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苏崧曰吃过午饭总要睡上一觉,今天却没有丝毫倦意,他把阿海领到房里从橱架端下装在楠木匣里的围棋,“阿海,咱们爷俩来一局。你妈妈当年可是出了名的才女,我俩下棋老输给她。”“妈妈念叨过老伯也好下棋。”两人桌前坐下,黄妈把茶端上来。“你们娘俩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啊?”“妈妈给人教私塾,我在教会学校读书。”“过的还不错?”“初到南洋的时候日子苦点,妈妈刚到了生地方我又小找不到工作就给人做帮佣,浆浆洗洗缝缝补补,”苏崧曰眼圈又有点发红,“后来慢慢就好了,我长大点就去当报童在码头打零活,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再后来朋友帮妈妈找了家私塾……”“你后来呢?”“我干了几年活,妈妈就让我上学了。”阿海轻描淡写。“你母亲是什么病啊?”“早年她给人帮佣太劳累,一拆洗衣裳就是一宿。患上咳嗽后来一直没好利落……”“她临终跟你说些什么?”“她让我叶落归根,再回来。”苏崧曰望着阿海忘了落子。“妈妈老提起您。她说让我回来找您。”“想起当年啊……你妈妈没再说别的?”“没有”“她没说……你父亲……”“他在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
陈栻一和蒙克船长在上厅房喝茶。陈栻一撇一眼坐在右首金发碧眼的洋人,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跟别的洋人不太一样的地方。陈栻一转着手中的青瓷茶碗,“请问蒙克先生做什么生意?”“我从英国运了些玻璃器皿,还有钟表眼镜一些工艺制品。”“这些玩意还是很有销路。”“我也是听一位朋友说这些东西在贵国很受欢迎,才来碰碰运气。”“你把这些货物脱手还可以装我们这产的香料茶叶生丝回去,这些东西在你们国家很畅销。”“请问陈掌柜,您在这一代做生意知道威尔逊这个人么?”“怎么?”陈栻一看着他。“他在英国的一个朋友托我带封信给他。”陈栻一明白了,眼前这个洋人也是做鸦片生意的。
苏芝兰绣房里琳娜正在讲自己和哥哥的故事。苏芝兰对琳娜飘洋过海跟哥哥环球旅行羡慕不已,“我们这的女孩子从小到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顶多嫁到婆家换个地方,哪像你能自由自在见这么大世面!”“我也是被逼无奈,哥哥欠了人家钱出来做生意想把债还上,我是在船要开的头天晚上才偷偷上去。等哥哥发现已经没办法了。”“你们做生意怎么跑这么远哪?”“哥哥说这边钱好挣一点,所以我们才来。”“那在海上得走多长时间啊?”“三个多月吧”“那么久啊!在船上还不把人急死。”“说也是啊!要不每次靠岸我们都赶紧下来,转转玩玩。”“那这一路都吃什么?”“开船的时候就带足了腌牛肉干面包和淡水,中途靠岸再下去买点蔬菜水果。”“那你这次来要待多久?”“还不知道,得看哥哥。”
第五章 金星门
第十七节 上城
唐淇蘥挣开钟茗的胳膊到下房叫阿宽小友起来。再过几天就是奶奶的寿辰,今天他要去县城置办寿礼。阿宽小友揉着眼睛出来,他催他俩快洗脸,自己换了身时新衣服,把褡裢搭在肩上在一边等着。钟茗扒着窗户往外看。唐氏在上房听到响动披散着头发出来,一手掩着怀,拉开门,“走这么早啊?”“早走凉快。”“把银子可带好。”阿宽小友脸上水没干穿着新换的衣裳出来。唐淇蘥把褡裢给小友拿着。
“寿礼置办完就赶紧回来!”唐世贞威严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唐淇蘥装着没听见,冲两个跟班一摆手匆匆出了大门。路过苏芝兰家,唐淇蘥朝开着的大门里望望,毛石介在扫院子。唐淇蘥盼望苏芝兰走出来。阿宽兴冲冲解开缆绳,少爷小友上去,篙一点船驶动了。
“喔——去县城玩了!”阿宽扯起嗓子喊。
天上浮着薄薄云层,阳光不能透射下来。一阵风把帆鼓的满满的。阿宽小友轮番摇橹,唐淇蘥看着船头破开的水花,海风吹在脸上。
“咱们上岸先吃饭吧!”阿宽摇一阵肚饿了。
“早饭省下,中午望海楼吃好的!”
