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敛神思,苏君俨坐到了主席台上,宣布竞标开始。
虞璟对于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但心底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悸动。他的气质比几年前越发深沉内敛了,就像一块寒玉,总在幽幽地吐着冷气。灰色的西装袖口上白金袖扣闪着一点银光,锋利的光似乎也沾染了几分凉薄之意。琥珀色的眼眸藏在镜片之后,未曾泄露半点情绪。
他再也不会用那种温柔深情的眼神凝视着她,在这个把回头看作耻辱和软弱的世界上,一旦错身离开,你就踏上了生命的单行道。走得再远,也达不到想要的永远;离得再近,也回不了曾经的梦境。在欲望和遗憾的驱使下,彼此走不近也离不远,这将是怎样的绞磨?
虞璟不由扭头看向窗外的蓊郁的绿树,树的叶子茂盛地绿着,热烈的太阳将它们照得很美。一种忧伤而明亮的美。
非凡是在中间出场。
被唤到名字的时候,虞璟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上了演示台。
Presentation几乎是英国读书时每日的必修课。设计图又是她一手负责的,自然轻车驾熟,侧身站在投影屏旁边,虞璟稳定心神,从容不迫地将整个设计构思讲解出来。
讲解竞标方案时前面几个竞争对手都是选择换人,而到了非凡这里,虞璟只是朝台下欠了欠身,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展示非凡绝佳的竞争实力。
苏君俨在台下注视着她,三年多的时光,会将她改变多少?脑子里却浮现出早晨他刚刚获知的信息,这三年,他不在她的身边,也找不到她的消息,原来她是被置于楚家的荫蔽之下。她在英国皇家设计学院念了一年的建筑设计研究生,毕业设计获得了英国皇家建筑师协会(RIBA)当年的斯特林大奖(Stirling prize)。在伦敦,她不叫虞璟,不叫无尤,只是Lareina,是“钢筋水泥丛里的皇后”。苏君俨不觉按住了眉心,她就这么不待见他吗?吝啬到连一点关于她的消息都不愿意让他知道。以楚家在英国的势力,他渗透不进去也不是怪事,只是精悍如楚承,又会要她付出什么代价?
洗去了眉目间的青涩稚嫩,她的娇,她的美,就像她小巧的耳垂上此刻带着的珍珠耳饰,有着明媚而不刺人的光辉,是夜色也遮不住的夺人,只是,这份娇,这份美,是否已经被别人采撷,再不容他窥见?
虞璟下台时只看见谢霖安在不住地朝她竖大拇指。等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杜泯更是极尽溢美之词。
六家竞争单位全部陈述完毕后,非凡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市委办公大楼这项工程。
虞璟作为负责人,自然要上台和市委领导握手。
她只觉得掌心冰凉,略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去,面上却是礼数周全的微笑,“苏书记,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苏君俨盯住她的眼睛,握住了这只逃离了三年的柔荑,还是一样的纤细,除了温度有点低。薄唇微动,“虞总监,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入V当天三更的传统美德我是木有办法继承鸟,大家原谅我……太冷了……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手套还少掉一只……杯具啊杯具……有些MM是为了此文第一次充值,在这里谢谢你们了。所有看文的朋友,真的很感谢你们的支持,说什么都显得矫情,我会将此文精心写好的。鞠躬……我去吃饭了,还没吃晚饭呢……谁叫我是无余粮星人呢……
击裙腰
虞璟刚刚抽出手,就听见苏君俨疏离的声音,“虞总监,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关于这次投标还有些细节要谈。”
虞璟心里即使百八十个不情愿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模样,“好啊,没问题。”话音刚落就朝着沈予斐和杜泯他们使了个眼色。
苏君俨看在眼里,漠然地迈开长腿,下楼去了。
高樊瞥了一眼虞璟,欲言又止,表情很是复杂。
包厢富丽堂皇,红漆大圆桌上铺着明黄的桌布,坠着密密的穗子。餐具一律是骨瓷描金。一拨人分主次坐定之后,虞璟被安排在了苏君俨的右手边。
她连连客套,“我哪里能坐这个位子,高主任,我们换一下座位吧。”
高樊不敢看苏君俨的脸色,只推托说,“虞总监,今天我们市委做东,你是客,自然要上坐。”
虞璟只得坐了下来。
离得近了,才闻见苏君俨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清爽的木香里带着一点麝香,虞璟有些恍惚起来。他以前是从来不用香水的。
开席没多久,苏君俨的手机就响起来,看了看来电显示,苏君俨语气温柔地接通了电话,一面接一面往包厢外走去。
虞璟只听见他断续的声音,“我会当心的……不会喝多少酒的……你早点休息……”
虞璟的左手不由捏紧了桌布的穗子。
开发商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海归,显然对虞璟很有兴趣,一直在热络地和虞璟说话,“听说虞总监也是刚回国的?”
