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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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 第2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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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荪菖还对苏州话心存畏惧,低声问道:“苏州府离此地还有多远啊?”

    梁兄大笑道:“此地就是苏州府辖境。”

    此时众人站在崇明县地界,隶属于苏州府。吴淞江对面就是上海县,属于松江府。

    虽然崇明就在苏州,吴荪菖却要比梁兄多走一天的路才能到任。总算这一天行程都是陆路。有公家马车可以乘坐,倒是轻松了许多了。车上一同到苏州府的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却是新近毕业的年轻小伙子了,嘴上连胡子都没有,只是一圈硬毛。

    长着娃娃脸,实则二十一的吴荪菖理所当然成了这三人小组的首领,被另外两人视作主心骨。不过吴荪菖知道两人学的是会计之后,却收敛了许多。相比之下,他并不具备专业技能,以前的工作更像是跑腿打杂的小厮。

    “我等到了任上,还要多多走动,也好把公事办得妥当些。”吴荪菖对二人道。

    “全凭吴兄指教。”二人纷纷道。

    事实证明,吴荪菖的这个招呼是打得多么及时。三人刚到昆山县,就被当地官吏使了个下马威。县官一脸狠戾,似乎见到了夺妻杀亲的仇人;从大县丞到下面各房书吏,无不阴森以对,就连没有身份的白役也都对他们漫不经心,翻着白眼连招呼都不打。

    整个昆山县衙就如鬼蜮一般,走进去就能滴水成冰。

    吴荪菖领着两个被吓趴下的小弟出来,鼓起劲安慰他们:“别怕!咱们是大明朝的命官,他们能吃了我们不成?”

    “哥哥腿莫抖了……”

    “……”

    这样的态度,县衙自然没有给三人安排食宿。吴荪菖总算管过工商这一块,对于客栈、伙食的物价标准倒也熟悉,不至于闹出笑话。不过他很快就发现江南的物价颇为奇怪,用铜钱则价低,用银子却价高。如果按照物以稀为贵的说法,看来江南的银子多而铜钱少。

    虽然没能明白其中的经济原理,吴荪菖却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因为还要想想明日到了县衙该怎么与上官、同僚相处。

    大明府县的基本配置是正七品的知县一员,正八品的县丞一员,正九品的主薄一员,不入流的典史一名。

    皇太子扩充官吏体制,在原有基础上增加县尉掌管巡检司和乡勇,隶属于都指挥使司系统。又设了县裁判所,分离了知县、县丞的司法权。同时要求各衙门都增设照磨所,用来统计本署的行政收支。

    至于例会、立项等等制度,在北方也都是常识。吴荪菖从第一天吃公粮,就被人传授这些规矩,视作理所当然。到了昆山之后,却发现自己真是到了外国异域之地。

    这里的裁判所根本就是知县和县丞兼任,典史兼管着县警察局,只有马步快手四人充任警察。照磨所形同虚设,只是在户房门口多挂了块牌子罢了。县尉却是缺员,据说还在等都司派人来。至于日常工作程序,诸如例会、立项、纪要、通报……众人像是闻所未闻。

    “下官该分管哪一块工作呢?”吴荪菖弱弱问道。

    知县耷拉着眼皮,端坐四出头的官帽椅上,悠悠道:“主薄本该主管全县户籍、文书办理之事,正好去年年初南京来了公文,催着要编户齐民,重新登记百姓户口。本官便将此事交付于你了,你要好生办差,切莫辜负皇恩。”

    “下官明白。”吴荪菖顿了顿,又道:“大老爷,您看这人手、钱财……”

    “本县正税还欠了许多,哪有钱财给你!至于人手嘛,你自己去找个攒点便是。”知县大老爷抬起手,朝桌上的茶盏摸去。

    吴荪菖只得无奈告辞,心中暗道:钱也不给,人也不给,就要我做编户齐民的大工程?也不知道昆山县现在做到了哪里。

    回到自己职房,吴荪菖唤来户房吏目,见是个五十上下的老者,不愿用官威压他。非但让他坐了,又命人上茶,然后方才客气问道:“我县从去年接藩台公文,编户齐民之事进展如何了?”

