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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如安慰了一下于艳梅叫她好好地调养,不要急着出院,然后就回去了。晚上,苏如就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把频道转换到卫星台的新闻联播之前的省内新闻,看曹小莉从香港发回的消息。经贸代表团在香港的规模搞得不小。开幕式那天香港的头面人物都去了。那一次,她没有看见唐湘育出现在画面中。在以后的几天时间里,苏如曾看见曹小莉追随着一群香港客商来到市代表团的展室。但曹小莉也只是采访了一下鲁市长。不过在鲁市长面对着曹小莉谈市里准备的招商项目和介绍市里的有关优惠政策的时候,她看见唐湘育坐在市长的后面,神情安祥,穿着西装,打着一条金色领带,他在屏幕上显得异常年轻。那种内敛的眼神和安祥的神态与在话筒前激动的鲁市长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苏如觉得这时候的唐湘育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想起那个榨油房前的少年。她又想起了那个像一口野山塘一样的水库边那块草地。她有一种很冲动的感觉,此刻,如果他能从屏幕上走下来多好啊。她把全身张开着躺在那儿,然后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儿,他才接。他说:“有事吗?我和市长在一起研究明天的安排。”苏如说:“没事,就想听一下你的声音。”那边沉默了一下。苏如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唐湘育说:“再过两天。回来再聊吧。”苏如说:“好吧!再见。”挂了电话之后,苏如光着脚到厨房的冰箱里取了一听可乐,当味道奇特的泡沫流进她的喉咙的时候,她沸腾的心才稍微平息下来。
这时候,床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苏如的电话铃声是选定的《康定情歌》,这种声音听起来会让她产生一些联想,歌声里的那个世界与现实世界相比显得非常的清纯,像水库里的水一样。苏如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是新世界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里面是闻小勇有些沙哑的声音。他说:“苏如,你在哪儿?”苏如说:“你有事吗?”闻小勇说:“是啊,快有三四个月不见你了。那一次交接得很匆忙,有些余留的事也没有了断完结,所以想把最后的尾巴给清了。”苏如说:“还有什么事没有清吗?”闻小勇说:“你到新世界来吧!要不我到你家里去也行。”苏如说:“我说了在家吗?”闻小勇说:“刚才我有个朋友正好从南大来,看到你的车停在楼下。”苏如说:“你监视我?”闻小勇说:“我当然不会这么做的。不过我想,一个如此富有的女人住在那里其实并不安全,我建议你请一两个保镖。”苏如想,既然还有需要了结的事,那就必须去面对他。所以她就决定到新世界去一下。闻小勇在一间比原来小得多的办公室等她。苏如走进新世界的时候,发现因为重新装修,从里到外,新世界正在变得面目全非。闻小勇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迎接她,表现出了很少有的一种热情,他看上去瘦了一点但显得更精神了。他让苏如坐下来,就把门关上了,然后在苏如旁边的一个沙发上坐下来。苏如随意地说:“还好吧?”闻小勇说:“很好!苏如,我一开始误解你了。我以为你出售新世界是为了甩开我,没想到,你替我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位置。詹总和小含都非常信任我,不仅如此,现在他们把法人都让我来做,你看,这是年检、更换法人的执照副本。”闻小勇把那两本绿封皮的执照递给苏如,苏如看了一眼后就还给他。闻小勇说:“不过,说句心里话,我还是愿意替你张罗这个摊子。”苏如说:“我实在厌倦这个行业。”闻小勇说:“是啊!所以,我们的缘分也就只那么两三年。今天请你来也是这个意思。既然缘分尽了,我们就好说好散。”苏如望了一眼他看不出表情的脸,等着他说下去。闻小勇说:“黄沙洲那块地当时投下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打水漂,当时我想反正也没多少钱,既然你认为投在那儿会有利润,我也就没有反对。没想到,还是你有远见,这一点我打心眼里佩服你,一年时间不到,就成了寸土寸金了。这一次,我是跟着你享福了。按照以前我们的协议,我有百分之十的股份在其中,我粗略地算了一下,按前一段时间周小云找你买地出的价,这块地涨到三千五百万左右,而且还继续在涨。所以,我想,我也不能再等到涨爆的时候再来分红。我想就按这个基数处理吧!你看,这笔钱你什么时候给我呢?”苏如听完他的话像一个被人突然从梦里叫醒的孩子。显出了一种空然无物的眼神,随即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颤抖。“黄沙洲跟你有关系吗?你是在说梦话吧!”她压抑着自己。“怎么没有?你不是从新世界拿钱去买的那块地吗?”苏如说:“当时买这块地的钱是我自己的一百万和另外一百万准备还给台湾林先生的钱。”闻小勇阴着脸,他并没有看着苏如,他的声音好像从别处发出来的,他说:“但是你的钱并没有给姓林的。”“我后来从自己的账户上转过去了。”“那是你的事。黄沙洲的购地款就是从新世界划出去的。这里面有我的百分之十,希望你把该归我的钱归我。”苏如站起来,冷笑一声:“你可能还在梦里,等你醒过来以后会觉得十分可笑。”然后她走了。一个阴沉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出来,“我会要回我的钱的,你等着吧!”
