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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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 第2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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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我自问武勇不逊于人,但论说讲义气,还是得推哥哥。”张翰民道:“哥哥,咱们这就反了吧!”

    陈一元的手在地上拍了拍,终于摸到了那根一人高的棒槌。他撑着棒槌站起身,深吸了可口气,胸前印出一条条清晰可见的肋骨。他知道张翰民早有反心,非但是因为被压得狠了。也因他本就是个有上进心的男儿汉。现在抚宁绿营还有二三十的老人,其中又有十来个是最早昌平兵出身,这些人好歹都卖他的面子。

    事已至此,就算虏丑不来杀自己,恐怕也熬不过几日了。索性成全了他,若是日后这兄弟闯出个名堂,总还有人烧纸。

    “你去把咱们的弟兄都叫醒,再从难民里挑几个健壮有力气的汉子。不可让营里喧哗。”陈一元吩咐道。

    张翰民精神一振,纵身便钻出了帐篷。先去联络自己的帮手伙伴。其实今晚谁都睡不着,虏兵白天里给加了一份饭,正是明日赶路的意思。这一路往东北走去,每走一程便要冷上一层,这几天已经是天天都要冻饿死几个人了,再往东北走。哪里还会有活路!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缺的就是个登高一呼的人物罢了。

    绿营兵的营地在宁远城东门上,住的都是帐篷。城里少数没有被焚毁的屋舍,以及新修建的营房。自然满洲主子们的宿处。就连他们的包衣阿哈,也能沾光睡睡柴房。在宁远城里,满洲主子、包衣、绿营、难民,成了泾渭分明的四个阶层。最低等的难民只能绑了手,在门洞、墙根下躲避寒风。

    月上中天,包衣奴们的巡夜渐渐懈怠,而绿营这边却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精诚团结和死战之心。这些营兵手持棒槌,或是其他不知哪里摸来的竹木,站在营中空地上,静静看着缓步走来的陈一元。

    陈一元吸了一口夜空中的凉气,在火光下吐出一团白雾。他看了看天上将圆未圆的月亮,意识到自己该说些什么。

    然而有什么好说的呢?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凭啥给人抓了当奴才?

    陈一元暗恨自己没有文采,突然想起两年前……唔,是三年前,当时还在昌平当兵。也是他带着一干兄弟,鼓动了营中袍泽投降李闯。当时说了什么?陈一元在脑中拼命搜索,只是依稀记得当时好像是说:大明要亡了,早走早好……

    唉,当时说这话好像还有些庆幸和激动,现在才知道,大明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起码没把人当畜生。

    “弟兄们!”陈一元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发出的声音旋即被寒风吞没。他有朝前走了两步,又鼓起中气喊道:“还有啥好说的?就问弟兄们一句,是死在这儿,还是死辽东!是死得像个人,还是死得跟畜生一样!”

    只是两句话,点燃了所有人心头的压抑,以及对辽东的恐惧。的确啊,与其千里迢迢跑去辽东送死,不如放手一搏。若是日后都过着如今这般日子,还不如被人一刀砍了痛快!

    “我等愿听陈哥哥号令!杀虏丑!抢活路!”张翰民深谙这种鼓动必须有个“托儿”,否则就算陈一元舌粲莲花都没甚用处。

    “杀虏丑!抢活路!”众人紧跟着喊了起来,血气上头,身上又充满了力量。

    “好!”陈一元随手一指:“你们几个去将难民都放了,愿意跟咱们杀鞑虏,任由他们跟着来;不敢杀的,就寻个地方自己活命去!”

    押送难民的满洲真夷只有一队二十人,虽然各个都是甲兵,身穿铁甲,但未必是这里上百人的对手。不过加上那些为虎作伥的包衣,胜负之数却在五五之间。如果再考虑到这些虏丑日日吃得好睡得好,一路有牛马代步,而绿营兵却是有一顿没一顿,四百里徒步走来,虏丑的赢面却是又要大上许多。

    ——管他娘!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赚了!