    那老者脸上并无抵触之情,只是道:“尚未入手。”

    “这是为何?”吴荪菖一愣:藩署去年才发公文,已经是晚了,怎么到了地方上竟然还没开始!

    “三老爷容秉,”那老吏略一拱手:“这事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我户房平日里银钱往来已经甚是繁琐,哪里来的工夫。”

    “此事是朝廷大事,若是上峰追问下来,如何是好?”

    那老吏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坐着,仿佛石雕。任凭吴荪菖再说什么,那户房老吏只当听不懂,偶尔应对也不再用官话,只是以昆山土话方言对付,听得吴荪菖怒火渐起,恨不得将他发落一顿。

    将这老吏赶走之后,吴荪菖怒气微消,突然听到门外有人拉扯,当即喝道:“谁在外面!不懂规矩么!”

    门帘分开,却是鲁玮、杨祥两人。正是与吴荪菖一道来的两个会计学生,他们一同挤进门来,却还拉了个蓄着老鼠须的皂隶。

    “何事?”吴荪菖见了鲁玮、杨祥两人,按捺下气愤,出言问道。

    “将你之前说的,原封不动说与三老爷听。”鲁玮在那皂隶身后推了一把。

    那皂隶怯生生上前,给吴荪菖见礼,道:“三老爷,小人也是听来的传闻……”

    “说。”吴荪菖没来由心中一紧。

    “说是大老爷与二老爷要发落您呢。”

    吴荪菖眉头一皱:“我到任不过两三日,所领公务尚不到程文之日,他们如何发落我!”

    “是三老爷的宿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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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六 旌旗十万斩阎罗(十二)

    大明律对官吏的控制已经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为了防止官吏与外界沟通,徇私枉法,在律文中规定所有县衙官吏都得住在衙门里面,不得擅自出衙。但凡敢住街市民房者,杖八十。

    法律对于各级别所住的屋舍数量也有规定:知县十间,县丞八间,主薄七间,管马主薄七间,典史六间,吏舍四十间。后来随着各县吏员渐多,屋舍又会损坏,所以根本住不下这么许多人。从万历年间,官吏不住衙门已经渐成风气。

    实际上,官吏若要徇私枉法,就算是被关在牢里也挡不住,所以皇太子对这条规矩并不甚看重,在地方官吏职能手册中也没有要求。然而这条律文的确是有效的法律,而且照朱元璋说的:万世不易。

    吴荪菖到底不是官吏世家出身,否则早就有家中前辈指点他了。此刻听说上官要用这条来整治他,气得手脚发凉,差点瘫倒。

    笞杖之刑是最神奇的刑罚,有的人挨了百十下,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回家就能下地飞跑;有的人只吃了两下,不见皮破出血,却“体弱不堪”竟被打死了。

    以现在昆山县的态度,吴荪菖真不敢硬吃这“八十杖”。

    “你所言可是真的!”吴荪菖喝问道。

    那皂隶苦着脸道:“不敢欺瞒三老爷。”

    “他吃了我们的酒,若是传出去也会被其他人排挤。”鲁玮低声道:“吴大哥,此事还要你拿主意。”

    原来这皂隶最是贪杯,鲁玮和杨祥不甘于被排挤事外,故而投其所好,用酒水引他。谁知他喝得多了,竟不小心说漏了嘴。将大老爷和二老爷的计划告知了杨祥鲁玮。这也是昆山县衙上下一心,所以事不机密,没成想竟被人泄露出来。

    吴荪菖见他们两个小年轻竟然知道寻个突破口,也是可造之材,当即有了三分底气,道:“此事要破解不难。我等只要搬回衙里住,他们总不能翻旧账。你先出去吧,不要与旁人说。”

    那皂隶如蒙大赦,连忙跑了。

    吴荪菖探头外面看了看,关了门,压低声音道:“只是日后却未必不会再被人算计。”

    “正是。”鲁玮沉声道:“他们故意不给咱们安排宿处,原来打的是这般注意!”

