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甘特是个极讲究秩序的人,他特别讨厌懒惰、邋遢,讨厌混乱。每次一看到伊丽莎把小绳子、空罐子、空瓶子、废纸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仔细收起来,他气就不打一处来。伊丽莎那时对物质积累的狂热还没到发疯的程度,已经把甘特恼得够戗。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真动肝火了,“看在上帝的分上!这些破烂干吗不扔掉一点?”说完他就气势汹汹地走过去。
“别,你别动,甘特先生,”她尖声答着,“你想不到什么时候它就会派上用场。”
这样的搭配似乎有悖常理:对探险游历有着深深渴望的人,却如此酷爱秩序和讲究规矩,甚至在每天的谩骂里都编进一定的章法。另一个人,在杂乱无章的环境中忙碌,一心只想拥有更多的财富,同时却非常实际,看重每日的生活。
甘特有着一个真正流浪者的激情,他渴望离开固定的地方出去云游。他也需要秩序,需要有一个依赖他的家庭,他是个家庭观念很强的人。有一家人温馨地围拢在身边,这就是生活。每天准时骂过伊丽莎后,他就去叫醒还睡着的孩子们。说来也可笑,他忍受不了早晨只有自己一个人醒着来回走动的那种感觉。
他叫醒孩子有一整套格式。人站在楼梯下面,粗声大嗓地喊道:
“史迪夫!本!葛罗夫!卢克!你们这帮小流氓,起来!上帝呀,你们这样可怎么行啊?这辈子是成不了气候了。”
他就这么在下面朝上吼着,好像楼上孩子们正洗耳恭听似的。
“我像你们这么大,这时候早就挤了四头牛的奶,干完一切杂活,蹬着雪走出8英里上学去了。”
他只要一描绘起当年上学的情景,就一定要说到3英尺深的雪和结得硬邦邦的冰。好像除了在北极气候下以外,他没在其他天气里上过学似的。
15分钟以后他又吼起来:“没用的东西们,成不了气候的家伙。这边的墙塌了,你们又滚到另一边墙底下接着睡!”
过了一会,就听见楼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楼上下来,光着身子,衣服夹在胳膊底下,疾步跑进客厅,然后就在他燃起的炉火面前穿好衣服。
吃早饭的时候,除了偶尔发两句牢骚外,甘特的情绪已经变得轻松多了。这一家人吃起来可不得了,父亲往每人的盘子里都加上大块大块的煎牛排、玉米煎荷包蛋、新出炉的饼、果酱和炸苹果。吃完早饭,他就去自己的小店上班。几个男孩子往嘴里塞着烫嘴的早点,快速咽着咖啡,冲出家门迎着学校悠扬的钟声跑去。此刻正敲响9点钟课前的最后一次预备。
《天使望故乡》 第五节(4)
他回来吃午饭——一家人称之为正餐,饭桌上三言两语地说着上午发生的新鲜事。晚上全家又坐到了一起,他回来生起一团旺火,然后便开口谩骂。这场骂,光是打腹稿就得要半个钟头。骂起来,加上重复和一些即兴发挥,要花45分钟。待他骂完,一家人便快快活活地吃饭了。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尤金已经3岁,他们给他买来识字课本,还有动物画册,图画下面配有一首首寓言诗。甘特不厌其烦地把这些诗读给他听,才6个礼拜,他就把诗歌全背下来了。
从冬末到初春的这段时间里,他在邻居们面前表演了无数次:手里拿着书本,摆出读书的架式,其实是在背书。甘特很是得意,还成为这个骗局的帮手。看到这么小的儿童就能读书,所有的人都觉得太了不起了。
到了春天,甘特又开始喝酒了。不过酒瘾发作两三个星期也就过去了,然后他毫无羞耻地继续过他的日子。然而,伊丽莎却在做着新的打算。
时间是1904年,圣路易那儿正筹备一场大规模的世界博览会。这将是一次对文明发展史的检阅,比以往的任何一届博览会都要隆重。阿特蒙的许多人都打算去看看,伊丽莎看到这回又能旅行又有钱赚,心里喜滋滋的。
“你知道了吧?”一天晚上她放下报纸,若有所思地说,“我真恨不得打起行李卷就走。”
“走?往哪儿走?”