    张翰民龙行虎步,咬牙疾走。他早就下了决心,要带着这几个兄弟把命赚回来,自然不甘去做救人的事。

    “张哥,不对!”张翰民身后的同伴突然拉住了他:“怎地没巡营的包衣?”

    张翰民脚步一停,顿时也觉得周围太过安静。正在他犹豫的当口,只听到嘣地一声弦响,一支羽箭撕破空气,带着尖啸声飞了过来。

    张翰民本能地朝旁边一闪,脸庞被箭矢带起的劲风割得生疼。

    “啊!”

    刚才拉住张翰民那绿营兵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双手去抓刺入眼眶地箭矢。张翰民看了一眼,见他还有力气哀嚎打滚,知道箭矢力道已经尽了,没有透颅而入,只是眼睛肯定保不住了。

    “直娘贼!敢反!杀了他们!”一个包衣站了出来,举起钢刀,大声喊道。

    他显然是包衣阿哈的头领,正好让张翰民盯了个正着。

    张翰民双眼充血,喉咙里发出一声宛若猛兽的低吼,拖着棒槌便冲了上去。他身后的同伴看着眼前这些为虎作伥的汉人,更是比看到虏丑更加忿恨。正是这些甘心为奴没有骨气的包衣,为了在主子面前做出忠心的模样,往往干出更为人齿冷的恶行。

    那包衣头子没想到这些丧家狗似的绿营竟然还能爆发出这般血气,吓得胆气尽丧,连连后退,嘴里犹自高声嚷着:“杀了他们!上啊!”

    其他手中有刀的包衣纷纷上前劈砍,看到张翰民身量比他人都要大一圈,神情又格外狰狞,纷纷避让,竟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只顾杀后面露出怯色的人。这也是战阵上胆大者生,胆小者死的缘故,百死之余的战士无论技巧如何,肯定在胆气上不会输人,否则也活不下去。

    张翰民听到身后接连传来哀嚎声,轮圆了手中大棒砸中身侧一个包衣的后脑勺,只见得火光中红白相溅,还不等看清楚他便已经原地转了个圈,继续朝前冲了两步,又是一棒子砸在面前包衣的肩膀上,在骨裂声中又飞起一脚,踹中了那包衣的肚子。

    那包衣头子显然看到有个如此凶悍的尼堪朝自己这边冲了过来,却不敢回头。他虽然是这些包衣的头领,但在满洲军法面前却如蝼蚁一般,只要胆敢转向,身后的甲兵就会毫不犹豫砍下自己的脑袋。

    “杀啊!”这包衣头子终于吼道,垫步冲了上去,手中钢刀却觉得颇为沉重。

    张翰民怒吼一声,却觉得胸口发闷,手足无力,勉强冲了两步就已经浑身发软,脚下踉跄。打杀可是最为耗费体力的事,尤其是没有经过严格训练,不知道惜力的人,往往拼了两三下就已经脱力了。

    古来将门都有自己一套打熬力气的秘诀,传媳不传女,正是因此保证大将上阵能够手刃十数人而树立战威。寻常兵士不懂这个道理,一个照面已经将力气耗尽了,后面自然就缺乏余力。

    那包衣见状大喜,连忙要上去挥刀斩首,却听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隐隐尽成风雷之声。

    是有人驱了难民冲上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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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零 星宿煌煌日月光(六)

    在枪械普及之后,一个躲在角落里的懦夫也能干掉一个冲锋在前的勇士。然而在这个时代,谁的身量大、力气足、动作快,谁就有在战场存活下去资本。在这个时候,人与野兽并无区别,只能遵循自然法则。

    刚刚得到解放的难民冲进了满洲人的营区,冲向了与绿营兵杀成一团包衣阿哈。

    这些难民经受了非人的折磨,早就有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只是不敢自己出头。如今有人领头,自然跟了上去来。

    领队的满洲兵眼看不对,发出两声呼啸,身穿铁甲的满洲甲兵登时冲上前去。他们如同虎入羊群,只是一个冲锋就将拼死抵抗的绿营兵尽数砍翻在地。至于那些难民,根本不配他们拔刀,只是用身甲撞上去,就将这些刚才还气势汹汹喊打喊杀的难民撞得七零八落。

