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在和林诗音对视的一瞬间,想起了那年冬天,梅花开的正开雪花飞扬,他在梅树下堆雪人。
他多病鲜少出现在庭院的母亲,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手中还牵着一个披着红氅的女孩儿。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诗音,猩红的风氅比梅花还鲜艳,她在萧瑟的风雪中脸色惨白似透明,那时的她是那么的稚嫩天真。
李寻欢忍住咳嗽的冲动,目光落在林诗音的肩膀上,旧了的斗篷颜色有些黯淡,好像十几岁那年鲜活的记忆褪了色。
“大嫂,”李寻欢顿了下,还是叫出了这样的称呼,哪怕他在心底叫了无数次她的名字,哪怕他这一声“大嫂”唤的痛苦和辛酸。
他想起刚从关外回来时,那时林诗音瞪着他充满怨恨的样子。
转眼一年多过去了,林诗音眼中的怨恨少了许多,但她整个人透着死气沉沉的气息,即使她拉着林仙儿的手,小半边脸还带着笑意。
谁又能半边脸笑呢?
除非,她根本就是在假笑。记忆中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眼角添了皱纹,岁月对她着实不够优待,她的愁苦又有多少是因他而起,李寻欢心中恻然。
一声大嫂,让林诗音的心突然就坠到了悬崖之下,她冷冷的笑着唇角上挑,一双美丽的眼睛中却无半点笑意:“好久不见,表哥过的可好。”
阿飞抱着剑在旁边站着,每当困惑的时候,他常无意识的将剑抱在怀中。
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却琢磨不透到底为什么,这世上还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说出口的呢?
阿飞看向默默站在林诗音旁边的林仙儿,胸膛中涌起一阵热流,和李大哥相比,他是多么的幸运。
“多谢大嫂挂念,风平浪静的日子,应当是好的。”
龙小云看着两人互动,看到他们眼底深处的痛苦和挣扎,藏在袖子中的手握成了拳头偏着脸无辜的问李寻欢:“李大叔,你知道爹爹去哪儿了,这一年多来他无半点音讯。您是江湖上有名的大侠,一定会知道他的消息。”
他睁大了眼睛,黑白分明十分灵动,龙小云很满意自己这点儿小聪明,让李寻欢身子僵到了那里。
他倒要看看,李寻欢该怎么回应。
“小云,不得无礼,你父亲走时娘亲都不知道,你李叔叔又知道什么。”
即使看出了龙小云在挤兑李寻欢,林诗音仍然不舍得呵斥他,只是稍微加重了语气。
李寻欢目光从林诗音身上移向了龙小云,他摇了摇头非常干脆的说:“这一年多来,我远离江湖,着实忘了江湖事,不知大哥下落。”
他的确远离了江湖,但却一直没有离开长安,他在离兴云庄最近的地方,一直默默守护着他们母子俩。
但这些,李寻欢不能说,他心中即使有万般放不下,却没有任何一个身份可以让他放不下,只有一个身份逼着他敬而远之。
听到李寻欢还叫龙啸云大哥,林诗音比他叫自己大嫂还要失望,心中还要苦涩。
她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只要被对方救过一次,哪怕被辜负多少次都会心软。龙啸云设计陷害于他,他还能不计前嫌的叫他大哥。
龙小云眼睛眨了眨又要开口,顾晓晓实在看不下去这个狡猾狠辣的熊孩子,故意在两人伤口上撒盐,主动打圆场道:“诗音姐,天色已晚,日后叙旧的时候还有很多。如今金钱帮横行霸道,我和阿飞闯了祸多亏李大哥解围,但他们行事猖狂。仙儿怕连累了诗音姐,所以请阿飞和李大哥回来帮忙,以免金钱帮找上门来。”
顾晓晓一个人说的话,几乎比李寻欢进门之后,他和林诗音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还多。她特意避开了容易让两人敏感回避的话题,将金钱帮之事全揽到了自己身上,虽然最初也的确是因她而起。
