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时节》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落雪时节- 第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让他开心,不再给他笑容?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只知道惹他生气?
  我坐在新娘休息间里,黯然神伤。
  大海走进来。他看了我好半天,严肃的说:“子琦,怎么会变化这么快?你会爱宁清吗?我要你保证不伤害到宁家。”
  大海从没这样对我说过话。我正经地对他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宁家受任何伤害,我或许不爱宁清,但我保证。”
  大海笑了:“子琦啊,听到你要嫁宁清而且这么快举行婚礼吓得我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你真是个妖精,比在北京拉着你杀出重围还叫我胆战心惊。我真害怕今天有血溅礼堂的事情发生。要是有防弹背心一类的,我肯定穿。”
  我卟嗤一笑:“要穿也是宁清穿,你穿来干嘛?”
  大海说:“当然有用,万一有状况我往宁清身边一挡,小若还不对我感恩戴德?”我突然拉下脸,对他说:“现在你该讨好的人是我!想娶我的小姑,还不快点拍好嫂子我的马屁?”
  大海气道:“我就知道占不了你半点便宜,实话告诉你,展云弈人没来,东西已送到。”
  我噌地跳起来:“什么东西?他送什么来了?”
  大海给了自已一嘴巴,说:“瞧我这张嘴,宁清吩咐不让你知道的。”
  我那顾得上这些,只想看奕送什么来了,我坐立不安。看我着急的样子,大海忙去叫宁清。千万别是什么血淋淋吓人的玩意儿。我胡思乱想。看电影黑社会,恐怖片看多了。奕霸道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他的性子,他强硬的态度都告诉我,婚礼绝不会就这么简单。
  宁清拿着一个盒子走进来。没有密封。他已经看过了。那至少不是吓人的东西。我轻轻揭开盒盖。瞬间如被雷击,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中滚落。
  里面是一件花衣。妈妈亲手绣的花衣啊。黑色的布衣上密密绣满花鸟,襟口领口都是美丽图案。这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花衣。几乎全部由一朵朵花,一只只雀儿缀成。传说中的霓裳了及不上它的绚烂。五彩的绣线还是和我奕在山上捡的石头染成的。妈妈绣这件衣裳绣了好几年。妈妈说:“妹仔以后要去北京念大学的,阿娘做件最美的衣裳给妹仔。以后妹仔出嫁的时候阿娘再绣一件更漂亮的衣裳给妹仔做嫁衣。” 去北京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件衣裳,我一直把它留在箱底。时不时背着同学去摸摸它,看看它。就象看到妈妈一样。可是妈妈不在了。她没有时间给妹仔做嫁衣,她等不到打扮好她的妹仔送她出嫁。她不会知道她捧在掌心的妹仔今天的婚礼会是被奕逼出来的假婚礼。
  我抱着衣服痛哭失声。宁清和大海面面相觑。他们不会明白这件衣裳对我的意义,不会明白虽是假婚礼可我差点有成真的感觉。不会明白,我有多想妈妈。我一个人跑来岭南,离开最熟悉最爱的人,一个人跑来这里讨生活的心情。我从来都想着妈妈喜欢她的妹仔过得开开心心,所以我活泼热情地生活。我从来都想妈妈在天上是知道一切的,我走到那里她都会陪着我,我并不孤单。我离开北京时没能带走它。我一直想放在奕那儿就象我的心还在那儿一样。
  这件花衣就是我的嫁衣,奕知道。我日日夜夜期待着奕回来娶我。我对奕说:“我不要穿婚纱,我要穿着妈妈做的花衣嫁给你。”他笑着说好。
  他现在把这件衣服送来。他是斩断了和我的所有吗?他是要告诉我,从此我和他不再是亲人了吗?他是要告诉我,从此,我真真正正是一个人了吗?他居然送花衣来贺我的婚礼!我再做了什么事伤他的心也不及他狠。我从来都没隐藏过对他的感情,他明知道这世上我没有了亲人,他明知道我对妈妈的感情,他明知道我是被他逼得举行这场婚礼,他明知道这件花衣对我对他的意义!