虞璟笑了笑,“嗯,前一阵子刚回来。”
“虞小姐是本地人吗?”海龟眼神热切。
虞璟“嗯”了一声。
海龟穷追不舍,“我下午无意中听见智瑞的谢总说虞小姐是在青木大学读的本科,我们还真是有缘啊,我也是青木土木工程毕业的,算起来虞小姐还应该是我的师妹呢。”
“那可真是巧。”虞璟啜了一口酒,朝下首的沈予斐笑了笑,“予斐,还不快过来敬你师兄一杯酒。”
沈予斐连忙端着酒杯上前,将虞璟和海龟隔开来。不料海龟隔着他还不忘转脸朝虞璟说了一句,“早知道有这么漂亮能干的师妹,我真该晚几年出国。”
苏君俨进来时刚好听见这话,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男人微醺的脸,眼底有冷芒一闪而过。
高樊则在心底为那个不知死活的男人叹了口气。
见正主儿重新入了席,一干人知情识趣地掐断了原本的闲聊,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恭维苏君俨。
苏君俨只是淡然地坐着,看不出任何表情。众人说干了嘴也没见他脸上露出一丝笑纹,这才讪讪住了嘴。
虞璟只是默默地喝着酒。
苏君俨将她的一举一动悉数收在眼底,心头有些气恼,这个女人一走三年,酒量倒越发出众了。
高樊瞅着这两人,心下很是忐忑,只得主动挑起话题,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好容易撑到散席,高樊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今天这顿饭真是辛苦死他了。一个菩萨装聋作哑,另一个更好,直接做醉鬼。
将一干人送进电梯之后,高樊睇了一眼虞璟,她步子已经有些飘起来,杜泯和沈予斐正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虞总监,虞总监……”沈予斐有些焦急地唤着虞璟。
虞璟艰难地集中焦距,努力凝聚一丝清醒的意识,“干嘛?”
“我和杜工送您回去,但是不知道您住在哪里?”沈予斐说道。
“我送她回去。”苏君俨面沉如水,径自将虞璟揽进怀里。
沈予斐刚要说话,杜泯已经按住了他的手,客气地说道,“那就麻烦苏书记了。”一面扯着沈予斐的胳膊赶紧进了电梯。
高樊这才上前,“书记,我开车送你们?”
