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看到一片新天地了,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阿特蒙是革命战争结束不久兴建的一座小城。从田纳西州过来的赶着牛车和种地的人们要是去南卡罗莱纳州,这阿特蒙就是最理想的歇脚之地。内战以前的好几十年里,阿特蒙每年都要接待从炎热的南方来这儿避暑的种植园主和查尔斯顿的有钱人。奥利弗到这儿的时候,这里已不仅因避暑胜地而闻名,而且开始成为肺病疗养的好地方了。一些北方的大款在这儿的山里建起了狩猎的山庄,其中的一位,买了一大片山地,从海外请来建筑师、木匠和水泥匠,准备盖一个全美国最大的乡间别墅——建筑材料用石灰石、大石板做屋顶,总共183间屋子,完全是法式风格。还有一家大饭店,外观设计为一座木结构大谷仓的样子,悠闲而气派地矗立在主峰之巅,雄视小城。。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天使望故乡》 第一节(4)
不过,小城里还是当地人占多数,有从山里下来的,也有从附近农村移居过来的。他们都算是具有苏格兰人爱尔兰人血统的山民,性格粗犷,虽说眼界狭窄,但都精明机智,勤劳刻苦。
奥利弗从辛西亚的遗产中得到一笔钱,此时只剩下差不多1200来块了。冬天,他在小城的广场边上租一间店铺,进了一小批大理石,就算是开张了。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没多少活,他整天就想着死是怎么回事。在那个冷彻肌骨而又举目无亲的严冬里,他只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小城的居民们看到这个骨瘦如柴的北方佬独自走在街上,嘴里老这么含糊地咕哝着,很快就找到了聊天的谈资。和他同住一套房子的人都知道,一到夜里,他就会像个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一样,踱来踱去,一阵阵发自腹腔深处的低沉的呻吟声不断地从他两片薄薄的嘴唇里挤出来。可心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谁都不吐一字。
冬去春来,漫山遍野间,山花烂漫。春风吹拂,送来醉人的花香和树叶香。奥利弗心灵上的创伤渐渐地治愈了。人们又可以听到他粗声大嗓的说话声了。还像从前那样,讲究用词文雅不到哪去,说起话来就滔滔不绝。
奥利弗的所有知觉又都复苏了。4月的一天,他正站在自家小店的门前打量着广场上的众生相,忽听得身后由远而近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那人说话懒洋洋的,一副成竹在胸的气派。这声音一下子触动了一幅埋在他心里、死了20年的图画。
“末日到啦,照我的计算,末日该是1886年6月11日这天。”
奥利弗扭过头,见那魁伟结实的传道先知正由近而远走过去。他当年看着卷起尘土向葛底斯堡进发去进行末日决战的队伍时,就见过这位先知。
“那是谁?”他问身边的一个人。
那人看看,笑着说:
“那是贝克斯·潘兰,他可不是一般人。他的很多亲戚都住在这儿。”
奥利弗低头舔了舔大拇指,微笑着问:
“末日到了吗?”