“到圣路易去呗。”她回答道,“你看啊,咱们假设情况一切都好,我们也许全家就搬过去了。”她知道,只要一提推翻现有的生活模式,去一个新地方冒险,追求新的机遇,就一定会使他高兴。几年前他和威尔散伙的时候,他们就提起过这个话题。
“你到那儿打算干什么呢?孩子们怎么安排呢?”
“哎,先生,”她得意地撅起嘴说,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我只需要买一间大房子,然后租给阿特蒙去的人住就行了。”
“求求你,上帝,甘特太太!”他皱着眉头叫起来,“你可千万别干那种事,求求你别干。”
“哎,干吗呀,甘特先生,别傻啦。接几个房客没什么的。我们城里一些最体面的人家还这么干呢。”她知道他有敏感的自尊心,他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无力养家的人。他平时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就是敢于夸口“这家全靠我撑着”。另外,让那些不是一个血脉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有一种威胁,会破坏家庭安乐窝的气氛。最后,他对房客特别反感。他本来就瞧不起那些人,还要从他们手里要钱,去接受那些被他叫做“可怜的房客”的钱,这是最让他丢脸的事了。
她也知道这些,可她却不理解他的感情。他们潘兰家的一条宗旨就是,不但要拥有财产,还要能用这些财产去赚更多的钱。而她竟然愿意把自己的家出租一部分,这一点超越了潘兰家的任何人。在整个潘兰家里,她是唯一愿意牺牲家庭温暖的人,只有她一个人不在乎小家庭关起门来才有的那种自在安全的感觉,而且她还是潘兰家唯一一个穿裙子的人。
尤金在她怀里吃奶一直吃到3岁,到这个冬天才停了下来。在她的心里,一件事结束了,另一件事又开始了。
她终于如愿以偿。她有时认真地说服甘特,大谈博览会上的机遇;有时候,趁他晚饭上肆吵骂时,她就以此作威胁,顶他两句。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她觉得这确是一次开始,而她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天使望故乡》 第五节(5)
甘特压住了对新大陆的向往。他要留在家里,待一切顺利了再出来。能有一段轻松的时间,也挺让他兴奋,一种久违了的青春的躁动又冒了出来。他一人留在家里,寂寞的身影中也不知隐藏了些什么,但是最让他难受的,是海伦也要走,她已经差不多14岁了。
4月初,伊丽莎怀抱着尤金,领着一群兴高采烈的孩子们上路了。尤金被这一番热闹搞傻了。但他的好奇心,他好动的本能,却像受到电击一样激发出来。
塔金顿一家、邓肯一家相继过来送行,眼泪汪汪地互相吻别。塔金顿太太惊异地看着伊丽莎,其实周围所有的邻居们都被她的最新举动弄糊涂了。
“是呀,是呀,谁也说不准,”伊丽莎眼里含着泪笑着说,很欣赏自己造成的这个离别气氛,“事情如果顺利,我们可能就在那边住下去了。”
“你们可得回来呀。”塔金顿太太一脸真诚地笑道,“哪儿也没阿特蒙好呀。”
他们乘街车去火车站。本和葛罗夫高兴地挤在一块,看着一大筐路上要吃的东西。海伦神情紧张地紧抓着一包包的东西。伊丽莎盯着她那两条细长的腿,心里琢磨着买票的事。
“我说,”她手捂住嘴笑了下,戳戳甘特,说,“她得蹲着点才好吧。”
又直接对女儿说:“要不他们会发现你这个12岁以下的小孩也太大了。”
海伦不安地哆嗦了一下。
“我们用不着那样。”甘特咕哝道。
“嗨,”伊丽莎说,“根本没人管这个。”
他把他们送进车厢里,交给一个很热情的列车员,舒舒服服地安顿好才放心。
“把他们看好了,乔治。”他说,顺手塞给他一块硬币。伊丽莎在一旁嫉妒地看着。