    此番他们押送的难民一共有六七百人,男女参半,未来都是正白旗旗下的包衣阿哈,也就是所有正白旗旗人的财产。甲兵冲散这些两脚财产之后,只是随手挑了几个面相凶的杀头立威,对其他胁从者只是让包衣一顿棒打,并没有赶尽杀绝。

    对于那些产权尚不明晰的绿营兵而言,待遇就没那么好了。因为不是自己的财产,这些甲兵下手毫不留情,抓住一个便割去脑袋,扔进人群里,吓得难民吱哇乱叫,四散逃逸。更有甚者连逃跑的胆量和力气都没了,只是就地包头蹲下。瑟瑟发抖,之前喊着要报仇的杀意早就被一腔恐惧所替代。

    “主子,就是这人撺掇绿营兵造反。”一个绿营打扮的浮肿男子出现在满洲甲兵头领身边,遥遥一指倒地的张翰民。

    张翰民脑袋上被包衣头子砍了刀,并没有砸碎颅骨,但满脸的血,看着十分恕K扔谑潜辉一柙诘兀拷舯眨⒉恢乐芪Х⑸耸裁词隆V钡酱丝蹋ぺぶ凶杂幸恢职才湃盟恼隹〉难劬ΑU每吹搅俗约赫獗叩呐淹健�

    杨承德!

    张翰民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恨不得生吃他骨肉!正是这个人,从昌平投军时就是他的朋友,没想到此刻竟然做了叛徒,将所有人都卖了!

    “老子……死也不放过你!”张翰民吐着血沫。翻着双眼。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来。

    杨承德打了个寒颤。壮起胆子想与他对视一眼,却终究还是胆怯地将眼睛投向了别处。那个满洲大兵却没什么触动,仿佛屠夫看着待宰的猪狗。他大步上前。转了个刀花,腰间一成,抓住了张翰民脑后的小辫子,往上一扯,顺刀便轻车熟路地往张翰民脖子上砍去。

    张翰民索性把眼睛一闭,就要等死,突然脑后一疼,只听得自己皮肉撕裂的声音,一股凉风就往脑袋里钻。

    ——这就是砍头的滋味?

    张翰民一咬牙,心中暗道:倒也不是很疼啊!

    有了这个持续的疼感,张翰民反倒清醒了许多:咦?我咋还没死呐?

    正疑惑间,却听到身前重物落地的声音。

    张翰民睁开眼睛,正好与个满洲鞑子两眼相对。只是那鞑子的眼神中光彩渐渐消散,只剩下些许火光,就像是映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暗红色的血从那鞑子的颈侧汩汩流出,那里插了一支大号的弩箭,很难说是否已经撞断了那鞑子的颈椎骨。

    难民散尽之处,出现了一支让人诧异的人马。这些人穿着铁甲,有些人身后还插着正白旗的靠旗。他们手持弓弩,腰佩顺刀,脸上的泥垢就像是在深山老林里呆了整整一年没有洗过。

    正是这支人马,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了刚刚平息下来的战场,并且以诡谲的作战方式,向面前的东虏和包衣发起了进攻。

    的确是诡谲。

    满洲甲兵主要是骑马步兵,重点在于步战。这些诡异的正白旗战士并没有骑马,但他们的步战方式却是弓弩。

    每一次弓弦振动,都能带走一个持刀冲上前来的甲兵,无论对方怎么闪避,终究难逃一死。这是何等精于射术?恐怕连经验丰富的巴牙喇都难望其项背。

    他们不慌不忙,闲庭信步,却将东虏的进攻线撕得粉碎,以至于东虏再不敢贸然前冲,只是让包衣冲上去顶住对方的箭矢,寻找上弦的空档予以突破。

    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对方永远都是井然有序,永远不会给人机会。

    “他们才十来人,全冲上去!杀光他们!”那包衣头子大声喊道。

    突兀的汉语让这支人马有了些许停滞,旋即有三支箭矢刺入了那包衣头子的身体。

    箭矢的力量将他推到了满洲甲兵之中。

    “是自己人!”这边的满洲人终于放下颜面,找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情况”:对方认错人了。

    果然,随着这声满语高呼,“正白旗”甲兵的攻势却越发凌厉起来。

    “砰!”

