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铨等人不知道心里会有多冤枉。
“老爷,南边来信。”那家人是洪承畴从进京赶考就带在身边的,十分可靠。他压低了声音,道:“老夫人已经到了南京。”
“可还好么?”洪承畴的心一下子就收紧了。入关之后他就派人送了密信给家里,让母亲带上可靠子侄出发北上。在这个野蛮的时代,家人往往也兼具人质的身份。想吴三桂在北京的家人,就是被李自成全都杀了。
自己如果只是失节,想来明廷不会为难他的家人,想来这点器量朝廷还是有的。不过自己当了清廷重臣,乃至与现在竟然领兵直面金龙皇旗,这就有必要将母亲接过来了。
“老夫人还好,族里也派了家丁一路照顾。”那家人道:“不过到了南京之后,老夫人的行踪就被人侦知了。”
洪承畴不动声色,心中又是凉了大半。他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要尽快离开南京……”
“老爷,小的想着:这要从山东直隶过来,还要穿过明太子的防区,不如让老夫人绕点路,从陕西过来……”
“也难啊。”
洪承畴已经得到消息,朱太子在年前发动大军,一举光复了河南,将李自成堵在了商洛山中,未能进入湖广。闯逆白旺率部八万人投降,献出了荆襄四府,给太子遏制楚镇提供了桥头堡。至此,东宫军横亘中原,彻底截断了南北交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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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三 欲牵青色上柔枝(六)
首恶名单里都是满人和投靠较早的汉人,这些人并不把明廷放在眼里,也不信明廷能拿他们“明正典刑”。那几个被列入汉奸名录的却不能不在乎,因为他们还有很大的关系在南方。人们往往有“眼不见为净”的思想,哪怕对你变节从虏不屑,但也不至于大义凛然割席断交。一旦这种肮脏龌龊被人翻出来曝晒,那么本着趋利避害的心理也会断绝往来,视作陌路。这无疑是断了他们的手足耳目。
朱慈烺罗列首恶名单是根据满清朝堂高官而来,尤其是兵部尚书和步军都统,肯定是正月十三惨案的直接执行人,从法律上来说,这些人肯定都是主犯。至于汉奸名单,则是朱慈烺随手挑的几个,其中冯铨官位最高,孙之獬的名声最臭,跟惨案并不一定有直接关系。
因为文辞运用上的效果,让人误以为这些汉奸也在这起惨案中扮演了一些角色,所以就连在北京的汉官也对他们表示不齿。
投降异族本来还可以说是身不由己,但屠戮汉家百姓就有些太过分了。
为了避免受到牵连,更害怕南边的政敌、仇人玩弄小人行径,将自己归入“汉奸”之列,在京汉官纷纷携带细软潜逃。有些人还带了老婆孩子,有些心狠的甚至连家人都不告诉,孤身一人就往南逃。
很快他们就发现,其实也不用太紧张,逃跑之路还是很轻松的。只要肯给五百两银子,一个被人唤作金老大的青皮便会帮他们混出京城,送往天津。从天津出海,不过十余日就能到江南。
当官的都开始逃跑,那些底层的民众自然更不愿意呆在这么个腥膻的地方。在亲人、家产全都失去之后。逃走就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不过这些平民肯定拿不出五百两银子这样的巨款,只能出城之后夺路南奔,如果有幸躲过清军探马、伏路兵,就能投入明军的保护之中。
而这些幸运儿的数量并不多,更多的人会在路上被清军抓住,当做流民打入各地庄子,成为农奴一样的劳力,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只是这些人能够逃第一次,就会逃第二次。连带着庄田里的农奴们也被感染了,掀起了新一轮的逃难风潮。
对于满洲人而言。包衣阿哈就是私有财产,财产大量逃亡就如同家里遭贼一般。崇祯十八年正月二十,重新回到中枢执政的多尔衮颁布了臭名昭著的《缉捕逃人法》。
依照此法:奴仆一次、二次逃亡,鞭笞后发回原主,三次逃亡处以绞刑;收留逃人的窝主则由处斩。这样轻重颠倒的原因并非多尔衮脑残。而是因为此法的立意就在于“保护财产”,如果逃了就杀。那对奴主而言不是一样损失巨大?
