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望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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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望故乡-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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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特回来后,所有酒馆都拒绝卖酒给他。他又气又窘,简直要疯了。当然,真要想喝酒还是容易的。他打发经过门口的赶车的还有一些黑人上酒馆给他把酒买来。他嗜酒如命,乱发酒疯,全城已是老幼皆知。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可他每次出了什么新洋相,总还是要尽量避开大众的耳目。就这样,年复一年,他没有变得脸皮越来越厚,反而越来越敏感。每回大醉一番后的第二天早上,他头疼得神经直跳,还得要摆出一副自尊的架势,那副尴尬劲儿,真是看着可怜。他恨恨地感觉到,是伊丽莎让他当众出了丑,所以他只要一回家就对伊丽莎破口大骂,百般诅咒。
  整个一个夏天,伊丽莎都是脸色惨白、心惊胆战地度过的。她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了,每天在无声的痛苦中期待着夜晚的恐怖。甘特对伊丽莎的怀孕尤其恼火,他差不多天天都到鹰环街上的伊莉莎白妓馆去泡妞。每次都是深更半夜被一群疲惫不堪、吓坏了的丫头们送到他大儿子史迪夫那儿。日子久了,史迪夫也学得对这一带差不多所有的女人们都肆无忌惮起来。这些*们倒也喜欢和他搂搂抱抱,听他说些下流话,然后开心地大笑一场,她们甚至还情愿让他一巴掌拍到屁股上,完了再追着去跟他打闹。
  “孩子,”伊丽莎抱着甘特东摇西晃的脑袋使劲摇着,一边对史迪夫说,“你长大了可不能学这个老东西的样子啊。不过他要是乖的时候也还是个好孩子。”她亲了亲甘特秃亮的头顶,把他刚才在醉意中交给她的钱包一把塞到史迪夫的手里。她倒是真正买卖公平。
  每次史迪夫出来接送他爸,都有简那德和一个黑人车夫汤姆·佛莱克陪着。每次他们都耐心地等在妓馆的铁栅门外面,直到听见里面的喧闹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也就说明甘特算是愿意离开了。他走起来要么是歪歪斜斜地挣扎着向前摸索,要么是粗声大嗓地对着那班*们胡乱发表高论,要么就是沿着妓馆的栅门,走在静寂的大街上,放开喉咙唱他年轻时会唱的一首歌:
  在上面那间破屋里,伙计,
  在上面那间破屋里,
  只有臭虫虱子和你相伴,
  你的命运真是可——怜。
  到了家,他被搀着迈上高高的门阶,又被哄着劝着送进被窝。要不然,他就不顾一切劝阻,一定要把躲在里屋的老婆找出来,对她狂吼乱骂。这是因为,他对自己年龄的一天天增长越来越感到焦虑,对原本旺盛的精力正一天天衰竭感到无奈,由此心里升出一股对老婆的无端猜疑。黛西胆小,遇到这种时候就躲到邻居苏迪·艾塞克那儿去;海伦才10岁,是他最喜欢的孩子,只有海伦能使他安静下来。她一勺一勺把汤喂到他嘴里,要是他不服从,她就用小手打他的嘴巴。
  “你把这个喝下去!快点儿!”
  他最最喜欢海伦这样对他。父女俩的心像是连着的。
  跟以前一样,他发起疯来就不顾一切。他会在自己的客厅里升起火,然后再提着油罐往火里浇油。火烧上来后,他激动得朝火里一口接一口地吐痰,一边唱起下流小调。唱40分钟,筋疲力尽了,才算完事。所谓小调,也就是这么两个字:

《天使望故乡》 第三节(4)
哦——啊——他妈的,
  他妈的,他妈的,
  哦——啊——他妈的,
  他妈的——他妈的。
  他唱得有声有调,听着就像报时的钟声正在敲响一样。
  外面,一群孩子紧扒着铁丝网。他们中有桑迪、弗格斯·邓肯、塞斯·塔金顿,有时小本杰明和葛罗夫也加入到小伙伴里去。这些孩子应着里面的小调唱道:
  甘特老头
  回家醉酒!
  甘特老头
  回家醉酒!