“我要吃烤鹅。”
“再去看场戏!”
唐淇蘥闭上眼睛在躺椅上打个盹。船行到唐家湾要半个时辰。几只海鸟追着船帆哑哑叫。苏芝兰知道自己今天去县城吗?钟茗的脸模模糊糊浮上脑际,又慢慢变大,苏芝兰冲自己笑,两张脸扭在一起分辨不清了。
“喔——嚆——嚆——!”
唐淇蘥听到一个声音在回响,觉得身子向谷底沉,沉——“少爷,苏芝兰!”小友摇醒他。唐淇蘥揉揉惺忪的眼睛往后一看,苏家的船驶上来,苏芝兰和一个西洋女子站在船头。
唐淇蘥看呆了!苏家的船很快追上来,能看到苏芝兰高高的鼻子晶亮的脑门和下巴,她的呼吸吹到唐淇蘥脸上。她戴一顶钟形帽,披米色斗篷,阳光洒在身上像一个出征的女猎神。
苏家船超过去的时候,唐淇蘥看陈栻一陪着两个男的坐在桌边喝茶谈笑,阿彩端着托盘站在一边。陈栻一够气派的,早茶还要在船上吃。他和另两个人各手执一副刀叉,切割着盘中一块酱小牛肉,根本没看到自己。
今天阿海苏芝兰蒙克兄妹一起到县城来玩,陈栻一还要带蒙克去见威尔逊。苏家船一靠岸,陈栻一邀请众人先去商铺。
“我们要去玩!”苏芝兰说。
“哥哥,你跟陈掌柜去办事吧!我跟芝澜小姐她们转着玩玩。”
几个车夫早围过来,陈栻一招呼一个,苏芝兰琳娜阿彩上去。
“玩累了就回商铺休息。”陈栻一冲她们招招手。
“几位小姐去哪儿?”车夫回头问。
“先去西关市场!”
阿宽小友拼命摇桨,跟在后头靠了岸。唐淇蘥眼睁睁看苏芝兰上了马车。陈栻一领着另两个男的也走远了。 “少爷我们先去哪?”“你俩去城关那家小铺吃早饭,在那等我。”他招手叫过一辆车。
小友看着马车“嗒嗒”远去冲阿宽一挤眼,“看见了吧?我说少爷跟苏家小姐好,你还不信。”
“快吃饭吧!我真饿了,刚才船摇的那么猛。”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五章 第十八节 市场
第十八节 市场
马车把苏芝兰她们拉到一个工艺品市场。三个女孩手拉手往里走。小商贩看到三个穿戴时新的女孩,一个像大户人家小姐,一个是洋妞,一窝蜂围上来。琳娜被这种粗鲁的围攻骇住,看苏芝兰阿彩脸上挂着笑容大摇大摆一路过去赶忙跟紧。
一个小男孩把一枚彩蛋捧给琳娜看,琳娜接在手上。阿彩过来看,见上面画的是《西厢记&;#8226;拷红》。
“多少钱?”
小男孩伸出一个巴掌,“五个铜板。”
“那么贵!”阿彩拉着琳娜往前走。
“你说多少?”
阿彩回身伸出两个指头。
“三个好了,卖给你!”
琳娜从口袋掏出两个便士,小男孩踮脚望她手里的钱,“我不收洋钱。”阿彩从衣襟摸出两个铜板,“就给你两个!卖不卖?”小男孩望望琳娜又看看铜板,不情愿地伸出小手。琳娜手捧彩蛋爱不释手。苏芝兰正走到一个卖匕首短剑一类管制刀具的摊上,回过头问,“买的什么?”琳娜递给她看。苏芝兰拿在手上转着看看,笑出声来,“你可真会挑!阿彩给她讲讲上头画的什么。”苏芝兰正试着把短剑,一个山羊胡男人站在她对面,“小姐眼力真好!这是上等好钢打造的,开刃后吹发断须削铁如泥。鞘是真正鳄鱼皮的。小姐配在身上自可凭添一段豪气!”摊主口气像五&;#8226;一黄金周珠海某旅游商城推销假冒水货的导购。苏芝兰听着心里美孜孜的,“要多少?”山羊胡看一眼她,“三个大洋。”苏芝兰好象没听到,还在抽出来送进去的把玩。阿彩给琳娜讲彩蛋上的故事,说起红娘怎么给莺莺和张生传信的事。琳娜听得饶有兴致,“他俩为什么要丫鬟递信呢?”“小姐不好意思呗!”“那个男的呢?”“张生胆大!简直就是个无赖,追的小姐没法。”苏芝兰把剑给琳娜阿彩看。“要多少?”阿彩问。“三个大洋。”“你是抢钱啊!”“你得看东西,到哪找这么好的剑?”“阿彩我们够吧?”“你真给他呀?他是在敲竹杠!”