听到三人要暂时在兴云庄住下来,林诗音下意识朝李寻欢望去,他目光依然沉静,并没有反驳林仙儿的话。
“仙儿阿姨,李叔叔还有阿飞叔叔要在庄子上住下了,真好,我与娘亲相依为命,如今总算有了依靠。”
林诗音再次握紧了林仙儿的手,平和亲切的说:“也好,只是庄子上清冷,仆役又被我打发走了,你们住着不要嫌弃条件简陋才是。”
龙小云嘴角挂起了油瓶,闷闷不乐的牵住了李寻欢的袖子:“李大叔,娘亲说的没错,爹爹走后我们就断了家用,如今全靠娘亲变卖首饰和衣物,加上平时做的一些绣活维生。”
他模样很是可怜,林仙儿面上露出愠色难得斥责到:“小云,娘亲平时教给你的道理,难道你都忘了么。”
龙小云松开了李寻欢的衣角,露出不高兴的神情,满怀委屈的说:“李叔叔又不是外人,家中情况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哪怕生活过的再潦倒艰辛,林诗音都不希望让李寻欢知道,她的人生已然没了乐趣,又何必再遭人耻笑。
“住口。”林诗音说的有些急,她已经生气了。
李寻欢心中涌出自责的情绪,他早该想到,龙啸云离开,林诗音孤儿寡母如何能撑得起偌大家业。他浑浑噩噩度日,却忽略了兴云庄早就艰难到遣散下人之事。
“小云说的对,大嫂莫要见外,明日我就找来工匠将园舍修缮一二,在此叨扰家用理应由我来出。”
李寻欢温润的笑着,龙小云转嗔为喜,扑向林诗音抓着她的胳膊撒娇:“娘,李大叔对我们真好,等爹爹回来,一定要让爹爹好好谢谢他。”
听龙小云提到龙啸云,林诗音的心情再也难好起来,但她又如何能阻止一个孩子思念父亲。
李寻欢神情黯然,他们才是一家三口,他的关心只能藏在暗处,是那么的见不得光。
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那个人纵然呼吸也是错,存在更是一种错,林诗音忽然觉得心累,精神也有些倦怠,她眼皮垂了垂:“仙儿你们来的匆忙,今晚只能将就一下了,冷香小筑我没派人动过,你们三个人不如今晚先在冷香小筑安身。嗳,我这做主人的着实太不称职。“
林诗音偶尔会散步到冷香小筑坐坐,她会将那些忙着结网的蜘蛛清理下,偶尔也会拂去书架上藏书的灰尘,那边也够宽敞,三人住下来也不局促。
顾晓晓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姐姐千万别自责,要怪也该怪我们来的太仓促,今夜晚了,明日我们再来寻姐姐说话。”
龙小云将手一拍,发出清脆的击掌声眉开眼笑的说:“真好,娘亲,外面天黑路滑,我提着风灯将李叔叔他们送到冷香小筑可好?”
林诗音见他主动担负起送人的差事,神色缓和了些:“去吧,路上一定要小心,走的慢一些。”
“不用那么麻烦,小云年纪还小,我带阿飞和仙儿过去就好,总不至于迷路。”
李寻欢声音柔和低沉,林诗音扫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走到门后拿起灯笼,亲手点着后递了过去:“路上小心。”
“诗音姐和小云也早些安歇,明日我们再来问好。”
顾晓晓笑着推了阿飞一把,阿飞悟了过来出言道谢:“阿飞谢过夫人收留之恩,日后定当拜谢。”
门开了,林诗音牵着小云的人,目送着李寻欢提着灯笼,送阿飞和林仙儿去冷香小筑。
李寻欢走了不到五步,回头叮嘱到:“你身体单薄,小云年纪还小,莫要在风口处久站,回去吧。”
风雪已经完全停住了,天地之间银白一天,兴云庄银装素裹,那些老旧的腐朽的小楼,也被装饰的如水晶宫一般。
三人很快下了楼,出现在蜿蜒小道上,龙小云拉了拉林诗音的手:“娘,您早些睡下吧,孩儿也要睡了,明日再和李叔叔叙旧。”
林诗音有些感慨的看着龙小云,伸手抚摸着他的发端,慨叹到:“娘知道你还记恨着你李叔叔,但大人们的事,你不懂,你爹爹他——总之,你莫要再记恨你李叔叔了。”
她终究没在龙小云面前说出龙啸云的不好来,或许做为男人做为兄弟,龙啸云不称职,但作为丈夫作为爹爹,他却比这世间大多数男人都要称职。
龙小云神态茫然的抬起头,乖巧的说:“娘,您错怪孩儿了,我长大了懂事了,李叔叔是真心为我们好,我怎会记恨他呢?”
