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罢了”。
林黛玉捏捏惜春的小脸笑道:“又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我?先别拿,不说还忘了,上回子你嫂子给你的那块压裙角的莲叶佩呢?我见了你那个,想着打个络子你配。偏一时想不到好花样子,就没动。前儿偶然间读诗的时候,看着一句‘江南可采莲,鱼戏莲叶间’的句子,觉得雅的紧,很是称你的佩呢,做了个双鱼的来。你瞧,我怕混忘了,还放在荷包里呢!”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掏出一个素色荷包,打了开来,果然里头有一个浅蓝色双鱼的络子。
惜春一手接了,甜甜地笑:“不枉我和你好。对了,林表弟在家可好?每回子我们去你家,他总在睡,也不理我一理儿。喏,我听入画说,小孩子睡觉总念着吃,故而流的满脸口水,特特问了奶娘,要了样子,做了个围兜呢!”边说话边顺势挽着林黛玉的胳膊,往其肩上一倚,又道,“我也怕顽的兴头了,给混忘了,就叫入画给了紫娟姐姐了。”
惜春是宁荣二府最小的女孩子,也是嫡系子孙中最年幼的。偏她性子又孤僻,一般人连话也不大多,与迎、探二春年龄相差一大截,宝玉虽好,又是个男孩子。长辈们眼睛都黏在贾宝玉身上了,仅有的几点关注,也叫出挑的探春得了去,因此小姑娘一直在热闹的荣府中孤独着。不想那日林家小哥儿满月,贾母等人带着三春不请自到。小姑娘一见着香香软软的小包子心里就爱的紧,只觉得世上再没比这更得心的了。至此,内心一股子“弟控”属性就一直暴涨着,怎么也压不住,满腔满腹所谓“姐爱”无法消散,全投到小包子身上了。不知情的还以为,这位才是林家小哥儿的亲姐姐呢!为此,赵姨娘贾环背地里没少醋,亲姐姐还不如外表姐呢!很是上了探春一番眼药,给了好大难堪,宝玉也难逃一劫。
林黛玉刮刮惜春的小鼻子,笑了笑:“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
迎春正要说“你不敢谁还敢呢。”不妨话未出口,那边贾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
一众人一行走,一路说,很快就到了探春住的秋爽斋。李纨率先进了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元宵,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郑漪一面打量秋爽斋的陈设摆件一面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三姐姐这里到不像是卧室,竟是个书房了。”
众人听了,都说好。李纨自称“稻香老农”,探春原欲唤“秋爽居士”,贾宝玉觉着不雅,且又瘰赘,秋爽斋这里梧桐芭蕉尽有,便提议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
探春想了想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o39;。”
薛宝钗原住蘅芜苑,便自称“蘅芜君”,迎春、惜春各依住所,名:“菱洲”“藕榭”。只是贾宝玉和林黛玉依旧无号。
薛宝钗有心拿贾宝玉取笑,故道:“宝兄弟的号再不用想,早有了,‘无事忙&;#o39;三字恰当的很。”李纨觉得‘绛洞花主’更符合贾宝玉平日追求,最后几个人讨论来讨论去,拍板“还是怡红公子最佳”。
贾宝玉听闻也不恼,自在乐呵。关澜直言不会作诗,关沅还小,更不会;郑漪自言百花之中最爱水仙,也顺势取了个雅号“凌波”,最后,就剩下林黛玉一人无号。偏林黛玉素来在诗词上不甚上心,因而随口道:“我自来在此处不甚上心,一时也想不到,你们既替‘怡红公子’取了雅号,顺便替我也想一想吧。”一时众人又开动脑筋想了起来。
探春心想:潇湘馆原是老太太留给林姐姐的,里头又有几杆竹子,甚是清幽雅致。想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潇湘馆又是留与她住的,她又爱哭,将来她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潇湘妃子&;#o39;,再没比这更合适的了。
想罢,刚要张口,说自己替林姐姐想了个雅号名“潇湘妃子”,却听郑漪念道:“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
“三姐姐,这是你写的么?你字真好。都说字如其人,三姐姐长得爽朗大气,连字也不俗,叫人羡的紧。只是既要起社,那推谁作社长,咱们姊妹众多,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若不如此,也无趣了。”
探春抬头瞧了瞧,笑道:“这原是我起的帖子,不巧写的时候手抖了下,坏了字了,故而弃了。原要丢了,不想一时又忘了。”一面说,一面走过去,拿起纸张,顺手扯了,“不过胡写几个字,哪里有什么好看的。你才来,不曾见过宝姐姐的字呢,那才端方大气,我的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快别打趣我了,怪臊的!”