“果然是把好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苏芝兰转过身见唐淇蘥正看自己。苏芝兰一怔,满脸绯红。“唐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阿彩惊讶的看看唐淇蘥。“我来县城置办寿礼。”“这么巧啊?”苏芝兰注意到唐淇蘥的新衣裳,中有所动又张不开嘴,“算了,不买了。我们走!”“小姐,小姐!”山羊胡急得忙从摊位后转出来。“别叫她了!”唐淇蘥拾起那柄剑。
苏芝兰她们的马车行驶在滨海大道上。“我们再去哪儿?”“戏院!”“太早了吧?”“我们先到那转转,然后在望海楼吃饭,吃完饭看午场戏。”海浪冲打堤岸,几只海鸟盘旋鸣叫,唤起琳娜思乡曲。“我们家不远也有一条这样的路,路边种着棕榈树……”
“你想家了?”苏芝兰问她。
“不知道妈妈现在怎么样。”
第五章 第十九节 九洲水会
第十九节 九洲水会
陈栻一领着阿海蒙克来到商铺外头石阶上。帐房李先生迎出来,陈栻一冲他点点头把客人让到里头。店里很宽敞,店面是由大户人家老宅子改建而成。屋当中两根合抱朱红圆柱,柜台里码放着瓷器茶叶香料生丝,西南角一排楠木柜上面开着一个个小箱像中药铺一样。 “威尔逊先生和我们商行做生意。我们销售威尔逊先生管辖洋行的西洋商品,我们商行的货物,”陈栻一手指在铺里划个圈,“也由威尔逊先生的洋行销往海外。”蒙克四下转着看看,“陈掌柜神通广大!日后还要请陈掌柜多多帮忙。”“蒙克船长先喝口茶。一会我派车送你去九洲水会。”
“陈掌柜你这两天不在店里很忙”帐房李先生过来。
半个时辰后蒙克阿海乘商铺商务车到了九洲水会。这里是洋商聚集的地方,威尔逊长年包租顶层一套客房,处理香山沿海一带洋人通商事务。门童认得县城仅有几辆的青皂顶棚商务车,忙迎上来,见下来的还有一个本地修士,便问,“二位找谁?”蒙克报出来由,门童看他一眼,“二位请进!威尔逊阁下在顶层301房。”蒙克和阿海顺着大理石旋转楼梯上去,楼梯口一个侍卫挡住他们。蒙克掏出信晃晃说自己从英国来。侍卫进去一下,出来让蒙克进去。阿海在一边接待室里等。接待室里坐着三个洋人正乌里哇啦说话,见生人进来警觉地看一眼。
蒙克跟黑人仆役走过廊道往右手一拐,仆役先敲敲门把他领进会客厅。跟着进到里面套间。蒙克有些拘谨,双手端着高筒帽,信在帽子里。客厅布置的典雅豪华,英格兰风格。让他不由想起泰晤士河畔米罗的办公室,自己就是欠他的钱。蒙克感到压抑。但墙角的两件东方家俱和家俱上的青花瓷瓶给人一种静谧之美,缓解了这种心情。
“怎么这个季节故乡的朋友来看我?”一个暗哑的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蒙克忙站起身。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英格兰老人走出来。蒙克握住他伸出来的手,“您就是威尔逊阁下吧?我是蒙克,伦敦木材交易所的索姆先生托我带一封信给您。”蒙克恭恭敬敬把信呈上。威尔逊站着把信口撕下一条抽出信读起来。
“请给我这位同乡来点喝的。”
房间很静。蒙克看着这位近在咫尺侧着花白头颅读信的老人。
“索姆先生说您是他的好朋友。”
“嗯”威尔逊点头,把信放到茶几上,揉揉眼睛,“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呀?你应该赶四五月份东南季风的时候来,那时侯是生意旺季。”