他用一脸大胡子在每个人脸上匆匆地亲了一下,但用他那双大手在小女儿瘦削的肩上拍了拍,又把她拢在怀里使劲搂了一下。伊丽莎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夫妻两人一时没话可说。这次出门既新奇又有些盲目,生活就这么让人说不清道不明。
“好啦,我想你一定是自有安排的。”
“是啊,你听我说。”伊丽莎撅撅嘴,看着车窗外说,“谁也说不准情况会怎么样。”
他也不想多说了。火车动了一下,慢慢起程了。他不太自然地亲了她一下。
“到那儿就捎个信来。”说完匆忙下了火车。
“再——见,再——见。”伊丽莎喊道,一边抓着尤金的小手朝月台上那瘦长的人影挥舞着,“孩子们,过来和爸爸挥挥手。”孩子们便都爬到窗边上来。伊丽莎哭了。
尤金注视着河上冒出的岩石。太阳下山,将岩石染得鲜红鲜红的,也染遍了田纳西峡谷里的大小石头。迷人的大河一直流进孩子的心田,令他终生难忘。许多年后,他还在梦中忆起这条大河的神奇和美妙。一路上全神贯注,渐渐地,孩子们随着火车轮有节奏的“哐当”声沉入了梦乡。
他们挑了街角的一套白房子住下来。房前是一方草地,沿着大街有一条窄小的走道。尤金模糊地知道这儿离热闹的市中心还很远,似乎有人说过,是四五里路的样子。那条大河哪去了?
一对双胞胎,长着直刷刷的黄头发,小脸又瘦又丑,每天骑着三轮脚踏车在门前的小道上来回溜过。他们穿着白色水手服,配有蓝领子。他对这两个小孩特别讨厌,好像听谁说到过他们的父亲是个什么坏人,曾在电梯的机井里摔断了腿。 。 想看书来
《天使望故乡》 第五节(6)
他家房子的后面,用红木板围了一个小院子,角上是一个红颜色的谷仓。多年后,史迪夫从那儿回家来说到那谷仓:“现在那儿全盖上房子了。”
有一天,在后院热烘烘的枯草地上,两张小床和被褥正放在那里晒着。尤金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吸着草褥子散发出的香味,懒洋洋地蜷起两条小腿。卢克躺在另一张床上,两人正啃桃子吃。
一只苍蝇飞过来叮在桃子上,他一口把它咽进嘴里吞了下去。卢克见了狂笑起来。
“吞苍蝇喽!吞苍蝇喽!”
他就觉得恶心极了,吐了好一阵,弄得半天吃不了东西。自己也觉着奇怪,明明早就看到苍蝇了,怎么还把它吞下去了呢?
夏天来了,酷热灼人。甘特带着黛西,到这儿住了几天。一天晚上,全家人到黛尔玛花园去喝啤酒。热浪中,尤金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盯着大啤酒杯。杯里泛着白花花的啤酒沫,他恨不得一头扎进清新凉爽的杯里,喝个痛快。伊丽莎允许他尝了一下,结果他脸上的苦相惹起大伙一阵哄笑。
多年后他还记得,甘特开怀畅饮的样子:胡子上都挂着点点酒沫子。那份痛快,那份过瘾,激起他模仿的欲望。他心想,是不是所有啤酒都是喝起来先苦上一阵,然后才让你喜欢得放不下。
从那个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了的地方不断有人来,阿特蒙来的不少人就在他家租房住下。一天,他看见一张刮光了胡子,长得很可怕的脸,心里突然冒起一种似曾有过的恐怖感。这人叫吉姆·赖达,是阿特蒙的探长,他就住在甘特家下面一点儿的山脚旁。尤金两岁的时候,有一次伊丽莎到彼得蒙的法庭上去作证人,要去两天,就把他托给赖达夫人照看。他后来怎么也忘不了赖达第一天逗他时的那副残忍劲儿。
这会儿,这个恶魔又出现了。尤金仰起脸来,正撞见那张吓人的面孔。伊丽莎就站在吉姆身边,见小家伙脸上害怕的样子,吉姆还粗鲁地要把手放到他身上去,他吓得叫出声来。两人哈哈大笑。那一会儿,他脑子里空空的,第一次恨起他的妈妈来,只觉得神经错乱,又嫉妒又害怕,不知怎么办才好。
