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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再看躺在旁边的某人,扶苏不由地撇了撇嘴。不务正业的花花公子,真不知道他们怎得成为莫逆之交的。
看她的神色多少也可以猜到她的心思。流庭却没有心思多加搭理,仰头一杯饮尽,神色深邃,却是冷笑道:“两位不都是‘久仰大名’的么,不妨就在这里一叙,说不定可以做对知己,流一方美谈呢。”
诺闻无奈道:“流庭,你何必这样,我只是劝你回去。”
流庭一哂:“回与不回,与你何干?我自己的事,又与旁人何干?”
他从来都是一己之念,不需同旁人纠结。他本就不是好人,所谓“朋友”,彼此饮酒作乐也就够了,何必需要别人来待他好,何必需要旁人来为他挂念?难道他们不知,一旦心有所系,就再洒脱不起来;一旦所念之人有朝一日背叛,痛比刀绞更盛的么?
两人的对话已从明语改为了暗语。并不具体所指,当然也不介意扶苏是否听得懂其下含义。扶苏立在一边,看着诺闻眉心微蹙,看着流庭神色淡漠,神色却是淡淡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流庭身上,莫名地一柔,仿佛有些怜悯。
那是种没有原有的同情。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拒绝旁人的亲近,但总觉得,他格外的寂寞。
虽然他的确总是让她动怒,老是对她举动粗鲁,但也的确从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比起曾经那些在她身上留下悲辱烙印的男人来说,他的确称不的一个坏人。
他只是——过于排斥。排斥一切接近,所以故意冷漠对待,保持距离。
第30章:第四章 公子诺闻(四)
“流庭,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同我说这样的话。你……”诺闻下意识预触他。
“啪”。很清晰的一声,流庭拍掉了他伸来的手,声音淡淡道:“诺闻,今日叫你来,不过是想让你听听扶苏的曲子。”
言下之意,自然是不想要再继续这个话题。诺闻看着自己依旧悬在半空的手微微出神,半晌,终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既然他是这样的态度,也就——罢了。诺闻转眼看向扶苏,微微一笑:“在下听流庭说起过姑娘的琴艺,很是赞许,不知今日可有耳福?”
真亏他还忍得下那个家伙的脾气,扶苏由衷地表示赞许,正欲开口,却听流庭在一边不冷不热地道:“你问她这个干吗,只要给点钱,她自然是会弹的。”
这语调,是十足的轻蔑。诺闻眉心不由一蹙,但也惊奇。以前流庭虽然日日花前月下,玩弄女人,不过却也都是举止得当,自诩风流,但对女人的态度从来都是花言巧语、态度暧昧,从没一次是像这样言语讽刺的。
而这个扶苏姑娘又显然毫不在意,轻轻挑了眉笑道:“是诺闻公子这样的人物,苏儿自然不好意思收钱的了。能作提点,也是求之不得的。”
“受宠若惊。”诺闻举了一礼,抬眼看流庭,那人却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怎么看起来有一种——闹别扭的感觉?
扶苏仿佛不见流庭的动静,转身坐了琴边。曲音轻轻荡起,然这次并非只是弹琴,却是又带上了词句——“万籁皆尽空寂寥,无声归晚道。谁念天地我独醉,梦也潇潇,天也潇潇。只当世人多负我,空尽,人怅。如若我负他人多,天涯零落,独处空房。苍穹之下吾独影,偏是那,与人故隔隙,繁华落尽,别吟笙箫。我本人间惆怅客,富贵花去,独自断肠……”
随口而来的吟唱。扶苏的神色凝了那人的背影,轻轻出音。
仿佛一种诉说,不知是何人的情。
是他的,或是她的?