宝玉看了看探春一屋子书本、笔墨纸砚,虽比别处宽敞些,到底人一多,就显得挤了,也不大自在便宜,遂道:“这里狭小,不如别处宽敞,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那里地方大,且是自然风光,最是写诗之处。”
李纨笑着拍了贾宝玉一下:“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
自进了秋爽斋,一直沉默的薛宝钗终于开口:“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
探春道:“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
宝钗点头:“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的,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趣。”
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
探春眼睛暗了暗,复扬起脸,笑道:“这话也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来管起我来了。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须得先作个东道主人,方不负我这兴。”
迎春道:“原说是海棠花开的好,才想着作诗顽,只是现今儿都还未赏,先倒作诗来了。”宝钗道:“不过是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
关沅耳闻得众人如此说,仰着小脸好奇地问道:“姐姐们说写海棠,怎么,外头还下着雪呢,就开了海棠了么?海棠也有冬天开花儿的么?”
关澜摸着妹妹的小脸,打趣:“妹妹忘了,书上说,海棠又称‘花中神仙’,既是‘神仙’,自然开得了花儿了?”
“真的吗?不是说神仙没孩子吗?怎么还有果子!”
薛宝钗看着小姑娘嫩嫩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珠子,一时玩心大起,摸摸小姑娘的头,笑道:“前朝《群芳谱》中有记载着‘海棠四品’,便是西府海棠、垂丝海棠、贴梗海棠和木瓜海棠四种。除却‘花中神仙’这一俗称,又有‘花贵妃’、‘花尊贵’等称号,木本海棠花基本上都是在春季开的;草本的是秋海棠,也有春夏秋三季开花的。各色海棠花期也不竟相同。这会子开的,便是最早的了… ;… ;”
薛宝钗一阵掉书袋,不料关沅小姑娘不领情,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又没问你,只你知道得多。姐姐,原先你给我读的‘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是不是说的就是海棠?海棠香吗?”
薛宝钗顿觉脸上讪讪的,拿帕子压着嘴,再不说话。关澜尴尬地看了看薛宝钗并三春、李纨,抱歉地笑了笑,嘴上还在给妹妹解惑;“沅儿真聪明。那是苏东坡写的诗呢!姐姐没见过海棠,只是听人说白海棠无味,其他的,就不清楚了。这春日里,花儿里头有好多小虫子,会钻人鼻孔里,直打喷嚏呢!等下若是有,咱们叫小丫头闻闻看,好不好?”
关沅听说白海棠无味,心想:不知其他的是什么样,待我见了,细细闻一闻就知道了。不想庶姐说有小虫子,会钻鼻子,立马打消了心思,乖乖地点头。想想不甘心,又说:“若是香,我要摘一朵。三姐姐好不好,好不好?”
一面说,一面挣开了关澜的手,直拉着探春的手摇晃。小丫头人小,手劲却不小,探春被摇的脑壳儿晃,撑不住头晕,只好道:“好,好。就一朵,多了怕招小虫子呢!”
她也看出来了,小姑娘喜欢花儿朵儿,但是怕小虫子。心里也暗暗羡慕:唯有父母心头肉掌中宝,才会娇养成这般吧!不拘说什么,上头的姐姐都百般护持着。又想起自己也是次女,感怀身世起来:可是嫡庶二字,最是磨人。世人多有“宁愿小门之嫡,不求高门之庶”的,纵使心里百般要强,奈何庶弟无能,生母又不争气,哪里有关姐姐好命。嫡母到哪里,都随身带着,便是为了照顾亲女,到底也是带出带进的,也算尽了。
探春哪里知道,关澜表面风光内里的苦。若不是她生母早逝,且嫡母一直一心求女,哪有如今这般境地。若非父亲生前为了入京为官,且为嫡子铺路,特意将她嫁至京兆,此次入京,哪有自己随行之地呢!只是不曾想父亲竟死在了任上,亏得父亲临死前上书“乞骸骨”,入了圣人的眼,不然,此刻,哪有机会和公府女一处说笑!
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庶有庶的苦,嫡有嫡的难处。
作者有话要说:好嘛,看了少红版“红楼”,我头一回见到有人对着白海棠闻香的!orz!
37看看作者有话说!