然而这对于逃人而言。等于有了皇帝给的“护身符”。逃亡中若是被人抓到,原本可能死于乱兵刀下,但现在只要高喊“我是逃人”,就可以只挨一顿鞭子,然后回去养伤筹划下一次逃亡。
此法一出,逃亡之人不减反增。明军也开始有意识地接应逃人,就连冬天不出海的渔夫也开始出海,只要能够接到一个逃人送回山东,官府就给一两粮票。
满洲权贵非但不认为这是立法的问题。反而认为是地方官员故意放纵、窝藏逃人。因为现在满洲人不可能出任府县一级官员,所以这种说法只是变相的“汉官可疑论”。在朝堂上的汉官自顾不暇,哪里会为下面的地方官员出头?地方官员对于缉捕逃人这种事原本就很恼火,更是纷纷上疏请求废除此法。
满洲人自然不会理会这些汉官,为了强调自己追回“财产”的决心,反而下旨从重处治:
“有隐匿逃人者,斩!其邻佑及十家长、百家长不行举首,地方官不能觉察者,俱为连坐。”
十家长、百家长类似里甲村老一类,也都是汉人。此法一出,满清府县官员畏逃如畏虎,逃亡的民众进一步扩大,华北甚至出现了整村逃亡的盛况。
于此同时,回到济南的朱慈烺连夜见了吴⒗钣鲋⒗畎罨⑺锎サ热耍潭ㄕ梗沼诰龆ㄔ诔蒙贤贫短厣饬睢返陌浞ⅰ�
《特赦令》针对的对象是从贼、事清官员。其中闯逆的特赦范围从李自成以下,尽皆赦免;献贼的特赦范围是张献忠之外,尽数赦免。满清方面则更为复杂,除了首恶和汉奸罪在不赦,其他大小官员,不拘汉满蒙古朝鲜人等,皆可宽赦。
之所以将满蒙朝鲜也列入其中,乃是特赦令中还规定了起义、投诚、投降、就擒四等情形。起义是反戈一击,于明军战局有利者。按照《特赦令》,起义者非但赦免本罪,还能叙功。投诚则是在两军对垒时,带领部下反正,而没有倒戈一击。这种情况也能叙功,当然功劳不会很大。
被逼无奈者为投降,负隅抗抵者为就擒。投降可以赦免死罪,就擒就只能特赦减等了。
特赦令文稿又交给翰林出身的文官润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洋洋洒洒数千言。这回崇祯倒是没有再反对,他也看出朝堂上绝大部分官员都投向了皇太子,无论是从感情上考虑还是现实的皇室和睦考,他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只是皇权遭到侵犯终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崇祯因此连着五天不肯接受朱慈烺的晨昏定省。然而他这一点点小别扭也没有妨碍到朱慈烺,反正朱慈烺早就给这位皇父贴上了“不成熟”的标签,每天照例去领一碗闭门羹,尽尽人子的义务罢了。
《特赦令》掀起的官场争论倒是不大。现在的官员已经习惯了在报纸上吵架,非但各种地方小报,就连《皇明通报》也有专门的版面给他们争论施政得失,因此送到崇祯面前“垃圾帖子”倒不是很多。而且同时看到正反两面的论战,也让崇祯在判断上更为谨慎。
朱慈烺并没有将报纸视作“民主”大杀器,对他来说,能够控制舆论、增加工作效率,这才是报业存在的意义。最多就是让民众有个发泄渠道,反正不喜欢的可以不看。
到了北面,这《特赦令》却掀起了一股巨大的风暴。几乎所有节行不全的官员,都收罗了一份南面来的报纸,将特赦令供在自己家里。
有些书肆为了挣钱,单独刊印《特赦令》,卖给那些官员,黑话叫做“保心丸”。
之所以要用黑话,因为多尔衮很快就针对《特赦令》发布了第二条愚蠢透顶的令旨:敢私藏、传播报纸者,斩!轻信者为奴!