何曾不知道蓬莱楼水镜前的那些人端详着她的一举一动,但是她的嘴角轻轻一勾,浅唱低吟。罢了罢了,就当一时安慰一个人也好。反正只是举手之劳,反正——这个人肯定也是不领情的。总归在他身上诈了不少油水,就当给点利息吧。不然又总说她是个小气没素质的女人。
第31章:第四章 公子诺闻(五)
“有没有觉得扶苏不大对劲?”离落绝世的容颜间有一抹异样的神色。立在大殿之中,看着面前的水镜,里面倒影间只有一个女子轻轻吟唱的声色。
这里是蓬莱楼。虽然与那里隔了千万时空,依旧这样看着一切。蓬莱阁中的七个水镜,里面映衬着不同的景象。但他们现在站在其中一面之前,都微微蹙起了眉。
情劫。这时每个人的脑海中都不过是这样的一个词。挥之不去。
虽然知道这是每一个仙所必经的劫难,都不免担心。
虽然扶苏一直是最叫人放心的一个,但他们都知道她心中的那一个结。
如裳的死,对她的影响太大了。自从那次的惊变之后,她相信了情,却也痛恨了情。扶苏因为她简单的原则而叫人放心,但也正因为她的原则而更叫人担心。她不会介意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但如果一旦重视,那么得不到的时候,就会任性地选择“毁灭”。
扶苏不会委屈求全而手软。她不是卫风,她不会让自己显得完美地如个圣人。她只是做她自己,只是——维护着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
但也正因为这样,才叫人担心。
“要通知卫风吗?”素徊问。
离落无奈地笑道:“指望那个‘圣人’?人家和公主谈情说爱来得好好得呢,先是状元,说不定还要当个驸马爷。上次他送回楼的消息来看,恐怕早看出那个流庭会是扶苏的问题了吧。”
“那个流庭和卫国有些渊源。还是和泊尘打个招呼吧,他现在发兵征讨卫国,恐怕不久就会遇见了。”
离落点头:“确实。泊尘他们几个最近闹得有些过头了。‘天下棋局’?整个世界都要被他们给卷进去了。”一想到那四人分别取了一国一展“鸿图”,他就不免头疼。蓬莱楼的四个仙,跑到人间去当风云掌权人物,还要各取一国一比国力,这不纯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吗?还好他们比的内容里没有谁能一统天下,不然这乱世,恐怕就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玩笑里面要掀起了。
素徊知道他头疼的是什么,轻轻一笑,便消隐在了深处。
离落看着水镜,里面依旧有悠悠的曲律荡出,却扰得心神一乱。
轻轻一叹,长袖一抚,水镜间一片涟漪,复又只是映出蓬莱阁内的景象。他踱步离开,也不再看。如果是其他人倒还好,为什么偏偏会是这个男人呢?扶苏。你可知这个男人他的心是……
第32章:第四章 公子诺闻(六)
扶苏的琴音娓娓,神色间却是眉心微蹙一片。她不知道远在蓬莱的他们的担心,只是奏得很认真。
诺闻看得有些出神。这样的一个女子,一触琴弦便仿佛换了一个模样。纤指轻摆,点滴间露出细腻光滑的肌肤,举手投足,总有一种道不出滋味的清新感。那是一双足以叫所有琴师妒羡的手。
在渐渐流淌的乐律间。流庭虽然背对着,但背部似乎有几分僵硬。
扶苏的视线若有若无地一掠,指间一声叮然,便一曲终了。她挑了挑眉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扶苏姑娘的琴音,堪比仙曲。”诺闻的夸赞由衷。
“仙”曲吗?这人还算有点眼光。扶苏笑眯眯地回了一礼,正估摸着该当如何回答,却见诺闻坐到了她的琴旁。微微诧异,他轻轻一笑,随手摆开了抚琴的姿势。若是论琴技,天下一绝,诺闻也当得。
白衣随风,音起时非淳淳流水,却无端地叫人安静。
此人的琴,似有人生顿悟,叫人莫名为之一宁。
什么仙曲?比之自己的市侩,这个人的弹奏才可以称得的吧?扶苏暗自一哂。
外边这时突然起了几声嘈杂,把好好的琴音都这样个破坏了。
三人都有蹙眉。这时门外有了一阵急切、粗鲁的敲门声,里面夹杂着沈娘的声音:“哎哟,官老爷,您这不是为难我们么,这屋子里有贵客,您叫我们如何自处呀?”
“管你什么贵客不贵客的,我们是来拿人,难道你想妨碍公务?”
“其他地方您尽管收,可是这间实在……”
“皇宫里进了刺客,一路追到这里,难道就叫我们两手空空回去?”
“可是……”
“说不定这刺客就藏在这间屋子里了,天王老子也阻不了老子的路!”
……
流庭嘴角闪过一抹讥诮,手一挥,门锁凭空一落,经风一起,房门边这样无丝毫掩露地大开了。
外边的人未料到,看着里面的几分,突然张大了嘴巴讷讷不知如何反应。
扶苏掩藏在眼底的却是一阵兴奋。当然,并未流露。刺客?杀手?挖塞,如果被她找到不就平白便宜了她吗?敢于独闯皇宫的,会是一般角色吗……
第33章:第四章 公子诺闻(七)
一想到这就美滋滋的,扶苏正暗自打着小算盘,只听流庭似笑非笑的声色道:“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官差大人,听这话可是好个威风。”
那官差本是趾高气扬的模样,待看清了流庭,顿时面色一片僵硬:“原来是流庭公子,小的……小的刚刚只是说笑,呵呵,说笑……”他干笑了两声,最后还是笑不下去,只是诚惶诚恐地偷眼看着。
扶苏不由感到好笑,却见流庭淡淡地挑了挑眉,那人便忙是一溜身不见了影。
他似乎永远便是这副模样,风流放荡,却拒人千里之外。扶苏蹙了眉思索着什么,却见流庭起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睨眼把她从脚跟到头顶给打量了个便。这种神色叫她感到不自在,不耐烦地问:“你看什么看?”
流庭玩味地看了她一会,道:“作为本公子的东西,日后记得给我收着些面子。”
“什么?”
“有些阿猫阿狗如果来骚扰,只管把我的牌子打出去是了。”
他似笑非笑,扶苏却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只是想要保护她?心里突然有些舒柔,终于微微地一笑:“那自然是好的。”
“后日有个花会,届时我会叫人来接你。”流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这样走了出去,诺闻也随他走出,不做多留。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屋子里便空空荡荡的,人走得一干二净。
花会?扶苏好不郁闷。这么无聊的东西……不过,也算了吧。幽幽地叹了口气,正想往躺椅上去小憩,刚转身时只见窗外人影一动,屋里突然多了一个黑衣人。
刺客!杀手!