(喵呜,今天背好疼啊,呜呜,没有大神的命,先得了大神的病。)(未完待续。)
第六二一章 小李飞刀之还情20
他的神情是如此无辜而茫然,林诗音看着龙小云灵动的眼睛,心里像针扎一样。
她的孩子太过聪颖,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冷风窜进她的斗篷里,林诗音拉了拉领口神情悲悯,惨白的脸色显得她格外孱弱。
她目送着龙小云离开,缓缓的关上门后,宛若虚脱般靠在了门上。
谁也不知道她心中到底藏了多少苦,林诗音视线有些模糊,灯油快要熬尽,灯芯噼里啪啦的烧着,她胸腔中那颗几乎要冷寂的心脏,再次恢复了跳动。
她以为自己是怨恨李寻欢,当他从塞外归来时,死水一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丈夫虚伪的面具揭下,就连她全心全意爱着的孩子,都狠毒的不像一个孩童。
她曾怨恨过,将她人生的一切悲苦全都归结于李寻欢身上。但当他被龙啸云栽赃陷害,受到千夫所指命悬一线时,临时才发现,她怨的不止是李寻欢还有她自己。
如果她当年坚持拒绝龙啸云,是不是她的人生就会变了一番模仿。
灯火愈发晦暗,林诗音叹了口气,毫无困意,却又难忍这让人无望的灯火,俯身将灯吹灭后,怔忡的坐在椅子上。
雪光中,龙小云提着风灯朝住的地方走去,他唇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容,眼眸闪亮的吓人。
昏黄的灯影映在雪地上,龙小云的苍白的脸色,被雪光反照的愈发惨白。
“金钱帮,”他喃喃自语诡秘一笑,“李寻欢,你一定会死我手里的。”
仇恨已经将龙小云吞没,他是一个大胆的人,哪怕被废了功夫,仍然无所畏惧。他是如此相信自己的聪明才智,即使江湖上人人提起李寻欢,都会感叹“小李飞刀,例无虚发”,龙小云仍然自信他可以除掉他。
在这方面,龙小云甚至蔑视他的父亲,不懂他为何执着于让李寻欢身败名裂,只要杀了他,再往他身上泼脏水,死人是不会解释的。
想到父亲,龙小云的眼光有些热切,如果他能在父亲回来前除掉李寻欢,他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
龙小云挺起了胸膛,几乎要为自己的聪明得意起来了,是时候和金钱帮的人取得联系了,这次他要让李寻欢插翅难飞。
雪夜中的冷香小筑凄冷寒肃,被冰雪冻结的房屋没有一丝灯光,窗牖半开着,屋内漆黑一片。
李寻欢的靴子有些润湿了,他将风灯递到了阿飞手中:“你们两个先挑找房间住下,许久未归,我在园子里走走。”
风很冷,李寻欢难得没有咳嗽,他将灯递到阿飞手中,默默站在雪地里,好像寒彻心扉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阿飞没有劝他不要在园中逗留,他只是点点头,有些担忧的提醒:“奔波数日,你又畏冷,也莫在雪地中站太久。”
设身处地,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站在李寻欢的位置,恐怕只会比他更愁苦。但却没有几人,能够站在他的位置上,阿飞很敬佩他。
李寻欢拍了拍阿飞的肩膀,眸中漾起了笑意,接着又看向顾晓晓:“仙儿姑娘对冷香小筑不会陌生,你带阿飞去吧。”
“好的。”
顾晓晓进入任务后在冷香小筑待过几天,对这边布局并不陌生。
阿飞细心的在前提灯笼,顾晓晓跟在他身后,一边指路一边说着冷香小筑的布局,言语和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李寻欢默默站在雪地中,当看到冷香小筑灯火次第亮起后,阿飞和林仙儿的身影出现在同一间屋子时,他欣慰一笑。