“按他说嘛,这几天随时会到。”
后来,奥利弗遇到了伊丽莎。那是一个春日的下午,他正躺在店里的皮沙发上,听着广场上充满生活情趣的人声。他舒展的身体透着恢复了的平和,任由思绪飘荡,一会儿是肥沃的黑土地上突然开放出来的欢快的小花,一会儿是泛着白沫的沁人心脾的啤酒,再一会又是熟得弯下头的满树李子。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女人的鞋跟轻快地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朝这里走来的声音。他赶紧站起来,一边急忙穿上那件刷得很新的黑外衣。抬头看时,那女人已进了店门。
“瞧瞧,”伊丽莎抿起嘴像是责备似的笑着说,“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可以整天啥都不干,光躺在沙发上享福就得了。”
“下午好,小姐。”奥利弗不无夸张地鞠了一躬。“是呀,”他说,薄嘴唇边掠过一丝狡黠的微笑,“看来你是抓到我休息喘气儿了。其实,我白天是很少躺的。不过这一年来我身体一直很糟,没法像原先那样干活了。”说完沉默了一会,脸上露出卑微的表情,“唉,我的天,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成什么样子。”
“得了吧,”伊丽莎嬉笑着,脸上是不屑一顾的神态,“要我看,你根本没病,你长得五大三粗的,正当壮年。你这病,一半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很多时候,人们自以为病了,其实都是心病。我还记得我三年前在荷敏尼镇上教书的时候,就得过肺病。那时谁也没想到我还能活过来,可我就这么活过来了。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我刚坐下来,就像有人说的那样,是‘休息喘气儿’吧,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老医生弗莱彻来看了我。他出去之后对我表姐莎莉摇摇头。他一走,我表姐就对我说,‘哎,这该怎么好呀,他跟我说你每次咳嗽都带血.你真得了肺病了。’‘去你的。’我说。我记得我当时好一阵大笑。我决定跟这一切开个大玩笑,我对自己说,决不向它屈服。我要把他们都愚弄一回。我对表姐说,‘我才不信这事呢。’”她向奥利弗神气地点点头,撅一下嘴唇,接着道:“‘再说,莎莉,’我又说,‘我们总有一天都是要去的,整天担心出事也没用。可能明天出事,也可能以后出事,反正早晚总是要摊上的。’”
《天使望故乡》 第一节(5)
“啊,我的天!”奥利弗感叹地摇摇头,“你这可是一针见血,还没人讲得这么明白过呢。”
老天保佑,奥利弗无奈地寻思,她还得说多久呀?不过,她长得倒确实漂亮。他欣赏着她苗条的身段,乳白色的皮肤,她那黑褐色的两只眼睛,始终孩子般地直视着你。一头乌黑的秀发,紧贴着白皙高挺的额头向后梳去。每当开口说话,她都习惯地先撅一下嘴。她只要一开口,话就收不住,海阔天空,自我陶醉。非得尽着记忆,把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想过什么,见过什么,甚至回过人家什么话等等,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全交代清楚了,才谈到正题上来。
他正这么瞧着她,她忽然收住话头,用戴着手套的小手托起下巴,撅着嘴,若有所思地向外边凝视。
“好啦,”她过了一会接着道,“既然你身体算好起来了,又这么整天躺着,真不如正经用点心思呢。”说着,她打开随身带的皮包,拿出一张名片,又拿出两大本厚书,书的封面上印有长矛、旗帜,还有月桂枝的图案。她煞有介事、一字一顿地宣布:“我的名字叫伊丽莎·潘兰。我代表拉金出版公司。”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股自豪与尊贵。“老天保佑!她原来是个卖书的。”甘特在心里说。
伊丽莎翻开一本黄皮子的厚书:“我们现在推出这本诗集《炉边诗趣》,还有一本叫《拉金家庭医疗大全》,它里边有500多种疾病的防治方法。”
“行,”甘特微微一笑,舔了舔大拇指,“我就想看看我得过的那个病是怎么回事。”
“哎,太对了。”伊丽莎神气地点点头,“就像人们说的,读诗怡神,拉金益身嘛。”
“我喜欢诗。”甘特说着,手指头翻着书。翻到《骑士之歌》一节时,停下来有兴趣地看着:“我小时候一个小时就能把它给背下来。”
他把两本书都买下了。伊丽莎收起样书,站起身,用好奇而又尖锐的眼光打量着扑满灰尘的小店。
“生意还好吧?”她问道。
“不行。”奥利弗没精打采地回答说,“勉强维生都难。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是个外乡人。”
“得了你!”伊丽莎打气似的说道,“你该出去走走,多见见人。你得做点什么分分心。我要是你啊,我这就去找件像样的事儿做做。我们这小城要想变成个大城,简直已经具备了全部的条件——像风景啦,气候啦,自然资源啦,这得大家一起干才行。我要是手头有个几千块钱,我最知道该花到哪儿去。”她向他狡黠地挤挤眼,攥起一只手来,伸出食指——像个男人似的——比划着大谈起来,“你注意到这块地了吗,就是你现在站的这块地?再过两年,它的价值就会成倍往上翻。喏,就这,”她用那男人般的手势说着,“他们肯定要从这儿修条路过去的。一旦修了路……”她若有所思地撅撅嘴,“这块地可就值钱啦。”
她接着又用一种异乎寻常的饥渴感谈起地产来,整个小城好像就是一幅巨大的蓝图,而她的脑子里就装满了各种数据和估价——谁家有块地,谁把它卖了,卖多少钱,实际值多少,将来值多少,第一次、第二次抵押能值多少,等等。听她说着,奥利弗就想到了他在西尼时的经历。伊丽莎一说完,他就很反感地回道:“我这辈子除了要间房子藏身,一分地也不会要了。这种事儿让人伤透了心,烦透了神,到头来还是收税的发了财。”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天使望故乡》 第一节(6)
伊丽莎听了大感诧异,两眼盯着他,似乎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嗨,说什么呢!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她说道,“你难道不懂未雨绸缪的道理吗?”