    “吴大哥,日后怎么办,也得靠您拿个条陈。”杨祥道:“我与鲁玮商议着去找上官说说。但又怕如此一来,反显得我等不会做事了。”

    “正是这个道理。”吴荪菖其实也想去找上官,但被杨祥说在前头,自然不敢再说出来。他沉吟片刻,道:“你二人这几天没事做吧?”

    “他们什么都不让我二人看。”鲁玮气道:“我二人说是分来照磨所,却连账簿都没见过一眼。”

    吴荪菖在屋中踱步,几个来回之后,终于道:“有了!”

    “大哥请说!”两人同时眼中一亮。

    “咱们虽然看不到账簿。但你们猜猜,济留仓里缺不缺粮?”吴荪菖问道。

    从太祖时候起。各县设立济留仓,最初的目的是赈灾防荒,所以各县要在东南西北四乡设立四座,储备足够两年开支的粮食。成祖时一度要求将仓库移入县内,后来不了了之。现在这个世道嘛,哪个县能有两年储备粮?就算是湖广产粮之地。济留仓里的存粮也多半被官员转卖、侵吞了。

    “他不仁,我不义。”吴荪菖道:“索性将这揭露出去,闹得声势越大越好。咱们是北来官,有皇太子殿下背后撑腰还怕什么!”

    “正是!”

    鲁玮杨祥两人本来是抱着一展才学而来,偏偏被扔在了冷板凳上。上官还处心积虑要发落他们,如何让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忍得下来!

    吴荪菖虽然信心满满,到底还是要谨慎行事,先从县里将鲁玮、杨祥二人的关系调入自己属下,然后装模作样地定制门牌号码,又开始走街串巷,真像是要做编户齐民的事。

    知县一招落空,也不着急,反正按照衙门里的规矩,大事二十日就要程文,汇报进度,到时候不怕找不到差错发落他们。

    他却没想到,吴荪菖并无乖乖等候二十日的打算。

    崇祯二十年二月二十六,一篇揭露昆山县济留仓彻底空乏的文章出现在了《曲苑杂谭》上。

    因为这份报纸原属于“小报”,所以其中自然充满了臆想出来的文学故事。譬如当地百姓如何吃不饱穿不暖,苦苦期待开仓济民,知县老爷又是如何孤高冷艳一副公事公办模样,背后却与粮商大肆瓜分,以陈年烂谷换得该当入仓的新粮。

    一直没有参与舆论讨伐皇太子的《曲苑杂谭》有充足的版面渲染此事,也有足够的人力进行追踪报导,将知县的人机关系网拉扯出来,最后用一个整版的空间,只印了一句话:此斯文败类名教罪人,是东林耶!非东林耶?

    前面可以说是正常的舆论,但最后这句话却又套上了党争的牌子。原本想对此视而不见的清流,不得不回过头来,撰文指出:此人乃是混迹在清流队伍中的败类。

    有这个注脚,东宫系统的枪手自然要跟进,浑水摸鱼说:如今东南有几个官儿不是东林身份?难道都是真东林么?还不都是混进来捞取资本的?

    许多人都被这不明身份的言论套了进去,浑然没想到支持这种言论本身就是自证东林有党!

    君子群而不党,你既然结党,就是小人,是小人就该死!

    这个道理放哪里都说不出花来!