脑海里这时浮现的只是这两个词语,看着靠在墙角显然受伤不轻的那人,扶苏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古怪狡黠且充满阴谋的笑意。
那人本也没料到屋子里有人。随后却没有预料中的大喊或是吓得面色苍白,只是见这样一个窈窕的女子这种明显有异的笑,他突然感到全身一寒。
第34章:第五章 花落无情(一)
扶苏笑眯眯地给男子上着药。
他微微敞开了衣服,露出肩膀处赫然触目的伤口。箭伤。很深。已经略略黑色,显然有毒。一只纤致细腻的手轻轻地在他的身上揉着,不似上药,反倒似是在搓肩,每一下的轻重都恰到好处,仿佛一如平日里的借课,而不是在给一个重创之人疗伤。
肌肤之亲,腻腻地互相依偎,有种暧昧的浅浅氛围。
那个身躯已经略有僵硬,扶苏却是丝毫不介意,嬉笑嫣嫣地继续擦着药。
这个药是从那个蓬莱楼的庸医玄墨那儿拐来的,她倒不怕会误对症状而酿出人命,只是嘴角轻轻地抿了一抹笑,神色妩然,一脸欢愉。
方才这个男人已经自报过了姓名——青冷。
如果这还不知道他是谁,她也就不用打着要买杀手的招牌了。
闻名天下的杀手之一。
她淡淡地打量着他,心里却打着如意算盘。怎么说自己今日都是救了他一命,他该当是要拿上什么来报答的吧。那么既然救了他一命,最好的东西当然是换上她一命,他自己的命她是不要的,那么就榜她杀个人吧,而这个人,自然该是——诺闻。
青冷本就不自在,这时见她动作停了,才拉起了衣襟,道:“多谢姑娘相救,来日定当报还。”
扶苏笑道:“还?怎么还?”
正常人本该说一些什么“施恩不言谢”之类的话,一听这样一句,青冷不由一愣,遂凝道:“只要姑娘说出口,我自当尽力而为。”
要的就是这句!扶苏两眼一亮,道:“帮我杀个人怎么样?”
“不行。”
一句话就这样被赌住,扶苏有些气急败坏:“怎么不行,你刚还不是说会尽力而为的吗?难道只是空话不成?”
“自然不是空话。但行有行规,非花金买命,不得自行了断个人恩仇。”
“那有什么关系!对你而言,杀个人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声一过,周围的气氛似乎一凛,继而又渐渐舒了下去。青冷笑道:“的确是简单的是,但仍不可从命。”
刚才分明是一种肃杀的氛围。扶苏懒了眼微微一抬。原来,这个人似乎很在意他手持修罗刀之事。虽然——的确没有哪个人自己喜欢当个杀人如麻的杀手……虽然明白,但是,心下有气却是依旧的。她轻轻地“哼”了声,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讨点什么好处。
第35章:第五章 花落无情(二)
青冷理好了衣衫,居然这样拍拍屁股就走了人,硬是把扶苏给气了个半死。好啊,这就是所谓的江湖侠客?好一个知恩莫思报!那瓶药如果去卖,还能卖上个好价钱呢,这人,这人……得了便宜居然不帮她干活?
她后悔没有揭开他蒙着面的黑巾,非常后悔!
扶苏大门一闭,干脆不再迎客。虽然除了流庭本就没什么客人,环儿却是第一次见扶苏闭门不出的模样,问了几次不见回复,也就不再问了。二日后,待旧迷楼门口落了轿子,扶苏才想起今日是流庭所谓的花会之日。
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不愿动弹,她差环儿去叫人传了个话,说自己身体抱恙云云,不料不对会又有人传来了话——“如果你今日不来,日后也要担待得起才是。”听着环儿小心翼翼的转达,扶苏几乎可以想像那人皮笑肉不笑的阴险神色。
小女子能屈能伸……人在屋檐下,低头又何妨。百万个不愿,扶苏一身清衣,最后仍是迈入了那个园子。
周围的人衣着各异,不同身份的皆有,但不难看出都非寻常人家。
各色的花卉,争相斗艳。扶苏的神色泠泠地落在花上,微微蹙了,仿佛是有什么隐约的不安和焦虑。有的男子的视线落上,又假意端详其身旁的花而移了开去,却不知为何无人敢于上前一解芳愁。
然而扶苏一心在腹谤那个杀千刀的流庭,对周围的注视丝毫未觉。
“骂得痛快吗?”
笑眯眯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扶苏神游天外,下意识答道:“自然痛快。”话一出口忽觉不对,回神时只见一双戏谑的眼。惨了……她咧嘴勉起了一抹笑,好不别扭。
“如果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本就不是个美人,这样一来更难看了。”流庭口不留情地说着,一面依旧留心着她的神色。其实远远地早已经看到她了,一身素雅,仿若脱尘离世。那抹神色淡淡的迷离,又似心有所思。那么多的男人这样看着她,她却只顾