“我现在正淋着雨过日子呢。”他没精打采地说,“要说地产,给我8英尺足够了,免得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俩人渐渐谈得热火了。他陪她走到店门口,又目送着她神采飞扬地走过广场。到街角的时候,她两手轻提裙裾,表现出十足的女性美。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大理石中间,一种本以为早就彻底逝去了的*这会儿又在心中荡漾起来。
伊丽莎出生的潘兰家族,是这山区里最奇特的家族之一。没人能说得出潘兰这个姓的确切来历,只知道当年革命战争结束以后,一个叫这个名字的苏格兰…英格兰裔采矿工程师到这儿来寻找过铜矿。他在这儿住了些年头后,和一个到此闯天下的女人生了几个孩子,就成了今天这一代户主的祖父。后来他不见了,那女人就管自己和孩子们叫做了潘兰。
现任潘兰家族的户主就是伊丽莎的父亲。他是前面出现过的先知贝克斯的弟弟,托马斯·潘兰上校。他们还有一个兄弟,战死于七月战争。潘兰的上校军衔虽然不是因为战功显赫得来,倒也算是他为保卫家园立下汗马功劳而得的荣誉。贝克斯在西洛战场上拼杀过,可他的军阶最高也没超过下士。上校就不一样了,他率领两个连的家乡自卫军保卫本地的要塞。该要塞一直到战争快结束时才遇到威胁,自卫军的所有战斗就是躲在岩石或是大树的后面,向舍曼军队的部分散兵放了三排枪,然后便悄悄解散回家保卫妻儿老小去了。
潘兰家族在本地算是资历最老的几家之一了。他们一直很穷,也就没摆什么绅士架子。家族通过婚姻嫁娶,搭上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有同族内相互结亲的,因此也出了些患精神病的和个别先天白痴的亲戚。不过总的来说,他们比其他山民们要精明些,气质上也要高出一筹,因此在这里是个深受尊敬的家族。
潘兰一家人都是典型的克兰人体格。各人之间,长相当然是有区别的,可是这些区别却更突出了他们典型的共有特征。这家人都长着宽大厚实的鼻子,扇贝型的鼻翼;他们那表情丰富的嘴唇,将文雅与粗俗最完美地结合到了一起。一到动脑筋的时候,那些嘴唇就变得异常的灵活;还有那些个饱满、充满智慧的前额;扁平而又坑坑点点的面颊,都很有特色。这家的男人一般都脸色发红,典型的身段是肉墩墩的、很壮实的中等个儿,当然也有个别细瘦的高挑个儿。
托马斯·潘兰上校偌大的一个家庭,只有伊丽莎这一个女儿活到今天。她的一个妹妹几年前才去世,他们把她得的病叫做“可怜的珍妮的淋巴结核”。儿子有六个:老大亨利,今年30岁;威尔,26;吉姆,22;下面的塔德斯、艾尔默、格里利三兄弟依次是18、15和1l岁。伊丽莎是22岁。
四个大点的孩子,亨利、威尔、吉姆和塔德斯,都是内战刚结束那会儿长大的。那年头的生活真是穷得没法说,所以四个人谁都不愿意提那段日子。可是艰难困苦的经历却在他们心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永远也抹不掉。
这深深的烙印所带给他们的,就是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极端的吝啬,对产业的不顾一切的渴求和一股强烈的尽早逃离上校这个家庭的欲望。