  躲在邻居家的黛西,又羞又怕,悄悄抹着眼泪。而海伦虽年小瘦弱,却不气馁,最后终于让他乖乖跌坐进椅子里,乖乖喝热汤,他咧嘴笑着任小巴掌打在脸上。楼上,伊丽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警觉地听着动静。
  转眼间夏天过去了,葡萄藤上的最后一串葡萄开始干枯,然后烂掉,远处又听到了飒飒的秋风,9月就这样结束了。
  一天晚上,长得干瘦的卡的埃医生宣布:“我估计,明天天黑以前,一切就都过去了。”说完就走了,留下一个笨手笨脚的中年农妇当接生婆。
  到了8点,甘特一个人回到家。史迪夫正好在家,随时伺候伊丽莎,因此就暂时顾不上老爷子了。
  他在楼下高声大骂,吵得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伊丽莎听到从烟囱里冒上来的火焰声,把史迪夫叫到身旁,悄声说:“儿啊,他这是要把我们烧死在上面啦。”
  他们听到楼下一把椅子重重倒地的声音,听到他又在咒骂,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走过厨房,来到客厅,听到他的身体撞到楼梯栏杆上和栏杆咔咔作响的声音。
  “他来了!”她低声说,“他来了!赶紧把门锁上,孩子!”
  孩子便把门锁上了。
  “你在里面吗?”甘特大叫道,挥舞大拳擂着薄薄的房门,“伊丽莎小姐,你在里面吗?”他特意把她叫做小姐来讽刺挖苦,每到这种时候他都这么叫她。接着他就口若悬河地谩骂起来。
  “没想到啊,”他一开口,就带着这种酸不酸、苦不苦的口气,“没想到啊,已经苦苦过了18个年头了。18年前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扭扭捏捏向我身上靠的小丫头咧,活像条蛇(这是他用得最多的恶毒比喻,现在用起来已经觉得恶心了)。没想到啊,会,会,会是这个样子。”他有气无力地住了口,安静地等在门外,在沉重的静默中等着听她的回话。他知道此刻她正惨白着脸,就躺在这房门后,怒火在继续上升,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做任何回答。
  “你在这儿吗?我说,你在里面吗?你这个女人!”他大声吼着,两只粗大的手在门上拼命敲打着。
  什么也没有,只有苍白的活生生的静默。
  “啊——我这个人啊!我这个人啊!”他带着沉重的伤感叹了口气,然后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这哭声正好为他的谩骂配上伴奏。“可怜可怜我吧,上帝!”他哭诉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啊,太残忍了啊,我做了什么了,上帝要在我年老时这么惩罚我啊?”
  没有回答。
  “辛西亚!辛西亚!”他突然又爆发起来,这回是因为想到了他的前妻,那个瘦弱多病的老姑娘。大家都说,就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辛西亚才死这么早的。现在他却向她开口诉苦,不过是借此来伤害伊丽莎,刺刺伊丽莎。“辛西亚!哦——辛西亚啊!我需要你啊,你看我一眼吧!帮我一把吧!拉我一把吧!快把我从这个地狱的死鬼手里救出去吧!”
  他这样不停地哭泣着,装模作样诉说着:“哦——呜——呜——呜,来救救我吧!帮帮我啦!求求你啦!再不来我可就完蛋啦!”

《天使望故乡》 第三节(5)
只有静默。
  “忘恩负义,禽兽不如!”甘特换了个题目,重又开始,乱七八糟,东拼西凑地满口套话引语,“老天在上,你们要受到惩罚的,你们统统都要受惩罚的!遗弃老人,殴打老人,把他扔到街上去不管,就因为他不中用了,他养不起家了。把他送到山那边的穷人院去吧,那正好是他的归宿,就把他这老骨头从石头上拖过去吧。敬父者长寿,哦!上帝哦!”