有哪个被抓住的人会承认自己轻信报纸?
所以被抓住的,都是人赃并获以私藏、传播之罪被斩首了。
于是汉官再次出现了弃官潜逃的风潮,最高的一日竟然达到了十余人。
其中犹有吏部侍郎陈名夏,带着两个家人弃官南下,在天津上船出海,在莱州上岸,奔赴济南行在。
朱慈烺在济南安排了一次宴会,虽然皇太子本人没有出席,但是去了一位阁老,许多与陈名夏有关系无交情的官员也奉命捧场,每人都做了许多诗词,集结成册,免费刊印。
朱慈烺之所以对陈名夏格外关照,不单单是因为吏部侍郎官高位重,同时也是因为陈名夏实乃大明失节官员的典型。
甚至可以说,整个大明都不会有人比陈名夏更加没有操守的了。
陈名夏字百史,江南人氏,乃是崇祯十六年的探花郎,初授翰林修撰,兼户兵二科都给事中。这个起点是高标准的清流路线,只要自己不行差踏错,大明国运不败,四十余岁入阁辅政是没有问题的。
国变之时,陈名夏失节降闯,其实也不过和在京的两千余名官员一样。
李自成逃离北京之后,陈名夏没有留下事清,但是他跑到半路,听说江南在大兴“顺案”,要严惩失节降闯的官员,便又逃回了北京。
在满清,陈名夏官复原职,旋即又擢升吏部左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所以说,他比那些闯来降闯清来降清的失节官员更多了一次降而复叛的经历。
得到了这样一匹马骨,朱慈烺自然是要好好消费一番的。
在这个没有照片、录像、博客的时代,要想让千里之外的人相信一些东西并不容易。
谁都不确定陈名夏是否真的得到了善待,而且朱慈烺也不可能真的给陈名夏一个高官厚禄的待遇,否则就违背了人力资源管理原则中:内外公平。而且物议汹汹,万一有人口无遮拦捅破了“千金买骨”的窗户纸,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诗集就是一个不错的道具。
明朝是诗词大兴时代,虽然精品极少,但数量上却远胜唐宋。官员送往迎来,做几首诗词属于基本套路。如果聚会来的士人多,诗词数量自然就多。
主人家将这些诗词编为诗集,刊行于世,与其说是在炫耀众人的诗词文采,不如说是炫耀聚会规格。所以拿着厚厚一本主题明确、作者众多的诗集,足以证明陈名夏受到了极高礼遇。而这些与会作诗的官员,也都为朝廷做了背书——官场上是没人会去为一个注定要倒霉的家伙捧场的。
这本名为《归南集》的诗集以最快速度传到北京,再次掀起了一场狂风暴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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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四 欲牵青色上柔枝(七)
“我大清哪里对不住这些人!忘恩负义的猪狗!”多尔衮撕扯着新到的《归南集》,重重扔在地上,又跳上去踩了几脚,终于耗尽了全身力气,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他现在有些后悔接手济尔哈朗留下的乱摊子了,一边是族人强烈要求加重刑罚,一边又是汉官的逃亡。
如今已经到了每天都有汉官突然消失的状况,而且还都是有资格上朝的高官,至于下面六七品的卑官更是不知道逃了多少。
在原历史剧本中,缉捕逃人法是在占领江南之后发布的恶法。那些逃人总不能逃出海外去。而现在大明还有半壁江山,全面与清军占领区域接壤。外有明军接应,内有金鳞会和保护伞宋弘业,逃亡成功率自然要高出许多。
苏克萨哈和武拜侍立在阶下,相对无语,不敢在多尔衮气头上劝他。尤其是苏克萨哈,本来就反对多尔衮重新出来执政。在他看来,满清宁可退出关外,也要先将内部一统,诚如当年黄台吉的套路。只有自己坐稳了帝位,八旗一心,才能入关图谋天下。
然而在到嘴的肥肉面前,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理智舍弃的。
八旗入关不过半年,许多年轻子弟都已经不愿意披甲从军,而希望能够做官。对于弓马立国的满洲人而言,这无疑是自毁根基。然而那些求着做官的满洲子弟也没说错:总不能一直让那些靠不住的南蛮子治理百姓吧?