《天使望故乡》 第一节(7)
“爸爸,”伊丽莎第一次领着奥利弗走进她家的客厅时,以一个成年女性的端庄对父亲说,“我想向您介绍奥·甘特先生。”
潘兰上校从火炉边的摇椅上缓缓站起来,合上手里的一把大刀子,又把正削着的苹果放到炉台上。贝克斯正削一根木棍,此时抬起头来温和地看了看他。威尔像鸟一样对客人点了下头,又眨眨眼,他正和往常一样用小刀修着粗指甲。这家的男人们就是喜欢不停地玩弄刀子。
潘兰上校脚步缓慢地朝甘特先生走过去。他50多岁,身材矮胖,面色红润,蓄着标志着权威的胡子,浑身透着这个家族特有的得意劲儿。
“是奥利弗·甘特吗?”他慢条斯理,煞有介事地问道。
“是。”奥利弗回答道,“正是。”
“我们听伊丽莎谈到你,还以为该叫你‘饿礼服·甘特’呢。”上校说着向他的听众们眨眨眼。
屋里马上爆出了一阵潘兰家特有的哄笑声。
“噢——”伊丽莎用手遮着宽鼻子,尖叫着,“你真行啊,爸爸,亏你想得出这么损的笑话。”
甘特强作笑脸地撇了撇嘴。
“这老不死的。”甘特心想,他肯定花了一个礼拜才想出这么个俏皮话来。
“你以前见过威尔了。”伊丽莎说。
“以前见过,以后也见过啦。”威尔说着也眨眨眼。
等笑声平息下来后,伊丽莎又说:“这就是——众所周知的贝克斯大叔。”
“正是,长官。”贝克斯笑眯眯地说,“百闻不如一见,比一见还强些吧?”
“在外面人们都管他叫贝克斯,”威尔代表大家又眨了下眼睛,“可在家里我们都叫他贝壳死。”
“大概,”潘兰上校一本正经地说,“你参加过很多次陪审团吧?”
“没有,”奥利弗已经决定承受最难堪的情况,绷得紧紧的嘴挤着笑了一下,反问道,“怎么了?”
“因为,”上校又向身边的人看了看,“我觉得你像个追女孩的老手嘛。”
在一阵哄笑声中,门打开了,又进来几个人:伊丽莎的母亲,一个瘦弱憔悴的苏格兰女人;吉姆,长得像和上校从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样,脸膛发红,身材矮壮,只是没那撇胡子;塔德斯,温文尔雅,红脸,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牛一样壮;最后面,跟着格里利,他排行最小,是一个只会傻笑的男孩,他总不停地发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声音,惹得众人发笑。这小孩今年1l岁,大脑先天发育不足,体弱多病。不过他那双汗渍渍的白手却能拉几下小提琴,无师自通,而且不算太差。
大家围坐在热乎乎的小屋子里,空气中飘着烂苹果味。屋外,大风从山上呼号刮来,远处的松涛发怒般地狂吼着,枯树枝子噼里啪啦没命地敲打着。这些人坐在里面,用刀削着、剥着、刮着手上的东西。他们的话题从粗俗的笑话又转到了死亡和丧葬上来:无休无止地谈论命运的老话题,似乎他们都有一股邪恶的饥渴,谈论着刚埋入土的人们。这家人在这大谈特谈死人丧事,甘特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刮着的山风,只觉得自己是彻底掉进黑暗的、无人知晓的坟墓里去了,灵魂在这黑夜里直往深渊底下掉去。他已经看出,自己注定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