曹小莉从香港回来后,就有了一种生不逢时的感觉,她在录节目之前总是到常去的几个办公室言辞夸张地描述香港的所见所闻。在此之前曹小莉基本上是在市里跳去跳来,她甚至连县里也没有去,或者不愿去。她在办公室的时候就抱着从香港带回来的那一大叠名片看来看去,像是抱着一堆银行的信用卡。曹小莉用一天的时间把那些名片上的人名和地址电话输入到自己的电脑记事簿上。那时候,曹小莉的电脑记事簿是一个又大又笨而且容量很小的东西,曹小莉在把那些名片输到三分之二时,那个匣子已经容不下了。她就把原来那些熟悉的人包括一些她虽然没去过却熟悉得三天二头热线联系的县长、书记的电话给删了。我说,你这么做太见异思迁了吧!她说,反正每次都是他们给我打电话,断不了联系的。我说,你大概连我的电话都删了吧?曹小莉说:“我的本子上从来就没有你的电话,你的号码在我心里。”说完暧味地冲我笑了。代表团回来后,台里做了三期系列专题,报道这次招商引资所取得的成就。按照办公厅提供的统计数字,这次招商协议利用外资金额为二点五亿美元。曹小莉说:“人家香港才叫气魄。”我说,省里每年都搞两次这种经贸洽谈。我记得年前一次也是这个数。可是你知不知道去年一年,实际利用外资只有一点二亿美元,还不如广东一个小镇呢!这次招商会引人注目的两个项目都是市里搞的,一个是生物制药方面关于转基因白蛋白的高技术引进。这几年来省里、市里的一些引进项目都停留在低层次上面。要么是利用资源进行掠夺性开发,要么是服务和简单加工业方面的。比如酒店合资、三来一补之类的项目。转基因白蛋白这种有着国际先进水平和广阔市场前景的项目是这数年来的第一次,这个项目是市制药厂与香港一家叫森茂科技的集团性质的公司合作的,合资总额有近十亿人民币。在听取汇报后,有关领导都对这个项目给予充分的肯定和高度评价。并且希望这个项目尽快建成并投入生产。省市几乎所有的新闻机构都对此作了重点和鼓舞人心的报道。鲁市长在卫视频道对全省及全国人民说:我们一定会尽快把这个项目建起来,不辜负全省人民的期望。另一个引起关注的项目是一家化工企业的合资,这个合资项目引发了一场较大的争议。原因是化工厂刚刚利用上面下拨的一笔五千万人民币贷款建成一条有世界先进水平的生产线,与台湾人进行合资。台资一方总计投入五百一十万流动资金,并拥有合资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这个项目省经贸委认为是市里把五千万国家无息贷款建成的生产线拱手送给台资一方。并要求市里责成该厂立即停止合作。“这真是引狼入室。”我说。曹小莉说:“你怎么什么在你眼里都是灰色的?”那天中午我就这样慵懒地和曹小莉在办公室闲聊着。我说:“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每天中午都像受刑一样。我好想睡又睡不成。”“要不,你到酒店包个套房,我们一起去。”曹小莉说。“还是让周小云送一幢别墅好!人家送你,你又不敢要,真是的。”“你送的我就敢要,怕你送不起。”这时候,曹小莉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她的家着火了,让她赶快回去救火。于是我开车一路狂奔着把曹小莉送回家。曹小莉的家在市京剧团。我们赶到时火已经扑灭了。其实着火的只是她家那个单元顶层七楼的一套房子,而她家在三楼。在回台里的路上,曹小莉说七楼的楼主是一个神秘女子,刚从艺术学校毕业就分到了一套房子。我父亲在团里干了三十年才混到她那样,现在人又到戏剧学院学习去了,不知道什么来头。“这还用问,”我说,“背后有条大鱼。人家可是什么都敢要的,比你开明多了。”曹小莉沉默了一下,她似乎不想谈这个话题,就说:“近来栏目受到一些压力是吧?触怒了何方权贵嘛?你可要想开点。”“你从来不关心我的,这会儿是不是良心发现。”“哪里,我是看你刚才送我回家的样子,跟丈母娘家着火似的。”“《真相》栏目要是撤了,我就到你家做全职女婿算了。”“那晚上我回家去问一下我妈吧!”说完我们一齐笑起来。我知道,台里正在考虑把《真相》撤下来。其实,在此之前台里就接到厅里的电话,希望这个栏目做得缓和一点。台长跟我说这些之后,接着跟我讲了一个古代异志里记录的一个鲜为人知的奇人奇事。这是一个食痂者的故事,内容是:古时有一个人食痂成癖。常常把自己伤口上结的痂作美食,以至后来发展到见到别人的痂也要剥下来食。我在大学读书时,偶然在中文系资料室看一篇清人笔记体散文时看到过引用的这则故事,那个异志里的原文没有读到过。台长说,希望你不要成为一个食痂者。这个故事让我记忆深刻,甚至受到了某种刺激,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次审片时,只要是尖锐一点的内容,我就想起台长给我描述的食痂者,我就会在屏幕上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在像吃烤鸭那样举着自己或别人伤口上结出的痂津津有味地吃着。