“我原本那样打算,可是筹款购货,加上又是第一次来东方航行……所以耽误了。”
“你来的不是时候啊,昨天刚从印度回来两艘货船。最近货很满。”仆人进来把茶端到蒙克跟前,对威尔逊说,“詹姆斯先生在外面急着要见您。”“请他进来。蒙克先生,你是索姆介绍的我自然要帮忙。你的船去灯笼洲了吗?”“还没有。我先去淇澳岛看个朋友,船现在停在淇澳岛附近。”“你怎么会去那里?我三天前才去过那。”“阁下是去苏家作客吧?”“你……?”威尔逊打量蒙克。“我那个朋友也是带我去他家作客,我跟陈掌柜问起您。我今天就是搭他的船来的,刚才他又派车送我到这来。”仆人领着詹姆斯进来,詹姆斯摘下帽子就想说话。“现在来的船,”威尔逊冲他先一摆手,“都停在灯笼洲。你的船也开到那里去吧。那里会比较安全。”“我今天回去马上就开过去,阁下。”蒙克站起来,“我还想请教您,我是第一次做这个生意,到了灯笼洲还要办怎样的手续呢?”“有专门的部门给你登记,会给你的货订个价。你把税交了,就可以等着岸上的批发商来提货。另一种方式要快一些,你可以把货直接交到趸船上,一次拿到货款,他们帮你销售。你就可以早回去了。”“请问现在价格……”“三百五到四百大洋一箱。”“我听索姆先生说,这里一箱能卖到八百大洋啊。”“旺季的时候确实达到这个记录,现在的价格只是四五月份时候的六成。”“那请问按什么上税呢?”蒙克声音有点抖。“按货物全部价值的百分之十五至百分之二十,如果是趸交,就是百分之三十。”
阿海见蒙克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怎么了。“蒙克船长,把信交给你朋友了吗?”蒙克不搭话。两人上了商务车。马车在稀落的街上行驶。“您的船上到底装的什么货?”蒙克肩膀搭拉下来,慢慢用手捂住眼睛。一声啜泣,吓了阿海一跳,蒙克又低低抽泣两声。阿海慌了,“你先别着急,回去再看看陈掌柜那边怎样。”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五章 第二十节 望海楼
第二十节 望海楼
正午饭点的时候望海楼门前熙熙攘攘。阿宽小友在台阶下等着少爷。他俩在城关小铺等了一个多时辰没见少爷回来,就去包家老号,也没见着少爷。俩人溜溜哒哒从城关到西关,又转回来到了这里。阿宽看桂仙阁戏楼前停着一辆车,三个女孩在附近转悠,“小友你看!”
苏芝兰琳娜阿彩在戏搂前。午场戏还早,戏院门口没什么人,只几个小贩闲坐聊天。戏牌上午场戏是《战洪洲》,苏芝兰挺高兴。“我们吃了饭就过来!”三人兴冲冲去望海楼前头的小吃街。“琳娜一会你看看粤剧。这出戏讲穆桂英打仗的事。穆桂英是宋朝女英雄。”“和谁打仗?”“蒙古人”唐淇蘥手上握一个长布套从东面过来。“他怎么又到这儿来了?”苏芝兰先看到。他和阿宽小友说着话,朝这边望。
“少爷你去哪儿了?我们找你都找不到。我和小友去过包家老号——”
“我就是刚从那来,货都订好了。”唐淇蘥领着阿宽小友走进望海楼。堂倌迎上来,“三位楼上请!”
“苏家小姐也好看戏呀?我看她在戏园子前头转悠。少爷咱们一会也去吧!”
“好!”
“还是先吃烤鹅吧!”
他们捡一个靠窗桌子坐下。“看,她们在那!”小友一指窗外。“老老实实吃饭。”“少爷这是什么?”小友伸手去摸桌上的布套。“别瞎动!”唐淇蘥一拍他的手。“要是苏家小姐阿彩洋妞一块上来吃多好!”阿宽撅起屁股�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