    一声巨大的枪响压制了所有的声音,不远处的房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影,正沉着地将铳药灌入铳管。他面前的长铳足足比他人还高,带着一支脚架,形如斑鸠的脚。这正是以威力巨大著称的斑鸠脚铳。

    被这斑鸠脚铳击中的东虏整个人飞了出去,背上的三重重甲被完全轰烂,露出血肉模糊的躯体,倒在地上不住抽搐。

    甲兵无视自己的同袍死活,终于拼着死伤冲到了那些弓弩手面前。他们举起一人高的斩马刀,想一雪前耻,然而却看到了更让他们绝望的一幕。

    这些弓弩手扔掉了手里的弓弩,飞快地拔出腰间的顺刀,迅速结成了刀阵。每一刀划过,都能带起蓬蓬血雾。

    他们可不是被人近身就一筹莫展的弓箭手。

    他们是朱慈烺投入海量人力、物力,从全军上下挑选出精锐中的精锐,特侦营。

    这里化装成正白旗的特侦营并非全营的力量,随着城门大开,左守义带着剩下的十来骑特侦营战士,冲进了宁远城。随着这支骑兵赶到,东虏越发没有了抵抗之力,纷纷跪地投降。

    的确,在面对巨大的实力悬殊之下,他们也会畏惧。

    左守义骑在马上,看着手下的弟兄们清理战场,不由皱眉道:“这些人干嘛的?怎么乱成这样?”

    “报上校,他们好像是在兵变。”一个战士劈手拉来了一个躲在角落里的难民,推了一把:“把你刚才跟我说的再说一遍。”

    那难民抬头看了眼左守义,飞快地垂下头,道:“小人是被鞑子掳掠来的。本来在东门洞里睡觉,到了半夜时分,有人来割了小人们的绳索,说是要杀虏丑,抢活路……小人家里跟虏丑有血仇,恨不过就来助拳……结果小人们被虏丑三两下就打散了……然后将军就来了。”

    虽然这人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大致情形倒也能听明白。左守义点了点头,正要吩咐一声将这些人组织起来打扫战场,突然身侧又有一匹马跟了上来,抢了自己的话头。

    “小哥莫慌,我等是大明官兵,如今你们算是安全了,再没人能随意虐杀你等。”那人声音低缓,还努力摆着笑脸,让这难民不得不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这又落在官兵手里了,九九八十一难何时才算到了头啊!

    难民心中暗道,再没有反抗的勇气。

    左守义却觉得这话说出来很有种气魄,颇有“老子要保你,看谁敢动你分毫”的豪气。当然,如果这么说出来就跟土匪没甚两样了。

    ——我们是官兵,还得注意威武与仁义并存,悍勇与怀柔同彰。

    “施训导,仗没打完,你这就出来抢权了?”左守义貌似玩笑对刚才发话那人说道。

    施心笙与左守义相识不是一天两天,当初他与左守义还有李二三在敌后一顿搅和,坏了左光先的谋划,却让皇太子颇加青睐,特别组建了这支特侦营。左守义以首功成为特侦营营官,他却因告发左守义“滥杀”成了训导官。

    这无疑会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个红眼病发作的小人,见不得人家建功立业。然而施心笙却坚信自己没有昧着良心说话,而且如果他保持缄默,怎么都对不起那个死在左守义刀下的妇人。

    左守义倒是不怪施心笙,后来也想着与他和舟共济,但施心笙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对此也没办法。

    “战斗已经结束了。”施心笙的声音顿时冷漠下来:“这些人如何处置?”

    左守义心中转了两圈,道:“我们最多只能呆一天,如果第二师赶上了,就交给他们处置。若是他们赶不上,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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