林黛玉所说“自来在诗词上不甚上心”并不是嘴上说说的,她的脑子用在经史上已然不够用;兼之又觉得读诗作词实乃闲的蛋疼之物;自然不经心。只是不曾想自己投胎的这具身子;竟是于诗词歌赋上头天生便有些意思的。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真不是开口空话。林黛玉看诗词的时间还没有弹琴下棋用的时间多,偏在此处进益非常。
起初林黛玉还觉得别扭非常,也是,潜心研究经史十几年,收获不大;不拿诗词歌赋当回事;偏又无师自通,换谁都不自在。更要命的是;她几次见着落花流水之类的;不用想随口就吟出了几句;咋听蛮好,意境不错,可细想想,丫的,愣是些伤春悲秋、感怀身世之词,酸的牙都倒了。偏又都是自己做的,和林如海、王嬷嬷说道吧,对方回回一笑了之,间或打趣几句,久而久之,也见怪不怪,随它自去了。
探春命侍书将两盆贾芸进上来的白海棠捧了进屋,几人挤作一处赏玩,嘴里还啧啧称奇“这样的天儿,不想竟真有这般娇艳的花儿”。
迎春嘴上说着“待我限韵”,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随手一翻,好嘛,七言律,就这么定了一半儿,转身瞧见一个小丫头倚着门打络子,又随口道:“你说个字。”
小丫头一头雾水,看看一屋子主子小姐,人家不懂啥韵呀?看着一屋子人盯着她,小腿有些发抖,咬了咬唇,随口说了个“门”。那边探春道:“是十三元的韵脚”。紧接着便定下了“盆”“魂”“痕”“昏”。
迎春看着手里五张韵牌,心里哀嚎:怎么选了这几个字?不过在吐口之前,有人已经抢先说出她心里话了。
贾宝玉极力压抑自己的悲愤之情:“这‘盆’‘门&;#o39;两个字不大好作呢!”这位其实已经嘴下留德了,他其实很想说“这几个韵脚我都不会啊!”
玻璃心的小男孩子被新表妹亮闪闪的崇拜大眼看的英雄心暴起,本想遇着好韵写几首好诗的。
555… ;计划泡汤鸟!他贾宝玉虽有几分急才,奈何今日“灵感君”不在家呀!
因是起社,自有社规,自然赏罚分明,依制而行。李纨娘家爹李守中便是国子监祭酒,虽是“女子无才是德”教养,自幼只读些女则女戒,琴棋书画一概不甚经心。奈何李守中是个雅致之人,偶或读了什么好书好诗,又或得了佳句,也不拘何处,旁边是何人,诗性一上来,便不管不顾捻须念上几句,再逐字逐句,意境、韵味一一品评,自尽了兴,方才坐罢,不然真真“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李纨从小耳濡目染,旁的不会,规矩礼仪,评诗论词到学了一肚子。
李纨嫁人前也曾幻想过“夫妻恩爱,琴瑟和谐,红袖添香”一类,不想嫁进荣府,丈夫贾珠一门心思只顾考试。再便是周围红颜知己围绕,间或还要在祖母、母亲跟前为了各式问题,争执吱唔伤心动脑。忙的连播种生嫡子的机会都没有,哪有功夫谈什么诗论什么词?李纨又端着个正妻的体面,不愿软□段来依就,深怕婆母王夫人扣上个“不尊不重”的帽子,一身功夫也就没处使。等到丈夫亡故后,她挺着个肚子受着周围或明或暗,饱含“命硬克夫”的冷眼,更不敢作兴了。如今小姑子们要这般耍玩,既请了她做掌事,可说是送上门来的便宜,哪有不依的?
待书领着司棋、入画、并表姑娘带来的书香、墨香等大丫头一样预备下数份纸笔,便都退了出去,任由主子们悄然各自思索起来。
迎春又令丫鬟取了一支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的“梦甜香”点了起来,以此烬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罚。
贾宝玉一见点了香更是了不得,也不管林妹妹自在玩闹了,忙慌慌地苦思冥想起来。
自从陈氏生了天赐,林黛玉开始到哪儿都身上备着两个荷包,里头满满都是各色丝线。说话的功夫,手上就能编出好些东西出来。偏她喜欢一个色儿一个色儿的用,她又不大出门,便是出了门和小姑娘们说话顽笑的时候,众人看她年岁也相当,都以为她在练针线,也就不怪罪,任由她去了。所以林黛玉见此刻气氛缓和了些,下意识地拿出两根素色的丝线叫小丫头过来分了,好打络子。
一屋子的人心神都被两盆花牵去了,也没人注意到。由于从来就没有人说过什么,林黛玉也不知道这样做不合时宜。即便到现在,时不时地她还当自己是那个闲不住的老太太,逮着个机会就给孙子孙女做点小东西。她手巧,编的织的东西都精巧,每日里闲暇时做上几个,挑那颜色式样极佳的,或送于陈氏,或挂了小铃铛给了天赐挂在悠车上。风一吹,叮铃咚咙,小包子看的直乐呵。
梦甜香极细,很快便燃尽了。写诗最忌讳一心几用,贾宝玉原就脑中无物,他又一时看着林黛玉和小丫头翻丝线,一会儿又看着郑妹妹咬笔头,又看宝钗研磨蘸笔,等香尽了,手上才写了一半儿。他又怕罚,慌忙将剩下的写了出来,却见那头林黛玉还倚着柱子缠线,急得只催:“林妹妹!林妹妹!”
林黛玉才不急呢,才刚看了海棠一眼,她就已有了好句了。也不理他,只收了线,谢了小丫头,叫紫鹃磨墨铺纸,又□纤抓把果子赏小丫头。见那边大家互看了,宝玉说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