  我心如刀绞。
  等到心念断掉的一刻我才知道我有多么爱他。那怕是不能和他在一起,我也不曾这般绝望。那怕是隔着天涯海角,他还留着花衣留着我的心。
  奕,你狠,你真狠。你什么都明白的,什么都知道的。你以这样的狠绝来报复我嫁给他人吗?你懂得兵不血刃杀一个人,不是取她的命,却比取她的命还要让她痛!
  奕说我向来有种勇气,明明软弱到极致却还能生出一股勇气。这里还有着我不能伤害的宁家人不是么?我才答应过大海绝不伤害到他们。
  我缓缓站直。擦干眼泪,自顾自补好妆,回头嫣然一笑:“宁清,总得让婚礼圆满收场不是?”
  大海和宁清交换了下眼神。宁清微笑着说:“当然”。

  回家

  我和宁清没有蜜月。临近年关,他很忙。我不想呆在宁家,不想闲着,但婚礼第二天跑去公司上班。凭白就会多出各种话题。我给宁清打了声召呼,和娟子一起回苏河。
  苏河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镇上就一条街道,依山沿河弯弯曲曲建着房子。我站在山坡上,一眼就看到家里的木楼。黑色的瓦,褐色的墙。我有很长时间没回来过了,快毕业时我和奕把妈妈的骨灰带回来,伤伤心心哭了一场。四年前我从北京离开,回到这里,也是伤心大哭一场。两次都没有在这里多呆,匆忙而来匆忙而去。现在回来,还是伤心。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回来一次就伤情一次,怕是真的不能久呆的了。我对娟子说:“镇子变化好大。”
  娟子笑着说:“是啊,好多人家都修了砖房。”
  我还是喜欢原来的小镇。这些砖房夹在木楼里显得不伦不类。原来石板路上凹凸坏掉的地方打着水泥补丁。娟子兴致勃勃地说:“镇里建了纸厂,藤编工艺厂,我就在工艺厂上班,我们厂的产品销路很好呢,就是厂小,产量小。”
  苏河镇的人都有一双巧手,女人都有一手好绣活,男人会编各种家什。山里竹子丰富,又有水,办这样的厂也是条活路。
  我的家和娟子的家挨得近,中间只隔了几户人家。家里恐怕灰已积有寸许,住不得了。娟子看出我的想法,说:“这次回来就住我家吧。爸妈时常说起你呢。”我点头同意,对娟子说:“还是想先回家看看。”
  家里总是给妈妈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知道妈妈要是知道家已破败会有多么伤心。我真的不孝。低矮的院墙里小院还是整洁。我感激地看着娟子,怕是她常来收拾小院吧。娟子抿嘴一笑:“子琦,进屋吧。”
  娟子打开房门,我忍不住眼睛一红:“娟子,谢谢你。”家里好干净。娟子连这里都一并照顾打理了。
  我站在堂屋里,一切都没有变化,放在凳上的针线筐都还放在老位置。妈妈常坐在这里做绣活,她说这里光好,还能看到我放学回家。一进门,妈妈就会放下活计,系上围腰去厨房。因为我每每一进院门,就会喊:“阿娘,我饿啦!”