苏君俨手一挥,“你早些回家吧。我自己开车。”一边搂着怀里的女人进了电梯。
电梯里,虞璟枕在苏君俨胸口,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竭力仰起脸,似乎想看清身旁人的长相。
幽深的眸子正定定地凝视着她,好像,这个人和他好像,大力晃晃脑袋,不料腿却一软,要不是箍着她腰肢的臂膀,险些倒下来。
“你是谁,为什么和他好像?”虞璟醉得厉害,细白的手指居然探上了苏君俨的脸,沿着他高挺的鼻子逶迤而下。
此时的她语气姣软,脸颊粉粉的,翦水清眸里敷着一层雾气,像迷蒙的湖泊,睫毛微颤,则是湖畔的芦苇。
胸口堵得厉害,各种混乱的情绪交杂在一起,最后却只能忧伤地喟叹出一个名字,“无尤——”
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抱进车里,苏君俨一路飚车回了公寓。
公寓所有的摆设都和三年前分毫不差。
将她放在床上,苏君俨居高临下地看着魂牵梦萦的人儿。大概是嫌热,套裙的钻石搭扣已经被她弄开,里面居然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蕾丝吊带。雪白的皮肤让他血脉贲张。手掌不由抚了上去,还是过去一般幼滑细腻。
檀口微张,像在等他品尝。苏君俨一低头,吻了上去。和记忆中的一样清甜,像果冻一样滑嫩,吮吸着她的甘醇,苏君俨的鼻息重了起来。
女人酒红色的西装、男人灰色的西装西裤,还有白衬衫通通凌乱地扔在了地上,苏君俨贪恋地抚弄着身下娇柔的躯体,炙热的吻印在了秀美的锁骨上。
扔在床头柜上的手袋里却有乐声传来。
苏君俨恼怒地拽过手袋的金属链,掏出了里面的唱得正欢的手机,本想直接挂断的,但看着屏幕上的“家来电”,他却鬼使神差地接通了电话。
是清脆的带着哭腔的童声,“妈咪,你怎么还不回家?”
苏君俨怔怔地抓着手机,那边有换了男人的声音,语气焦躁,“Lareina ;你还在应酬吗?Nicole不肯睡觉,要等你回来。”
胸口的热气一点一点抽离,苏君俨冷冷地回了一句,“她喝醉了,在我这里。”
那头楚南铉立刻紧张起来,连英语都冒了出来,“Who are you?”
苏君俨直接挂断了电话。
再也提不起任何欲望,苏君俨起身去了浴室。
虞璟是在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的,头疼得厉害,翻了个身,却摸到身旁有人。
意识立马清醒了大半,张开眼睛,就着微弱的床头灯,她看清楚了身旁的男人,琥珀色的眼眸正冷冽地看着她。
倒吸了一口冷气,虞璟尖叫起来,“苏君俨?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家。”苏君俨向她指明了现实。
虞璟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赤 裸着的,一种羞辱的感觉兜头盖脸的袭来,完全想不清楚发生过了什么,在国际大酒店吃过饭之后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见她按住太阳穴,一脸羞愤交加的神情,苏君俨陡然生出一股恶意来,冷笑道,“放心,我对生过孩子的妇女不感兴趣。”
虞璟被这恶毒的话语刺痛了,捏紧了拳头,关节处惨白一片。
苏君俨似乎仍然觉得不过瘾,继续说道,“对了,我替你接了一个电话,你家里打来的……”还未说完,就发现虞璟脸色大变,心中恼恨更深,“放心,现在回去解释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外国人一向开放。”
虞璟一言不发地跳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背对着苏君俨,一件件穿妥,又理了理卷发,拿起手袋,这才转过身体,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我对你们中国男人的那玩意儿也不感兴趣。”
说完,赤着脚出了卧室,然后是巨大的关门声。
苏君俨僵坐在床上,一张脸阴沉得像暴雨来临前乌云滚滚的天空。
虞璟跌跌撞撞地奔出公寓,只觉得浑身发抖,我对生过孩子的妇女不感兴趣,他说这话时险恶的表情宛然在眼前。米兰·昆德拉说“一个女人一生中至少会有一次爱上一个混蛋”,不错,她爱的就是一个混蛋。
好容易拦到一辆夜间的士,交代了司机地址,虞璟缩在后座,紧紧环抱住自己,无声地流着泪。
她一个人躺在产床上,一天一夜才把琥珀生下来,可是当她看见孩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怨了。琥珀虽然外貌似她,但性子却更像他,比一般孩子都要沉静,尤其是皱眉头的样子,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金盛华庭已经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心地提醒她,“小姐,到了。”
虞璟抹了把脸,付了钱,这才下了车。
正是半夜,整个城市都在睡梦之中,毋用说这座公寓楼了。周围静悄悄的,门的质量太好,每家每户都是加厚的,夹层的,隔音防盗,没有什么能从门里透出来。
要是人心也可以像这样装上厚实的防盗门便好了。
钥匙刚探进锁眼,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是楚南铉焦急的脸。
“Lareina,你没事吧?我打电话给你,是一个男人接的,他说你喝醉了,在他那里。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
虞璟换了拖鞋,答非所问,“琥珀睡了吗?”