  看啊,卡修厄士的尖刀从这儿刺过;
  看嫉贤的卡斯卡刺开了多大的缝,
  这里,亲爱的布鲁特又戳上了一刀。
  当他拔出万恶的钢刀时,
  看凯撒的鲜血跟着流出来——
  (莎士比亚诗剧)
  “吉米,”隔壁邓肯太太这时候对她丈夫说,“你还是过去看看吧,他又在发疯了,他老婆可是怀着孩子呢。”
  这个苏格兰人把椅子朝后一推,从他有条不紊的生活中很坚强地迈了出去,将室内的温馨和烤面包的香味留在了后面。
  在甘特家门口,他碰上了本杰明刚去叫来的耐心的简那德。他们郑重其事地商量了一会儿,听到楼上“哗啦”一声,紧跟着一声女人的尖叫,急忙跑上楼去。伊丽莎只穿了件睡衣,把门打开:
  “怏来吧,”她低声说,“快来吧。”
  “奶奶的,我要杀了她!”甘特尖声喊着,不顾一切地从楼梯上冲下来,“我现在就要杀了她,我的苦难该到头了。”他手里攥着一把火钳子,旁边两个人立刻抓住了他。身材魁梧的珠宝商暗暗一用力,就夺下了火钳。
  “他在床栏上把头给碰破了,妈妈。”史迪夫走下来说。真的,甘特的头正流着血呢。
  “快去叫你威尔舅舅来,孩子,快!”他像个猎犬似的飞跑而去。
  “我看他这次是来真的了。”她悄声说。
  邓肯关上房门,将一排邻居们的视线挡在了外面。
  “你这样要着凉的,甘特夫人。”
  “别让他靠近我!别让他过来!”她使劲儿喊道。
  “放心,我会挡着他。”他小声回答,口音里带着苏格兰腔。她转身回楼上去,但才走了一步就重重地跌跪在楼梯上。那个接生婆刚才躲在浴室里不敢露面,这时赶紧跑出来帮忙。她在这个女人的搀扶和葛罗夫的帮助下慢慢走上楼去。外面,本杰明从低矮的屋檐上轻巧地跳到百合花的花坛里。塞斯·塔金顿扒在铁丝网上对此大声喝彩。
  甘特晕晕乎乎,在两个保镖的护卫下乖乖地走进屋里。他坐在摇椅里伸出两对大手大脚,样子很邋遢,他们便把他的衣服给脱了下来。海伦已经在厨房忙了一会儿了,此刻她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
  甘特看到她,那死人般的眼睛放出一点亮光。
  “哎,小乖乖,”他大叫出声,可怜兮兮地两手划了个大圈,“你好吗?”她放下汤,他把女儿使劲搂进怀里,用他那板刷样的硬胡茬子在她脸上来回摩擦着,满口的酒臭气全都喷到她的头上。
  “呵,他身上划破了!”小姑娘差点就要喊出来了。
  “看看他们干的,孩子。”他指着伤口道。
  这时威尔·潘兰走进屋来。他真是潘兰家族的好儿子,他随时惦记着大家,不过也只有发生了死人、灾害等大问题时才到场看看。
  “晚上好啊,潘兰先生。”邓肯问候道。
  “还好。”他回答着,一边像鸟一样地点点头,挤挤眼,态度友善地和两位邻居打招呼。他站到火炉前,拿出一把钝刀子慢条斯理地修他的指甲。和别人在一起时,这是他的典型动作。他认为,只要你在修指甲,那就谁也甭想看出你在想什么。

《天使望故乡》 第三节(6)
甘特看到他,忽然又来劲了。原来他记起了他们之间合作又散伙的事。威尔·潘兰往火炉前一站,他那早已让人熟悉的恶习,勾起了甘特对潘兰家族一切让他讨厌的事情的愤怒:那洋洋自得的傲慢劲儿;那动不动就来的双关语;甚至他们取得的那点成功也让他讨厌。
  “山里的蠢货!”他大骂道,“山里的蠢货!最蠢的蠢货!最下贱的笨蛋!”