这话虽然也对,但如果满洲兵力不足,几十万绿营和汉军,难道还会乖乖为他们打仗?所以无论是济尔哈朗还是多尔衮,都不可能答应这点,而是再三强调:满洲诸申只能从军。只有力不能及、体弱不堪的诸申。才能从学为官。
这种得罪人的话,现在都得多尔衮来说,因为济尔哈朗已经带着两黄旗和两白旗的力量往陕西去了。
“传命爱星阿,让他看好那些汉官!”多尔衮虚弱无力道,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他自己也不相信爱星阿能看住大门,那些北京的地头蛇不知道藏了多少暗渠。随时能够将人从城里偷出去。
“主子,奴才觉着,这些蛮子实在靠不住。”武拜上前道:“咱们人口也实在太少,不如,把人全都送到关外去,看谁还能跑得了。”
多尔衮眼中射出一道凶光,泛起杀气,吓得武拜连忙将头埋了下去。他道:“这话休得再提!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咱们要走么!如此一来,人心涣散。谁还肯卖命!”
武拜连忙请罪。
苏克萨哈道:“主子,武拜虽然思虑不周,不过咱们也的确人太少。原本以为明朝那些蛮子胆子小,只要咱们打出‘为明讨贼’的旗号,他们就会跟咱们站在一边。现在看来却是错了。反正咱们已经占下了陕西,不如跟李自成联手,到时候以黄河为界,但凡南面的地方都给他。”
多尔衮微微思量。道:“这事不忙,让济尔哈朗把攻势放缓些。看李自成与张献忠谁家赢了再说。你刚才说了‘为明讨贼’,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苏克萨哈不知道多尔衮想到了谁,躬身侍立一旁。
“我这两天总觉得明朝定的汉奸名录有些问题,刚才突然想到了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多尔衮撑着扶手站起身,走了两步,猛然回头道:“是洪承畴!这上头为何没他名字!”
苏克萨哈一愣。道:“殿下,这份名单若是因为十三日收粮而起,那么洪承畴在南路领兵……”
“不对不对!”多尔衮摇头道:“孙之獬、金之俊官不甚高,与十三日收粮也是无涉。为何他们名列其中?洪承畴为大明所叛将帅中地位最高者,在我大清又是出谋定策之辈。没有他实在说不过去。”
苏克萨哈道:“主子,就怕是借刀杀人之计。”
多尔衮仰头闭上了眼睛,仔细回忆起自己所知道的关于洪承畴的每一副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先帝黄台吉有一天诉说自己入主中原的志向,各旗武将纷纷表态,要为陛下破关而入,攻下大明江山。然而黄台吉却是冷笑道:“就靠你们?你们就像一群瞎子,连入关的路都找不到呢!朕倒是得了一个向导,引朕入主中原的向导……”
那向导就是洪承畴!
多尔衮也知道,黄台吉之所以不重用洪承畴,就是因为此人太过锋锐,只有时机成熟时才能启用。去年明朝国变,正是大清千载不遇的大好时机,也的确如黄台吉所预言的那般,洪承畴在入关前后出谋定策,迅速打开了局面。
然而现在大清境况困顿,洪承畴家人老小都在闽南,那可是大明的地盘,如何保证洪承畴的忠心呢?
……
“洪承畴不在汉奸之列。”崇祯帝低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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