一到这地方,史迪夫、本、葛罗夫几个男孩便被伊丽莎派到博览会上去找活干。每天晚上,他们回家来就兴高采烈地说些博览会场上的事情。他们用油里油气的语调,挤眉弄眼地谈到一种“胡气咕气”的玩意。尤金听不出来这是什么舞。史迪夫哼起那曲子来,浑身直扭,动作下流。曲子其实很单调,但*性挺强。他们唱起一支歌,那悠荡的歌声把他迷住了,他也跟着唱起来:
相会在圣——路——易,噜——依,
相会在博览会。
见到小伙姑娘们,
就说我一定来。
大家都跳“胡气——咕气”。
这样的歌还有很多。
有的时候,尤金躺在阳光下的被子里,恍惚地感觉到一张亲热的脸庞凑过来,那脸的主人说话柔和,和其他所有孩子都不一样,皮肤娇嫩白皙,头发乌黑,眼睛黑亮,友好中流露出一层忧郁。
他用自己温柔的小脸紧贴在尤金的脸上,凑过身来搂他。尤金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个胎痣。他喜欢一遍一遍地抚摩那颗痣。这就是葛罗夫,在几个哥哥里面数他最和气,也数他最忧郁。
伊丽莎有时也让他们带他出去玩玩。有一次他们乘上了小汽轮在河里航行,他下到底舱,扒在窗边,睁大两眼仔细观赏着这条黄色的巨蛇,蜿蜒前行,不可阻挡。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天使望故乡》 第五节(7)
孩子们都在博览会上打工。他们在一家叫“洞中天”的餐馆里当跑堂的。这名字他听着很喜欢,“洞中天”三个字老是在他的脑子里闪现。有时候,是姐姐们,有时候是伊丽莎,还有时是哥哥们,推着小车带他穿过嘈杂拥挤的人群,领略博览会上人声鼎沸,丰富多彩的生活气息。走过东印度茶馆的门前,看到裹着头巾的人们在里面来回走动,又第一次闻到了东方特有的芳香,他完全被那里神秘的气氛给迷住了,那种感受他永远也忘不掉。在一间机声隆隆的大房子里,他驻足在一辆巨大的火车头面前。他生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怪物,车轮在轨道里飞快地旋转,两个满头煤灰的工人不停地向熊熊燃烧的炉子里添着煤,烧得红彤彤的煤屑下雨般落在下面的炉坑里。眼前炼狱般的奇景在他脑海里也燃烧起来,他被激荡着,神魂颠倒,不知所以。
他站在空中转轮那令人惊疑的巨型轨道旁边,看着巨轮缓缓转动,上边的人头晕目眩,觉得受到很大刺激。在那些让人着迷的杂耍和游艺面前,他感到无所适从。卢克跟他说起吞蛇人的故事,他们唬他说要带他去看,把他吓得魂不附体。
平日里温柔端庄的黛西,有时也会暴露出她身上猫一样残忍的一面。一次,她带他去坐充满恐怖的小火车。他们从光明的顶峰呼啸着被摔进无底的深渊,他的第一声惊呼刚刚落音,小火车已减慢了速度,却又缓缓驶进了闪亮着鬼火的世界。这儿的人们青面獠牙、张牙舞爪,在这里只能看到死亡与疯狂,真正是噩梦般可怕。他事前毫无准备,此刻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火车继续前行,穿过一个又一个山洞。他的心缩得只有豌豆粒那么点大,却听得身边的人们,还有他的姐姐,都在开心地大笑。他幼小的心灵刚从婴孩的幻想世界中脱胎出来,就被这个博览会吓得完全崩溃,浑身瘫了一般。以后的日子里,这些情景一再出现,他相信自己这一生就是一场噩梦。在那些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前,他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信心和信仰。就在他半清醒半糊涂,脸色发紫,吓得透不过气的时候,他终于回到了明媚而又温暖的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