  “甘特先生!甘特先生!”简那德一旁相劝道。
  “你这是怎么啦,W.O?”威尔·潘兰从指甲上抬起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问了一句,“是不是吃坏肚子啦?”他向邓肯挺机灵地挤挤眼,又低头研究他的指甲去了。
  “你那个无用的老爸,”甘特还在吼着,“他欠债不还,被人在广场上抽马鞭子哪!”这话完全是甘特自己编出来羞辱潘兰家的,类似这样的挖苦话还有不少。他说这些话,只为图个心里痛快,可是说的次数多了,在他心里倒变成真事了。
  “你是说他在自家的广场上抽别人马鞭子吧,是不是?那些人被打得服服帖帖的吧,是不是?”威尔又挤了挤眼,忍不住要开口卖弄卖弄。他脸上虽是一副开玩笑的样子,眼睛射出来的光却不那么柔和。他撅起嘴唇来,像是思索着,一边仔细修他的指甲。
  “不过我是可以和你说说我爸爸的事。。”他停了一会,接着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暗示,“他可是让他的夫人在床上自然病死的,他从没有要杀死她过。”
  “哼,他没有,上帝做证。”甘特反唇相讥,“他把她给饿死了。老夫人这辈子要吃过一顿饱饭的话,也是在我这屋里吃的。只有一件事不错,她可以到地狱里去走一遭,再走回来,都不可能从老潘兰那儿,或者从她儿子那儿吃到一顿像样的饭。”
  威尔合上他那个小钝刀子,把它放进口袋。
  “潘兰上校这老家伙,一辈子没干过一天像样的活。”甘特补了这句话,感到很是过瘾。
  “好啦好啦,甘特先生!”邓肯略带责备地提醒他。
  “嘘!嘘!”小女孩很不客气地低声嘘着,把汤勺拿得更近一些,热气腾腾的勺子直接送到他嘴边上,但他却硬把头扭向一边,打算再说两句难听话。于是她就使劲扇了他一个耳光。
  “你把这个喝下去。”她低声严厉地说道。他眼睛看着女儿,驯服地笑了笑,便埋头喝起汤来。
  威尔注视着这父女俩有好几分钟,然后朝邓肯和简那德扫了一眼,又点点头,挤挤眼。他一言未发,转身上了楼。他的妹妹正仰面静静地睡在床上。
  “感觉怎么样,伊丽莎?”屋子里散着一股很重的熟梨子味,壁炉里难得见地烧着松树枝子。威尔站到炉前,开始修他的指甲。
  “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呀。”她一开口,眼泪就泉涌般冒出来,“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呀。”哭一会儿,她就用被角抹抹眼泪。她那白净的面庞上,宽大结实的红鼻子被擦得更红了,像团火焰一样。
  “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没有?”他露出一脸馋相对她挤挤眼。
  “边架子上有几个梨,威尔,我上星期放在那儿让它熟的。”
  他走近那个大壁柜,一会儿拿了个大梨子走过来。他回到壁炉前,掏出刀子,将小刀片打了开来。
  “说实话,威尔,”停了一会,她静静地道,“我已经受够他了。我不懂他肚子里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决不能再这样忍受下去了。我知道该怎么办。”说着,她神气地点点头,他看出了这里面的含义。
  他差点回错了话。“你看,伊丽莎,”他开口道,“你要是打算在哪儿盖房子,我——”可是他立刻醒过神来,改口道,“我可以按最公道的价格卖给你材料。”说完这句话,他赶紧向嘴里塞进一片梨子。
  她很快地抿了几下嘴。
  “不。”她说,“我还没有这个打算。威尔,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的。”壁炉里烧红了的木炭噼里啪啦地松落下来。
  “我会跟你说的。”她又重复了一句。他收起小刀,把它插进裤子口袋里。
  “晚安,伊丽莎,”他说,“估计佩蒂要来看你了,待会儿我就告诉她你没事了。一切都好。”
  他悄悄下了楼,从前门走出去。走到高高的台阶旁时,邓肯和简那德从客厅里也悄悄走了上来。
  “W.O怎么样了?”他问道。
  “他好多了。”邓肯高兴地说,“他这会儿睡得死着呢。”
  “骂过瘾了,睡着了?”威尔·潘兰挤挤眼说道。
  瑞士人简那德听了他的房东这句酸不溜的话不太同意。“够倒霉的,”简那德用低沉的喉音说,“甘特先生这么爱喝酒,其实他的脑子很好使的。他头脑清醒的时候,还真没有人比得过他呢。”
  “头脑清醒的时候?”威尔回道,黑暗中又向他挤了挤眼睛,“那他睡死的时候呢?”
  “海伦管着他就不会有事了。”邓肯先生用他那浑厚的嗓音说道,“这丫头能把他制得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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