  我迷迷糊糊在家里转。这是我的房间呢,靠窗的桌上放着毛狗,蚱虫,这是奕编的,早已枯黄了,桌上的竹筒空着,以前总是插着花儿。弈在的时候,隔上三五天就会带上一把花回来。床上空着,只有床板,娟子肯定怕积尘,都收进柜子里了吧。我打开木柜。樟脑的香就扑了出来。我在角落里翻找,摸到了一个盒子。不用打开,我都知道,里面全是信,全是奕离开后写来的信。我常常和娟子一起分享,娟子常常笑我动情的样子是个傻女。
  这是奕住过的房间。我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以前,这里面全放着我送他的小玩意儿,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吧。我的照片压在玻璃板下面。有好几处地方留着方形的空格,奕拿走了几张。我揭开玻璃拿起一张照片端详。仔细地看着原来的我。裂着嘴,露出牙齿笑着。黑乌乌的眼睛。是单纯。怎么看怎么和现在不象。照片后面有字,奕写的:“我的小狐狸。”
  我笑了,边笑眼泪就边往下掉。娟子忙说:“走吧,爸妈他们还等我们吃饭呢。”
  第二天,娟子请了假,买了香烛纸钱陪我去看妈妈。妈妈的坟看上去时常有人照料。娟子说:“展云弈硬要给家里钱,说是让空了来看一下。他很记情的。”
  我跪在坟前哭。我有好多话想对妈妈说,有好多委曲想对妈妈说,如果时光倒流,我宁可考不上大学,和娟子一样在镇里找份工作,天天回家陪妈妈。展云奕都比我孝顺。我竟然好长时间好长时间都没能来在这里。
  我泪如泉涌:“阿娘,你会原谅我的是么?我没来陪你呢,我好怕在这里看到你,我好怕,你隔我那么远,我都瞧不见你呢。我吃不到你做的饭菜,我听不到你喊我,阿娘,我只有一个人了呢,你怎么让我一个人呢。”
  娟子来扶我:“子琦,你结婚了呢,你有家人了,你妈会知道的,她会宽心的。”我结婚了?我嚎啕大哭,我嫁人了,我那是假的呢,我那是嫁给弈看的呢。我说不出来,我不能当娟子面说。以前还有娟子我可以无话不谈,可是,我却不能告诉她这个,原来人有了秘密,不能为人言的秘密是这么痛苦!
  我不能告诉妈妈,弈不要我的花衣了,我不能穿着她绣的衣裳嫁人了。这里,这山里,这河边,这里的一切,都让我睹物思人。或许,就呆在这里,有妈妈,有奕的点点滴滴,我不回岭南,不回去了。不去想发生的所有事情。让时间再回到我最单纯无邪的时候。
  我是多想回到那个时候啊。
  脱下城里的衣裳,换上布衣筒裤。娟子笑着说:“镇上都少有女子这样穿了呢,子琦,你一点都不象二十七岁的人,还跟从前一样。”
  我说:“以后有人问我为什么会青春永驻,我就答每天喝一杯苏河镇山上的泉水,这样卖水就发了。”说完和娟子一起笑了起来。
  换身装束,就象回到了从前。大城市里的人永远不会有小镇山民的淳朴,永远不会明白那么少的钱也能生活得快乐。可是,镇上的人也永远对大城市充满好奇和向往,山里的孩子进了城,带回了梦想,想跟着城里人学穿衣打扮,学时尚学玩乐,他们不知道,新奇是停不下来的,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是勉强不来的。
  我在这里住了一周了,每天跟着娟子上班,学着编篮子,小时候的伙伴热情的邀请我去家里吃饭。争先恐后送东西来娟子家里。上街的苏婆婆听说我结婚了,还送来一幅枕帕,绣着喜鹊连枝。婆婆说:“妹仔出息了,嫁个好人家,你阿娘会高兴的。”
  要是我嫁给了奕,妈妈会笑吧?我不知道奕对妈妈有什么样的承诺,妈妈走时很放心把我交给他。
  我给镇上的人包裹在新婚的祝福里,我只有苦笑。
  镇子里的人思想比城里人单纯许多,我老是住在这里,没见着宁清,他们会疑问。娟子的爸妈就这样问娟子:“那有放着新媳妇一个人回娘家的?”
