望故乡》 第十一节(5)
“是的。”尤金是唯一的听众,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她死都不承认这一点。你听她说过一句谢谢了吗?我得到过。”她笑了一下,那丰富的幽默感暂时压住了歇斯底里的发作,“我干完活,得到过一句‘滚吧’这样的话了吗?”
  “没有!”尤金放声叫道,两个小拳头盲目地瞎舞着。
  “哇——真棒啊,孩子,喔——,嗨呀,多好的汤呀。”她手捏着鼻子,学着妈妈的腔调。
  他扯开领口,松开裤子,哈哈笑着滑倒在地上,笑得近乎发狂。
  “够了!够了!你让我笑得受不了了。”
  “喔——,哇——,真棒啊,真好!”她继续说下去,咧嘴冲着他,好像就是要让他笑得受不了。
  说是这么说,不管伊丽莎那儿有没有佣人,她仍然每天中餐、晚餐去帮着开饭,甘特经常和几个儿子在伊丽莎那儿吃饭,这样她更是要去一块忙活。她去那帮忙,完全是因为她喜欢为别人服务,喜欢施予别人而不图别人多少回报,还因为,虽然她和甘特一样,讥讽嘲笑这个破“谷仓”,这些“无聊的房客”,可是这里吃饭时的热闹劲,以及饭桌上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侃大山,都令她激动,让她向往。
  她和甘特、卢克一样,强烈需要生活的延伸,要有运动,要有激情。她很要强,也爱玩,爱和大家在一起。如果不是什么大的场合,她会坐到那架廉价钢琴旁边,手指细细地,却是重重地弹下去,为房客们唱上一曲。她歌喉嘹亮、颤抖,有点女高音的味道。唱的多半是古典抒情歌曲,她也唱喜剧歌曲。尤金还记得在凉爽的夏夜里,房客们聚到一起,歌声悠扬,“不知谁在吻她”,这是甘特最喜欢的一首歌;还有“有了你的爱就有了一切”、“直到海枯石烂”、“好姑娘,罗宾在为你歌唱”、“美满的一天结束了”等等,除此之外,还有卢克关在家里练了整整几个星期的“亚历山大乐队曲”,他在敏斯特中学里演唱这首歌时,曾创造了不小的轰动效应。
  再晚一点,夜更凉了,甘特躺在门厅前的摇椅里使劲晃着,粗声大嗓地高谈阔论,声音传遍左邻右舍。他纵论国家大事,任意评说,一套一套的,把房客们吹得晕乎乎的。
  “那么我们是怎么办的呢?我们只用了20分钟就把他们的海军给击沉了。炮声隆隆啊,泰迪率领他的敢死队乘势就占领了圣地亚哥山峰——就这么胜利了。知道吗,才几个月的工夫啊。我们当初宣战,根本没一点向外扩张的意思,我们来,完全是因为看到一个弱小的民族受到大国的压迫,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愤而主持正义,我们是地球上的正义之师,我们要张扬力量和影响。所以嘛,虽然敌人被我们打败了,我们还是给了他们2000万美元。多了不起的大国气派!还有哪个国家能做到这样吗?你说说?”
  “没有,先生。”众房客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些人也不是每次都附和他——像说罗斯福是凯撒、拿破仑·波拿巴以及亚伯拉罕·林肯之后最完美无缺的一代伟人。不过大家都承认他的大脑好使,他要是干政治,一定比现在强得多。
  “这位该当个律师的。”房客们说。
  好像是有意的,这平静的山沟里也涌进了强劲的世界风云。就像温柔的海潮,轻柔随意地拍打海滩,又卷回到大海母亲的怀抱汲取力量,然后再冲刷上岸,进得更深一些。

《天使望故乡》 第十一节(6)
在伊丽莎原始而又执拗的脑子里,沙漠里干渴欲绝的人们最向往绿洲,口渴的人最想喝水,在平原上待腻了的人们一定会到山里来找舒服、散散心。这一点她看得很准,后来她摘了果子,发了财,人们都啧啧称道,说她有“眼力”。
  几条街道,10多年前还都是土路,现在铺得有样子了。铺路需交费,甘特又为此大动肝火,他诅咒这块地,诅咒自己生不逢时,说这都是撒旦的后代玩的花招。可是尤金却跟在装着柏油桶的车子后面跑来跑去,瞪眼瞧着庞大的压路机把石块碾得粉碎,到了夜里就梦见一个庞然大物朝他身上压过来。闻着刺鼻的柏油味,看着铺好的道路一天天延伸,他有说不出的快乐。
  经常有一辆凯迪拉克轿车摇摇晃晃地开上山来,从“迪斯兰”门前经过。看着那汽车颤巍巍的样子,尤金嘴中喃喃地祝它成功——只见吉姆·索耶,这个小年轻人,来接匹茨堡的美人儿,卡特勒小姐。他在汽车中部打开大红车门,他们双双坐进了汽车。
  有时候,伊丽莎早晨睁眼发现又没了佣人,就派尤金下山去“抓”一个来。在那个贫穷破烂的棚户区里,他深入到一间间低矮的棚屋,跨过遍地的臭水沟和垃圾堆,钻进他们发臭的地窖里。山坡上所有的脏街小巷他都到过了,他甚至还进到了她们密不透风的闷热的鸽子笼里去了。看到了她们粗野的身躯随便地躺在床上,听到她们狂放的笑声,闻到了从她们的饭锅里和洗衣盆里散出的热带丛林的气味。
  “你们想打工吗?”
  “你是谁家的孩子?”
  “伊丽莎·甘特夫人家的。”
  沉默。过一会,不知谁说了句:“街上考本宁小姐家有个女孩子正找活呢。问她去吧。”
  伊丽莎鹰一样的眼睛总是盯着这帮黑鬼,生怕她们偷东西。有一次,一个从黑人区来的女孩刚离开,她就领着一个警探跑去搜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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