真正促使台里决心撤下《真相》栏目的原因是不久前栏目报道的一个县农药厂,一个下岗女工吞吃自己厂里生产的农药自杀的事件。这个女工一家三口,她和丈夫都在农药厂,因为假农药泛滥,这个厂一年一年垮下来,两夫妻都下岗。后来因为孩子上学的学费问题,两夫妻吵架,妻子一气之下就喝了农药。这名女工并没有死,她的丈夫把药瓶从妻子的嘴边夺下来之后就把她送到医院去了。医院很快就把女工救活过来,但那位丈夫却在妻子的床前守护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清晨,在厂子后面山上的一棵松树上自缢身亡。他在离家前传了几句话给家人,说他愧为人父、人夫,连老婆孩子都养不了,不如死了算了。并希望妻儿们一定要好好活着,等到厂里效益好的那一天。节目播出的当天晚上,有不少的市民就打电话来,内容是同情和愤慨两方面的,随后几天除了电话,观众来信也每日不断。大约是节目播出后第四天,台长又一次把我找去,这一次同去的还有频道总监。台长脸色不太好地坐在那儿,对我说,你还真有个性,是不是我当初看走了眼。总监接下去就向台长检讨自己的错误,说自己把关不严,给领导添麻烦了。而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认错表示,他也是一个易冲动的人,那天审片的时候,我们俩都唏嘘了半天。台长说,我不是说你们不能关心下岗工人,可你看看你这个片子里,整个十分钟的画面传递的都是一种凄凉绝望的情绪。而且明明是因为夫妻之间吵架想不开造成的,你却偏要套到一个下岗问题上去。农村妇女寻死方式大都是吃农药。这有什么需要渲染的。省里有一个领导同志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认为《真相》栏目存在倾向问题。所以台里准备近期内考虑把这个栏目撤下来,你们回去考虑一下下一步的工作吧!其实,我知道引起省里某位领导同志对这个片子如此关注和不满另有原因。当时,中央已经明确提出了要对下岗工人实行最低生活保障,每个下岗工人至少要每月领一百八十元的下岗津贴。但是,因为省里财政困难,没有办法实现这个文件提出的要求。这位领导同志据总监透露就是这项工作的分管领导。曹小莉说:“新闻部不一定会收留这匹害群之马。我妈说她也不要你这个全职女婿,不过你可以到传达室去做收发工作,那里每天告状的络绎不绝,正好可以满足你那点暴露癖的心态。”我说:“我看见的是改革开放大好形势下的一点阴影,不像你,出了一次境就对自己生活的环境不满足。别忘了,香港已经回归祖国,香港的繁荣也是因为背后有强大的祖国。”曹小莉趴在我的桌子上把脸凑过来做出玛丽莲·梦露那种等待亲吻的样子说:“你应该多关注一点爱情,少关注一点社会。”我说:“怎么?在香港遭遇爱情了?”曹小莉说:“听说香港正在流行一夜情,与爱情无关。”然后,曹小莉又说到了这次经贸会。她说:“市里升起了一个政坛新星你知道吧!”“谁呀?”“从外地交流过来的一个年轻干部。这个人非常大气,真不错。就住在我们对面。”我说:“那你晚上睡觉很容易走错房间啊。”“哈——”她放肆地笑道,“你的旧情人比我先到,你不知道哇,外面在传他跟苏如是秘密情人,看不出来,没来几个月就有如此魅力,把一朵倾城之花给采走了。”“你还有机会嘛!虽然老点,但也没有到门前车马稀的地步。”曹小莉愤怒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坐在十五层办公室的窗前,我点了一支烟抽着,虽然抽不出什么味道,却仍然抽得有模有样。我想,如果《真相》栏目下了,我就和陈浩一起去开广告公司。
唐湘育是在香港回来的第二天到江南大学苏如的居所的。他给苏如带了一套日本版的《猫和老鼠》的卡通片。当时他是在天黑得基本上看不见面孔的时候“打的”到江南大学苏如那套教授楼院的。整整一个下午,苏如都在等待着那个时刻的来临。唐湘育走进门后,苏如便迎上前去抱着他,唐湘育说:“让我先把外套脱了吧!”然后就把外面的浅色呢大衣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