  我终是不可能再住下去了。和娟子一家人吃饭。娟子爸犹豫半天说:“子琦啊,你家木屋有好多人家打听,想知道你卖不卖。一直空着,你肯定也不会回来住了。”
  我一愣,卖了吗?以后,这里都没有我的家了。可是,留着,我的妈妈也回不来了,弈也不在了,看一次总会伤心一次。想了半天,我笑着说:“阿叔,我不卖,我把它送给娟子。”
  娟子吃惊地看着我:“这不行,肯定不行。你要卖,还能留笔钱防身,不卖我空了帮你看着。”
  我笑着说:“不,就送你,以后,我回来就住那儿,你的家就是我的娘家。”话说完,眼睛就红了。我眨眨眼:“阿叔,我就快回岭南了,你看就这样好不好,也是我的心意。”
  娟子结婚都几年了,婆家人多,经济情况也不好,两口子还一直住在娘家。娟子一直想有自已的家,这样,我想是最好的吧。
  娟子爸叹口气说:“子琦啊,要是你愿意,就当我的女儿吧,反正从小看着你长大,这里也是你的家。”
  走之前,我又回了趟家,收拾东西。奕,我要走了,以后再不回来了。这里,就当你从没住过。我从不认识你。
  妈妈,我走了,每年清明我回来看你,我把家送给娟子了,有她照料,总比住进来一户生人好。她也是你的女儿呢,不是吗?
  我决定回岭南了。过些时间,或者再离开。去热闹的大城市,找份工作,忘掉前尘往事。大城市唯一好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少了家长里短,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了解谁。邻居间不会窜门,不会主动打听对方。这样的冷漠从前我极其讨厌,极不习惯,但现在,应该是最适合我的。
  也许,还能遇着一个不知道我过往的人,重新开始。
  只是,宁清,我只能说对不起了。我甚至担心再扮他的老婆,扮的时间越长,我的欠疚会越深,到时候,连对不起都不容易说出口了。
  岭南还要呆上一些时间。不能婚礼后几天时间就陷宁家于舆论之中。那样少不了有人会对宁清指指点点。
  人与人相遇是缘份,每个人都只是另一个人生命中的过客,缘份深的能伴着多走一程路,缘份浅的相遇后又各自走开。最终是要分手的。不管是带着惆怅,带着回忆,带着悔恨,带着思念,都没法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就象我和奕。从十六岁到现在,十一年了,纠纠缠缠,爱恨别离,再爱得深,终有骨血抽离的时候,终是各自回归各自的世界。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想清楚了,我笑,唐子琦还有漫长的人生,不能哭着过。

  惊喜

  我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精神面貌出现在宁清面前。回到宁家,拿出苏河种种特产分给大家。给宁家老爷子买的是苏河特产的泡酒,宁妈妈买了只够分量的手工银镯,宁若是手绣的小手袋,宁清是竹雕镇纸。我说:“苏河是小地方,这些东西都不值钱,是我一份心意,一定要喜欢呵。”
  宁家二老高兴得合不拢嘴,宁妈妈说:“喜欢,怎么不喜欢。银镯好,能吸湿气。”宁清含笑看着我派礼物,伸手揽住我的腰说:“下次我们补过蜜月,我陪你去苏河。”我不着痕迹离开他,对宁若说:“大海呢?我也给他买了礼物,是你代我给他还是我拿到公司给他?”
  我没敢回头看宁清,我想我再不着痕迹,他也能感觉得到。我明白他看到一家子合合美美,情感会下意识地流露。可是,这样子下去,我怎能由着他这样子下去?
  小若开心地说:“还是你拿给他吧,大海都对我念了好几回,说公司里少了你,都没人斗嘴了”。
  我回到房间,对宁清说:“晚安,宁清。”
  他在门口站着没走:“子琦,在苏河过得好吗?”
  我回头笑着:“很好啊,见到了以前的好多熟人,还去给妈妈上了坟,对了,宁清,我把房子送给娟子了,以后,我想我不会再回去了。”
  宁清误会了我的意思,他有些激动地说:“子琦,你要忘了过去的一切吗?”
  我实在是累。还是笑着说:“是啊,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我总要开开心心生活不是?那个”我吸口气还是说了出来:“以后可能公司的事会忙点,在家呆的时候可能不会太多。”
  我的意思很明白,可是我做不到直截了当告诉他,我不能象现在这样,常常给所有人一种错觉,婚姻美满。我选择多花些时间在工作上。
  宁清恢复了他的淡然:“好,知道了,不要太累。晚安。”
  一进公司,同事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我蜜月如何啊,说我长胖了一点啊,然后抢礼物。�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