    高弘图连忙出来表明身份:当年东林可说我是齐党!所以大家不要误会,虽然我不是齐党,但真不是东林。

    张慎言也不得不出来辩诬:东林之初只有君子,并没有党,是以他引荐**星等人入朝,是为朝廷选君子。而有人借先人之名,自立党派,这是伪君子!既然是伪君子,就该揪出来打倒在地踏上一脚。当然,也得防止阉党小人诬陷,所以昆山济留仓之事,该当详查。

    朱慈烺看了张慎言用本名发表的文章,不由感叹到底姜是老的辣。原本昆山济留仓案是东宫反攻的第一手,等于从清流背后刺入刀子,硬生生开个血口出来。将口水仗引入政绩考成,用实打实的证据来推倒之前清流所谓皇太子任用私人,信任阉党的话。

    顺便还可以让江南士林自认“有党”,好让东宫顺利占据道德制高点。

    张慎言却能抓住根本,直接将“有党”的问题打破,再将话题引回昆山济留仓一案,可以预料得到:这位昆山知县已然是被抛出去的弃子了。在这枚弃子被打吃之后,某些人也该顺势求和了。

    ……

    “这定是那三个北来官干的好事!”昆山县赤红双眼,神情狰狞,双手发抖——这是因为他心中正幻想着如何手持利刃,将吴荪菖等三人千刀万剐,生啖其骨肉!

    县丞也是满脸憔悴,道:“偏生他们是朝廷命官,不能用刑。”

    “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昆山县重重捶在书案上:“他们要我死,我死也要拉上个垫背的!等都察院检点来了,我就与他们同归于尽!”

    “县尊,还不至于。”县丞也被这癫狂吓了一跳:贪污渎职没有弄出大的民变,也没饶进去人命,最多就是免职流放的惩罚。若是杀了朝廷命官,那可就是死罪了。

    “如今还有个办法……”

    “快说!”昆山县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上前扣住了县丞的脉门,突然嘴角一咧,眼泪直流:“你且救我这一命,我日后给你供长生牌位。”

    “县尊……”县丞动情地拍了拍昆山县的手,心中暗道:你这指甲都掐我肉里去了……哎呦哇啦,这都出血了!

    “县尊,您先不急。”县丞拉开昆山县的手:“您看,这报上通篇都没个实证,显然是阉党诬陷忠良啊!”

    “可是他们要来看仓,现在仓中……呜呜呜,哪里还有粮食?”

    县丞自然也知道,他自己就是分润的环节之一,若是知县倒了他也摘不干净。

    “若是他们来检点时,仓中有粮,那又如何!”县丞道。

    “那……那……那是哪里来的粮食?”昆山县止住哭,小声问道。

    “借呗。”县丞道:“济留仓没有粮食,各家大户难道也没有?粮商也没有?这些粮食若是借来,别说两年之用,就是十年都够了。”

    现在的人口比之国初时翻了不止一倍,昆山县知道填满四仓都不可能够用两年。不过若是四仓充盈,别人也没话说,硬是死扣“两年”来做文章,只会显得政敌无理搅三分。

    “不过,马上就是春荒了,到时候粮价一涨,谁还肯借?”知县也不蠢,红着双眼低声求教。

    春天看似生机盎然,处处充满了劳作的喜悦。然而在这个时代,春荒却是十分残酷的。冬天存的粮食已然快吃完了,种子粮却是万万不能动的。同时又要面临沉重的农活,少不得还要添餐饭。

    这个时候别说佃农和自耕农,就是有些小地主也得出去借高利贷。

    官府若是借粮,肯定不会给利息。那些粮商、大户,借出去一石粮自己要亏五七斗,又不是亲爹老子,谁肯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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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七 旌旗十万斩阎罗(13)

    昆山县地处苏州府东南,与松江府的青浦县毗邻。虽然不像湖州那边几乎全种上了桑树,但本县土地却也是桑树、棉花、烟草居多,真正的粮田不足十之三四。这样的经济结构放在历史书里是农业社会向工商业社会过渡的先进表征,但在当前这个时代,却代表着对天灾**的抵御力下降。

    一旦发生自然灾害或者人为祸乱,立刻就会导致饥荒,从而引发社会动荡。

    这种情况下,济留仓的粮食就更加重要。任何一个识字的人,看了报纸之后都会得出一个结论:昆山县完了。

    但凡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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