“睡了,我哄了半天。”
虞璟进了女儿的房间,琥珀睡得正熟,细心地替她盖好毯子,虞璟注视着女儿的小脸,眼睛再次湿热,捂住嘴啜泣起来。
楚南铉倚在门框上,看着她起伏的肩膀,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情节进展速度的问题,我想解释一下,入V之后,我没有立场说我不为五斗米折腰,视金钱如粪土;但是我很怕有朋友指责我为了钱而故意拖拉情节。追文到现在的朋友应该很清楚本文的调子就是缓缓的,带着一点张力,所以我实在无法罔顾全文基调在下卷一味加速推进情节,小说情节追求的就是一个曲折动人,所以我需要适当的铺垫。不过琥珀小姑娘应该在最近两章里和她老爸有了互动,请大家放心,最后谢谢所有看文的朋友。
山渐青
“阿俨,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成孜把婚事定下来?”梅蕴沁一边侍弄兰花,一边问儿子。
苏君俨神色邈远,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都没有反应。
梅蕴沁在心底叹了口气,“阿俨,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想着虞璟。”
苏君俨扶住额角,自嘲地一笑,“我就没有哪一天不想着她。”
“那你和成孜的事怎么办,她妈妈已经暗示我好几回了,说成孜年纪也不小了,希望我们两家早些把婚事定当下来。”梅蕴沁柔声道。
苏君俨脸上一派茫然,迟疑了半晌,才挣扎道,“妈,她回来了。我见着她了。”
饶是梅蕴沁为人温和可亲,如今对虞璟也不免有几分怨气,自己的儿子,原本七情不动的一个人物,在虞璟刚走的那一年简直像变了个人,浑身都是戾气,手段也冷酷得吓人,从前阿俨做事向来不喜欢赶尽杀绝,往往留有余地,可是因着虞璟的离开,他把怒气全撒在了钱国璋和何世祥一家身上,恨不得教他们家破人亡才甘心,后来要不是老苏出来制止,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肯罢手。
唉,这个虞璟,真真是阿俨命里的魔星!
“既然她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你和成孜也在一起这么些时候了,总不能老耽搁着人家。”梅蕴沁小心地试探着儿子。
苏君俨双手捧住了脸,“我不知道,她,她身边已经有了人。”
“瞧你那点出息,教这么个丫头片子玩得团团转。”苏鸣诚从花架的阴影里背着手踱出来,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情种出来,嗬,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老苏!”梅蕴沁瞪了丈夫一眼。
苏君俨面无表情地从椅子上起了身,也不看父亲,径直向花园外走去。
苏鸣诚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叱骂道,“我马上就去看黄历选日子,把你和成孜的婚事定下来,你犯浑我可不答应!”
虞璟从夜里回家就开始头疼,烧得很厉害,额头跟火炭似的。
她不肯去医院,结果楚南铉不由分说,直接把她横打抱起,塞进车里,绑到了医院。
年轻的小护士给她打吊针,眼睛却一直睃着女子旁边阴柔俊美的混血男子,害得虞璟白挨了两针,尽管发着高烧,她瞪人的气势倒还是不减,结果护士手一抖,又没扎准。
楚南铉看见她凝脂一般的手背上青紫一片,还沁出血珠,也冒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