两人若是能长久和睦,对阿飞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连佛祖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林仙儿以前就算有诸多过错,只要她愿意悔过,只要阿飞愿意原谅,他又有何置喙余地。
人人都说李寻欢嫉恶如仇,他却知道,他并未像别人想的那般伟大。然而,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伟大到无私,伟大到让人震撼。
顾晓晓将阿飞带到了屋中,点上灯,屋内陈设一如她离去时,房间有人打扫过的痕迹,家具虽然旧了,但没有蛛网也没有厚厚的灰尘。
阿飞环顾四周,他向来不挑剔住宿的地方,风餐露宿也是常事。他只是想看看林仙儿居住过的地方,阿飞不懂爱屋及乌的典故,他只知道有关林仙儿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时辰已经不早了,已经到了该安歇的时候,顾晓晓将灯芯挑好,回眸望向阿飞神色郑重的说:“阿飞,我想和你谈谈李大哥身体的事儿。”
这一年来,阿飞持之以恒的用着顾晓晓提供的各种药补、食补和药浴,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身体比以前强健了许多。
如果说一开始阿飞只是信任顾晓晓,那么现在他则是信任她的医术,先前两人也曾为李寻欢的身体表示担忧过,顾晓晓曾和阿飞说过,一定要想办法为他调理身体。
对这一点,阿飞一直很感激,他没有七窍玲珑的心思,但也没有愚笨到看不出李寻欢和林仙儿之间的暗流。
他们两个是他走入江湖之后,遇到的最重要的两个人,他不愿他们之间有什么隔阂。
林仙儿当初用梅花盗一案栽赃嫁祸李寻欢,差点害他丢了性命,阿飞一直很自责。他当初选择不告而别,也有不知如何面对李寻欢的原因在内。
他内心深处对李寻欢一直抱有深深的内疚,阿飞将自己的行为定为背叛,哪怕李寻欢原谅了他,他却无法原谅自己。
但如今,林仙儿主动提出为李寻欢治病调养身子,阿飞心中如何不激动,他眸光几乎温柔的可以滴出水来:“李大哥的身体,你心中已经有成算了么?”
李寻欢的身体其实不容乐观,他得的是肺结核,典型的慢性病,这种病若是任由发展下去,就会成为古代版绝症肺痨。
想要治好李寻欢身上的病,对顾晓晓来说其实不难,但他的心病呢?
心病还要心药医,若是不打开他的心结,哪怕顾晓晓有回天的手段,也无法让李寻欢的身体好起来。
“李大哥的病,我倒是有几分把握,但是……”
顾晓晓微蹙眉头,露出凝重的神情。
阿飞神色关切,急急追问到:“但是什么,可是需要什么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只要你列出单来,我一定想方设法寻来。”
顾晓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是药的问题,你可知,心病还要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李大哥的病,根子却却是在他自己身上。”
哪怕李寻欢真的得了重病,仅凭着他高强的武艺,也不至于像普通人那般孱弱折寿。但是他酗酒如命,丝毫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即使华佗在世又有何良方。
阿飞望着顾晓晓的眼睛,烛火在他眼中跳跃着:“你说的对,大哥他喝酒着实太厉害了。可是他心中的苦,若是不喝酒,又该如何排解呢?”
他露出怅惘的神情,阿飞深谙寂寞的滋味,在荒野的时候,他成年累月的一个人孤独的求生,孤独的学习着人类世界的生存本领。
路过的商旅对他总怀着一种莫名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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